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研究秦军为什么能横扫六国,兵器制度是绕不过去的一关。
我们去见魏老,是下午。
魏老住在邯郸城南一个老小区里,靠近中华南大街那边。
说是小区,其实里面还有一排平房,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下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
屋里全是书。
地上是书,桌上是书,床头也是书,墙上挂着一张旧地图。
魏老戴着老花镜,头发白得很干净,身上穿一件旧中山装。
他看见白露,先问:“西北大学的?”
白露点头:“考古系。”
“谁的学生?”
白露报了导师名字。
魏老嗯了一声:“有点门。”
马二在后面小声说:“这老头还查户口。”
白露回头瞪他。
魏老像没听见,接过拓片铺在桌上。
他看得很慢。
一开始站着看,后来坐下看,中间换了两次眼镜,又拿出放大镜,对着几个字反复比。
屋里钟表滴答响,马二站不住,在门口蹲下,掏出半个火烧啃。
一个小时后,魏老才开口。
“不是器铭。”
“不是监造铭?”白露立刻问道。
魏老摇了摇头:“前头几句像,后面变了。这里有‘臣候死罪’四字。器物说明不会这么写。”
郑有德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
可我心里却跳了一下。
死罪。
这两个字放在铁候身上,就不轻。
魏老拿笔在纸上写。
“臣候受诏监炉,铸机三百,弩牙七百,禁传关外。工泄者斩,官纵者族。”
他停了一下,又看后面。
“这里缺得多,只能猜。大意是说,有一批工匠没有归炉,被迁到一个地方。”
白露接过纸,看了很久。
魏老指着拓片末尾:“这个字,我拿不准。像鬼,也像傀。后面这个,是工。”
白露低声说:“鬼工。”
魏老点头:“可以这么读。”
马二把火烧咽下去:“啥叫鬼工?死人干活?”
魏老看了他一眼:“少看点录像厅里的片子。”
马二被一个七十多的老头怼了,嘴张了张没敢还。
郑有德慢慢站了起来,把魏老写的纸折好,放进怀里。
魏老看着他:“你们手上有东西。”
“只有拓片。”
魏老笑了笑:“我老了,眼不瞎。你们别害我。”
郑有德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今天只问字。”
魏老没动那个信封。
“字我说完了。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从魏老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白露把魏老翻译的那部分和她自己译出的前面几句合起来看。她看了差不多十分钟,脸色越来越不对。
我问看出啥了?
白露不理我。
过了几分钟,她才抬头说道:“这上面写的不是弩机说明,是铁候的遗言。”
“铁候提到一个地方,叫鬼工。他手下的工匠没有被全部处死,一部分被秘密安置在某个地方继续造兵器。铁候墓里的百工归炉,可能只是给外人看的结局。”
马二愣住:“也就是说,墓里烧死的是一部分,真正会手艺的还活着?”
“对。”
白露指着纸上的字:“这里有‘匿工于外’。还有‘鼎山覆,弱水西’。意思不完整,但方向很清楚。”
我马上问:“鬼工在哪?”
白露看着拓片,摇头。
“拓片上看不出来。但铁候在另一处提到两样东西,一座倒扣鼎形状的山,一条叫弱水的河。”
倒扣鼎。
弱水。
这两个词我听着太熟了。
马二也反应过来了,猛地站起身:“草,凤翔那个沟!”
白露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道:“沟!对,就是你掉下去那个!”
马二当场一愣。
“草,原来当时你都跟到那儿了?”
白露笑了笑,没接话。
我在旁边替她补了一刀:“是啊,你忘了?她那天裤脚是湿的,八成也下去体验了一把。”
白露立刻瞪我。
“滚!我那是不小心……”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停住了。
这下好了,说漏了。
我没再笑,再笑下去,她真能翻脸。
那个弱水沟,就是那晚我和马二偷摸出去扫底东汉墓,在凤翔糜杆桥附近,因为天太黑走岔了路,误打误撞碰见的那条沟。
沟不宽,水也不急!
可怪就怪在两边的山势。
从远处看,那地方不像普通山沟,倒像一只大鼎倒扣在地上。
当地人就叫它弱水沟。
平时没人去,路也难走,连放羊的都嫌晦气。
当时我没往深处想。
现在再回头看,铁候墓在糜杆桥,鬼工的线索也绕回那里!
这些东西一件件串起来,味儿就对了!看来马二那晚说的是对的……
弱水沟倒扣鼎!
八成就是鬼工。
邯郸城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边卖烧饼的摊子冒着热气,马二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把头,咱还回凤翔?”
没人接他的话。
我也不想接。
刚从那地方逃出来,水银池、陈老疤、周麻子,一样都没走远。
现在一张拓片又把路指回去,这感觉就像刚爬出坑,有人告诉你,坑底还有一扇门。
“听你们这么说……”
郑有德停在路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鬼工不在墓里。在外面。”
第223章 夜探
我们第二天就离开了邯郸。
不是马上回安西。
郑有德没这么急。
他先让老猫出去转了两天,确认周麻子已经离开河北,又让马二换了一辆车。
那车是辆灰色金杯,车里一股旧烟味,后排座椅下面还塞着两床破棉被。
马二嫌弃得很。
“这车一看就没少拉过人,坐着心里不踏实。”
老猫看他一眼:“那你走回去。”
马二马上拍了拍座椅:“其实也挺软。”
我肩膀还没好利索,坐久了就酸。白露本来也要跟着去,被郑有德拦住了。
“你留邯郸。”
“为什么?”
“你太扎眼。”
白露当场不乐意:“我哪里扎眼了?”
马二在旁边接话:“大小姐,您往村口一站,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去割麦子的。”
白露抓起桌上的书就砸他。
马二躲得快,书砸在门框上啪一声。
这俩人又闹起来,两个活祖宗,我站在一旁憋着笑。
这时,郑有德对我说:“九峰你和老猫马二一起去。看地,不下手。记住,不下手。”
我点头。
这句话比带枪还重。
下墓这行最怕什么?不是没胆,是胆太肥。
很多人第一次摸到大货,第二次就觉得自己是祖师爷转世,看到洞就想钻,看到土就想挖。
这样的人活不长。
真正老把头看一个地方,先看退路,再看人,再看天,最后才看货。
郑有德那时候让我和马二去,其实不是让我们立功,是让我们学会忍。
从邯郸回陕西,我们没走直线。
开着面包车,从邯郸一路绕到宝鸡,再从宝鸡往凤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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