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大。妈的,这要是烧红薯,能把半个安西市场喂饱。”
白露扭头就瞪他:“你脑子里除了吃和赌,还有别的吗?”
马二想了想:“还有发财。”
我蹲下去,伸手摸窑壁。
那层烧结壳很硬,手指敲上去有脆响,外面是黑灰,里面带红,夹着一点发亮的小颗粒。
“和凤翔那边的陶窑有点像,但这里火更猛。”
凤翔弱水沟的鬼工库,我们见过塌窑。那里的窑壁也硬,也烧结,可烧的是陶范和兵器相关的东西。
眼前这个窑口,味道更重,铁锈味混着潮气,一吸进鼻子里,嗓子发涩。
“这里可能不是单纯烧陶,是冶铁窑,或者炼矿前的焙烧窑。古人炼铁没那么简单,矿石不能直接丢进去烧,得先焙烧,把水气、杂质去掉,有些地方还要配木炭和石灰。”
马二听得直皱眉:“大小姐说人话。”
“你怎么那么笨!就是这里真干过活,不是村里人挖煤留下的破洞。”
郑有德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窑口前,先看山,再看太阳,又看脚下那条干河道。
把头这种人,越到关键时候越慢。
我以前不懂,总觉得宝就在眼前,伸手就是钱,谁慢谁傻。
后来才知道!
下地这行最怕的就是伸手。
伸手之前,土、水、风、人,一样没看明白,那伸出去的可能就不是手,是命。
阿普站在离窑口七八步远的地方,死活不进来。
马二回头喊:“阿普,你站那么远干啥?怕窑里蹦出个媳妇抓你回去生娃?”
阿普盯着窑口,脸绷着:“我说过,我只带路,不下坑。”
“这还没下坑呢。”
“窑口也不进。”
“玛德,你这钱挣得真舒坦。”
“舒坦的钱,早没人挣了。这个钱烫手。”
这话一出,马二倒没接上。
郑有德开口:“找卧牛石。窑西百步。”
第15章 百步
白露立刻把笔记本翻开。
那本子已经被雨雾打潮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画着山脊线、河道、窑口,还有几个她自己标的点。
她看了一眼日头,又看窑口方向。
“西边在这边。”
“百步是按谁的步?你的?我的?把头的?还是铁拳的?那他一步可顶我两步。”
张西武站在高处,听见这话,低头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当然我不是说你腿长,我是说你这个人比较……实用。”
没人理他。
“古人说百步,不一定是精确的一百步,多半是地标距离。先按正常步幅走,再看地形。”
白露这话对。
以前民间藏宝、埋窖,最常用的就是这种话。什么“老槐树下三尺三”“石狮子朝口七步半”“日落影子到墙根”,听着像谜语,其实都是给后人留的定位法。
古代没卷尺,普通人也没地图,能让自己家孩子看懂就行。
但这种定位也最容易出岔子。
树会死,河会改道,房子会塌,石头会被人搬去垒猪圈。
真要几百上千年后还能对上,靠的不是玄,是地形大件!比如:山、崖、巨石、水脉,这些东西变得慢。
所以木牍里那句“卧牛石为记”,比“窑西百步”更准确。
石头只要还在,位置就活了。
白露从窑口往西走。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压着脚跟。
我在旁边数,数到七十多步的时候,地势开始往下塌。
那边有一片杂草,草里露着黑石和黄土,像以前被水冲过。
八十六。
九十二。
九十八。
白露停住了,蹲下去用手拨开一丛枯草。
草下面露出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半埋在土里,前头圆,后头宽,中间微微拱起,左侧还有一道天然的沟,乍一看,还真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牛。
马二嘿了一声:“还真有牛。”
我走过去看。
石头表面黑灰色,背上有青苔,靠近地面的地方被泥包住。它不是新滚下来的,周围土层很实,至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白露蹲在石头前,盯着石面看了一圈。
“就是它。卧牛石。”
阿普站在远处,脸更难看了。
我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很有意思。
一个人怕不怕,不看嘴。嘴最会骗人。看脚。脚想跑,心就已经跑了。
郑有德走过来,绕着卧牛石看了一圈。
“窑西百步间。”
白露低头看笔记本:“后面是三尺土下边。”
马二马上把包卸下来:“那还等啥?开挖呗。”
“急啥?”
“宝贝都在脚底下了,还不急?把头,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尊重财富。”
“你是尊重赌桌。”
“滚!九峰你别老打岔!我现在戒了。”
白露冷笑:“你昨天还说回西昌要找地方摸两把。”
马二脸不红:“那叫考察民俗。”
郑有德没理他,只问白露:“三尺从哪算?”
白露站起来,看卧牛石,又回头看老窑。
她往东走了三步,停住,又走了三步。
我皱眉:“你干啥?”
“卧牛石为记,不一定是石头正下方。木牍说‘三尺土下边’,上一句是‘窑西百步间’,它可能指卧牛石附近某个方位。”
白露停在卧牛石东侧六步的位置。
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
不只是表层湿,下面也湿,带一点铁锈红,旁边有几根细草,根茎比别处绿。
“水脉在石前。”
听白露这么一说,郑有德眼睛一抬。
我也想起来了。
木牍后面还有一句:勿告外人知,水脉在石前。
石前。
卧牛石的前头朝东,它趴着,头就在东面。白露走到它头前六步,正好是“石前”。
马二小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真麻烦,埋个东西还整前后左右,直接写牛脑袋前头挖不行吗?一挖一麻袋呀!”
“人家写给子孙看的,不是写给你的。”
“还一挖一麻袋,挖你妹挖!”
“嘿嘿,大小姐我没妹!要这么一说……那说明他子孙也不咋聪明,这么多年没来挖,你说是不是九峰?”
我没理他,白露倒瞥眼道:“也可能来了,死了。”
“原来如此!”马二似懂非懂道。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听听。”
我把包放下,取出一截短铲杆。
这东西不是正经听雷的家伙,但能用。听地不一定非得拿什么祖传神器,关键是手上稳,耳朵会分。
老辈人用铜钱、铁钎、木棍都能听,区别只是声音细不细。
我把铲杆插进土里半寸,手指轻轻敲。
第一次,声音闷。
换个点,再敲。
还是闷,但尾音有点散开的感觉,我趴下把耳朵贴近地面,手指敲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三下回声不对。
不是很明显,但下面有空。
我又往旁边挪了两尺。
这次实。
再回原位敲。
然后我抬头说:“下面空的。”
“峰子多深?”马二兴奋了。
“上面土层不厚,三尺左右可能真有东西。但下面不像是大墓,像小坑,或者石头围出来的窖。”
郑有德点头:“恩!能听出水吗?”
我又贴下去听。
山谷里有风,风过干河道,会带杂音。再加上脚下全是炉渣,声音碎,不好听。
我闭了会儿眼,敲得更轻。
这一次,我听到一点很低的声。
不是水流哗啦,是潮气空腔里那种沉沉的回弹。
“有水气,没听到活水。下面可能挨着暗水线,但没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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