北派散土往事 第171章

  他先用手搓开,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然后,闻了很久。

  我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老苗。老苗看山看人,也是先不说话,先让你急。会真本事的人,好像都舍不得开口,怕字说多了赔钱。

  郑有德问:“怎么样?”

  罗哑巴没说。

  他把土撒回去,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再抓一把。

  这次土里有细砂,还有一点发灰的泥。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指肚上挂了一层黏东西。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地面。

  声音很闷。

  我心里一动,从腰后抽出小刀,把刀鞘反过来,用木柄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回声不往四周散,而是往下走。

  不是空墓室那种清脆的回响,也不是石板下头的小空腔。它沉,长,像底下有一条道,声音顺着那条道跑远了。

  我又换了个地方敲。

  还是往下走。

  郑有德看我:“听到啥?”

  “下面不是一块空,是一条空。水边上那种空。”

  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夸人,只是又敲了两下地,然后站起来朝把头点了一下头。

  郑有德把烟掏出来,夹在嘴上:“水从北边进,往谷口走?”

  “偏。”

  郑有德问:“偏哪边?”

  罗哑巴抬手,指向护林站旁边那道弧形土坡。

  郑有德看了一会儿:“难怪梁老没动。”

  我听见这话,心里往下一沉。

  梁老当年到了地方,却没动手,不是因为东西不够大,也不是因为他胆小。

  是这地方太别扭。

  上头是火,下头是水,中间还压着朱砂和石脂,你要说这是巧合,狗都不信。

  我们回到护林站时,白露已经把门口扫出一块空地。

  马二正在修窗户,嘴里叼着钉子,一边敲一边骂:“这破地方,狗来了都得摇头。”

第191章 冤墓

  白露站在谷口那边,她拿着本子看山,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出啥了?”

  白露把本子合上,指了指四周:“这地方风水不对。”

  马二叼着钉子含糊道:“你们考古还学风水?”

  “不叫风水,叫环境选择和葬地布局。但你要非听土话,也可以叫风水。”

  马二把钉子吐出来:“那你说说,咋不对?”

  白露指着谷口:“四面不透气,山势锁得太死。水往里绕,风出不去。照古人的说法,这是困龙局。”

  马二问:“啥是困龙局?”

  白露看他一眼:“就是不给活人留气口。”

  “那给死人留了没?”

  白露没说话。

  郑有德在旁边点着烟,吸了一口:“死人也未必留。”

  这话一出,马二不贫了。

  护林站收拾到下午,勉强能住人,屋顶漏的地方铺了油毡,门缝塞了破布,窗户钉了木条。

  白露把药品和吃的放在里屋干净处,马二把工具靠墙摆好,罗哑巴把灰布包放在门后。

  我看见他包里露出一点东西,像短铜钩,又像折起来的鱼叉。

  南派玩意儿我见得少,不敢乱问。

  吃的是馒头夹咸菜,还有一包火腿肠。白露嫌火腿肠味怪,马二说:“大小姐,这可是双汇,城里人都吃。”

  “那你吃。”

  马二一口咬下去半根:“我吃就我吃,你不吃是你没福气。”

  白露把剩下那根也扔给他:“赏你了。”

  马二立刻接住:“谢主隆恩。”

  “你少说两句能死?”我无语道。

  “不能死,但憋得慌。”

  六点左右,郑有德忽然让马二把车开走。

  我们这才发现,老猫还在护林站后面留了一辆旧面包车,钥匙压在前轮上头。

  不是早上送我们的那辆,是另一辆,灰色长安,车门上贴着半张“宝鸡运输”。

  “开哪去?”

  “酸枣林后面有条野路,上次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藏那儿。”

  马二挠头:“为啥?停门口不是方便?”

  郑有德说挡路。

  马二看了看门口那块大空地,明显没想明白,但他不敢问了,拿钥匙上车。

  车发动了三次才着,声音跟老牛喘气一样。马二开着车往酸枣林后头去了,一路嘟囔:“挡个屁路,这地方一年能来俩活人都算热闹。”

  我当时也觉得多余。

  护林站偏成这样,别说车,门口停一辆坦克都没人看见。

  可郑有德安排的事,往往不是给当下看的,是给后来留命的。

  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

  没多久山谷里刮起了风!

  屋顶油毡被吹得啪嗒响。

  马二回来了,说车藏好了,酸枣刺把他胳膊划了三道,亏大发了。

  白露给他扔了块纱布:“包上。”

  马二笑嘻嘻:“心疼我?”

  “怕你血滴地上,引来野狗。”

  “草,你这嘴比山魈都毒。”

  天快黑时,郑有德把马二那部波导手机要了过去。

  小波导马二平时宝贝得不行,睡觉都塞枕头底下。郑有德一伸手,他还是乖乖交了。

  郑有德站在护林站门口拨号。

  我在院子里劈柴,离得不远,能听见他说话。

  “安西那边有没有动静?”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郑有德没接,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姓陈的半个月前出来了?方向往西?”

  我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姓陈的?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出是谁。长乐帮那个陈落芸姓陈,但郑有德问的是“姓陈的”,语气不像说女人。

  再说陈落芸在洞庭湖一带,跟凤翔隔着十万八千里。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郑有德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马二,什么都没说,继续蹲门口抽烟。

  马二拿着手机,左右看看,想问又不敢问。

  我也没问。

  郑有德不想说的事,你问了,他最多看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还没资格知道。

  晚上吃完饭,我们围着小煤炉坐。

  炉子不旺,烟往屋里倒,呛得白露直咳嗽。马二把门开条缝,风一灌进来,火又差点灭。

  罗哑巴坐在角落,拿一截细绳在手上绕。

  他绕得很慢,每绕一圈都拉一下,像是在试绳劲。

  白露把白天的图重新画了一遍,添了暗河可能走向,又在谷口写了三个字:困龙局。

  马二凑过去看:“大小姐,你这字写得好看,就是不吉利。”

  “你名字写上去更不吉利,马二逼。”

  “我叫马成二,马,马到成功的成,二,一万两万的二,怎么了?我这名接地气。”

  白露头也不抬,敷衍道:“是是是!确实,早晚接到地底下去。”

  马二被她气笑了:“九峰,你管管她。”

  “我管不了。”我赶忙摆手。

  白露抬头:“他算老几还管我?”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她瞪了我一眼,又低头画图。

  郑有德忽然开口:“今晚先不开洞。”

  马二一愣:“那干啥?”

  “探边。找水口,找火层,找石道。三样对上,再动铲。”

  马二点头:“行。”

  白露问:“如果三样对不上呢?”

  郑有德把烟头按灭:“那就换地方。”

  白露看着图:“可这里风水太差了。按秦代高等级墓葬规制,不该选这种死地。除非……”

  她停住。

  郑有德接过话:“除非不是给他选的。”

  屋里一下静了。

  外头风吹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哭。

  马二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把头,你这话听着怪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