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11章

  他肋骨没好,打两下就疼得吸气,但嘴一点没闲着。

  退伍兵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没问为什么帮忙。

  这种时候问话的,都不是真会打架的。

  我们三个人靠墙站,阿柔被护在最里面。马二负责骂,我负责挡刀,退伍兵负责放倒人。

  局面一下变了。

  黑皮夹克带来的人本来是来欺负摆摊兄妹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两个旧仇人,气势先掉了一截。

  我抓住空当,捡起地上那张欠条,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阿柔欠金碧阁五千三,下面按了红手印。

  问题是,手印按在名字右边,墨迹很新,纸折痕却很旧。

  最要命的是,数额那一栏有改过的痕迹,原先应该是“五百三”,后来硬添了个“千”。

  这手法太糙!

  糙得我都替他们丢人。

  我把纸举起来:“黑哥,做局做欠条都这么不讲究?五百三改五千三,你是把大家当瞎子?”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

  黑皮夹克咬牙:“少他妈管闲事!”

  “呵呵,金碧阁那块假清代玉牌,也是你这么改价的吧?二十块钱的石英料,喊三万。你这生意,干脆别做了,你直接去抢钱得了。”

  马二一听这话,来劲了:“听见没?你码的!”

  黑皮夹克脸色阴得厉害:“小子,上次给许胖子面子放你一马,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把欠条撕成两半,扔到他脚下。

  “上次我花钱,是买一条命。今天你动他妹妹,就是另一回事。”

  “你想替她出头?”

  我看了一眼退伍兵。

  他背上挨了一棍,嘴角有血,但站得很稳。

  “不是替她出头,是替规矩出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狂。

  可那时候人年轻,有些话不说,气就散了。

  黑皮夹克还想硬撑,退伍兵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什么都没拿。

  可黑皮夹克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场子没了。

  打架看人多,也看胆!带头的一退,后面的人就散。

  远处有人喊:“帽子所来了!”

  不知道谁喊的,反正好用。

  黑皮夹克指着我们,嘴上还硬:“行,你们等着。安西的账,凤翔慢慢算。”

  小倩扶起一个被打趴的混混,临走前狠狠瞪了阿柔一眼。

  马二举着砖头喊:“别走啊!二爷今天肋骨断了都能送你们上路!”

  人一走,他立刻弯腰捂肋骨:“哎哟,疼死我了。”

  阿柔赶紧过来:“你没事吧?”

  马二摆手:“别管我,我皮厚。”

  退伍兵看着我们,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昨天的事,我下手重了。”

  马二愣住。

  他本来是来道歉的,没想到对方先说这个。

  马二这人吃软不吃硬,脸一下红了,从怀里摸出五百块钱,塞过去:“昨天我砸你家,是我不对。钱你拿着,杯子桌子啥的,不够我再补。”

  他没接。

  “你不拿,我回去还得挨抽。”

  退伍兵看了他一眼,最后接了钱,只抽出一张五十,剩下的还给他。

  “够了。”

  马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我问:“你叫啥?”

  “张西武。”

  “哪个西武?”

  “西北的西,武人的武。”

  我点点头:“陆九峰。”

  “马二。排行老二,不是二百五的二。”马二拍着胸口道。

  阿柔没忍住,笑了一下。

  张西武回头看她,她立刻低头收水果。

  我看见她手在抖。

  张西武也看见了。

  他开始帮妹妹捡苹果,一个一个擦干净,放回筐里。那动作跟他刚才打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昨晚他会一脚把马二踢成那样。

  这世上有的人,命里只剩一个亲人。你碰一下,他就跟你拼命。

  我们帮着把摊子收了。

  “今天谢谢。以后别管我家的事。”

  马二一听又不服:“你这人咋这样?我们刚帮你打完架。”

  “黑子不会算完。”

  “他本来也不会算完。”

  张西武看着我。

  我继续说:“他们认得我和马二。就算今天不帮你,这笔账也在。再说了,金碧阁那一万二千五,我还记着。”

  马二立刻点头:“对!这钱我晚上做梦都能梦见!”

  张西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不是普通买卖人。”

  我心里一紧。

  这人眼太毒。

  我笑了笑:“我们像啥?”

  张西武没说,只看向我右肩:“你肩膀有旧伤,刚才一直避右边。可你下手不乱,刀也不是吓人的。”

  他又看马二:“他肋骨断了还敢冲,不怕死,但怕你。”

  马二不乐意了:“谁怕他?我那是尊重兄弟。”

  张西武最后说:“你们身上有土味。”

  这句话一出来,我后背发凉。

  土味不是泥味。

  真正下过地的人,衣服洗得再干净,身上也会留一点潮土、硝烟、铁锈、草根混在一起的味。普通人闻不出来,可当过侦察兵的人鼻子尖。

  我看着他,没笑了。

  张西武也没再问。

  就在这时,老猫从街对面一家烟酒店门口走了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夹着烟,看了看张西武,又看了看远处黑子跑掉的方向。

  然后,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要不要帮你做了他?”

第233章 兄妹

  老猫这句话,把我后背汗都吓出来了。

  他声音不大,就像问我要不要加碗面。

  可我知道,老猫不是开玩笑。

  我们这行里,有些人嘴上狠,真让他动刀,他手先抖。可有些人平时不吭声,真说要动手,那就是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

  老猫就是后面这种。

  我还没说话,马二先抢了。

  “可以,做了他!”

  他说得很痛快。

  我扭头看他。

  他一手捂着肋骨,一手还拎着半块砖,脸上全是汗,嘴上倒像刚打了胜仗。

  老猫看着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又把手掌翻过来,比了个十。

  马二愣了:“啥意思?”

  “十万。”

  “十万干啥?”

  “帮你俩做掉黑子。”

  马二嘴张开又合上了,这次轮到他不吭声了。

  不是说马二拿不出这钱。

  那时候他手里有钱。

  马大死后留下的那份,把头一直替他压着,再加上前几次分钱,他真不是穷小子了。

  可十万块买一条人命,和十万块买一辆车,不是一回事。

  钱花出去,事就变味了。

  我把伞兵刀收回腰后,说:“猫叔,别闹。”

  “你觉得我在闹?”

  “不是!不是!”

  我赶忙连连摆手:“猫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还不值十万。”

  “对!那孙子最多值二百五!”

  老猫笑了一声。

  张西武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老猫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怕。

  是防。

  当过兵的人,对危险很敏感,谁手里见过血,谁只是装狠,他看一眼就能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