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60章

  “会。”

  他说得太干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郑有德把空袖子往怀里压了压:“跟就跟。让他看见该看的,看不见不该看的。三成不是白给的,他守路,也得替我们挡几只野狗。”

  我点点头,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把头,你手里那份,真是炸药单子?”

  “假的。”

  我差点站住。

  “假的?”

  “我编的。”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早上吃了碗凉粉。

  “要真查,也能查。但没那么快。吴斌那种人,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我只要说出炸药……他自己就会往心里补。”

第39章 貌相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

  天边亮了一点,巷口那盏黄灯还没灭,他独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追上去:“把头,所以您刚才跟他谈分成,底牌是假的?”

  “兵不厌诈。”

  “那三七呢?”

  “真的。”

  “假牌只能用来开门,真规矩才能走远。他拿三成,以后炭山这条线,他就不能明着找麻烦。吴斌要脸,也要钱。他只要还想在凉山做买卖,就不能今天喝茶明天翻桌。”

  我回头看了一眼茶楼方向。

  后院门已经关上了,老槐树只露出一点枝丫。

  这一关,算过了。

  回到出租屋时,天刚蒙蒙亮。

  张西武先开的门。

  他没问话,先看我身后,看见郑有德,他眼神才松了一点。

  马二从屋里蹿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卧槽!把头,你你你回来了?”

  郑有德进门,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命硬。”

  马二围着他转了一圈,又看我:“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一个跑,一个送,搁这儿唱双簧呢?二爷我一晚上没合眼,差点把房东米粉锅给掀了!”

  “你掀一个试试。”白露在屋里说。

  “我就打个比方。”

  白露走出来,先看郑有德,再看我。没问我挨没挨打,也没问照片烧没烧,只盯着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少胳膊少腿,转身回屋坐下。

  一句话没有。

  她越这样,我越心虚。

  胡小河蹲在墙角,眼睛红得厉害,看见郑有德回来,嘴动了动没敢出声。

  郑有德看他一眼:“昨晚没哭?”

  胡小河摇头。

  马二立刻揭短:“差点。”

  胡小河脸一红:“我没有!”

  “有也不丢人。”郑有德坐下,“怕是本事,知道怕还能不乱跑,才算有点用。”

  胡小河低下头,手摸了摸口袋。我知道他在摸那枚开元钱,不过钱还在我这儿。

  我把钱掏出来还给他。

  “压邪压住了。”

  胡小河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

  马二凑过来看:“就这破钱还有用?早知道二爷挂一串,昨晚直接杀去吴斌院里,让他看看什么叫开元护体。”

  “你可闭嘴吧,铜钱没事,你有事。”白露在后面骂道。

  马二嘿嘿笑了一下。

  屋里的气总算活过来一点。

  郑有德喝了半碗凉水,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白露听完,问:“货呢?”

  “下午取……”

  两点多,郑有德带我和张西武出门取货。

  地方不远,在长安路旧货街后头一个小院。院门口挂着卖烟酒副食的牌子,门里却堆着旧电视、搪瓷盆、木箱子,还有几袋发霉的衣服。

  我一进去就看见个红毛衣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烫卷发,金镯子,嗓门大。

  我愣住了。

  这不就是旧货街抢胡小河罗汉钱那个女人吗?

  她抬头看我,先笑了:“哟,小掌眼,又见面了。昨天你教小娃看钱,我可听得清楚。”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龙小凤,凉山本地包打听。以前跟谭辣椒一起跑过两趟坑口。”郑有德介绍道。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那个花五十买普通罗汉钱、看着半懂不懂的女人,竟然是把头的熟人?

  人真的不能貌相。

  郑有德瞥了我一眼:“以后别光记东西,也记人。古玩行里,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走眼一只碗,最多赔钱。你看走眼一个人,有时候能赔命。”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西昌古玩圈不大,真正吃这碗饭的人,白天可能在旧货街摆摊,晚上可能给矿老板递话,过两天又能替外地客找车。

  别以为只有穿长衫、盘核桃的才叫行里人,很多真正有路子的,穿得跟菜市场卖鸡蛋的一样。

  你嫌人家土,人家背后能把你祖宗三代打听清楚。

  龙小凤把瓜子皮一吐:“郑老拐,你少揭我底。我现在正经做买卖。”

  郑有德淡淡说:“正经人不替我藏金饼。”

  龙小凤翻了个白眼:“钱给够,菩萨我都敢替你藏半天。”

  她转身进后屋,不一会儿拖出一个装米的麻袋。麻袋外头真有米,里头垫着油纸。十枚金饼、唐卡、小铜牌、黑漆木匣,全在里面。

  张西武先检查门口,又检查后窗。确认没人盯,才点头。

  龙小凤看了他一眼,笑道:“当兵的吧?站门不站正中,手不离腰,好习惯。”

  张西武没理她。

  郑有德数出一叠钱放柜台上。

  龙小凤没数,直接塞抽屉:“水台你们要去?”

  我和张西武同时看她。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别这么看我。西昌城就这么大,昨晚一个姓朱的人往北坡跑,吴斌的人守长安路,你们又把货放我这儿。不是水台还能是哪?”

  郑有德问:“你知道水台?”

  龙小凤摇头:“名字没听过。但炭山北边,有个地方老矿工叫水碾沟。以前有石槽,有废水沟,还有一截老墙。前几年有人去挖过铁渣,没挖出钱,倒是挖出几块发黑的骨头,后来没人去了。”

  我心里一动。

  水碾沟,石槽,废水沟。

  这跟木简上的“水脉在石前”能对上。

  回出租屋后,马二第一件事就是数金饼。

  他把十枚金饼一枚一枚摆在床上,数了三遍,最后长出一口气:“都在。妈的,吓死二爷了。我昨晚都想好遗言了。”

  白露冷冷问:“写给赌场?”

  “写给你们。”马二嘿嘿一笑,“让你们逢年过节给二爷烧俩漂亮纸人。”

  “滚。”

  白露打开木匣,重新核对小铜牌和唐卡。她把唐卡下沿的字又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取半,供灯。余留有缘者。”

  有缘者这句话,听着善,其实阴。

  古人留下这种话,从来不是单纯送财,后头多半跟着债。

  郑有德站在窗边抽烟,抽完把烟头按灭在破碗里,然后回头对马二说:

  “去把阿普找来。”

  “现在?”

  “现在。”

  他看向北边,窗外能看见一点远山影子。

  “去找水台……”

第40章 夜长

  马二去找阿普以后,屋里一下静了不少。

  这人平常嫌他吵,可真没他在,屋里又像少了根梁。

  白露低头整理木简拓片,张西武坐在门边擦军刺,胡小河蹲在墙角翻那枚开元背星,翻来翻去,跟翻一块金饼似的。

  我想起一件事,从包里把那只龙泉小碗拿了出来。

  碗口缺了一块,我用旧报纸包了三层。昨晚出了这么多事,它居然没碎,也算命硬。

  我把碗递给郑有德。

  “把头,你给看看。”

  郑有德接过去,没急着说话,把碗拿到窗边,对着光转了一圈,又轻轻敲了敲碗沿。

  “哪儿来的?”

  “夜市,三百。”

  白露抬头看了一眼:“你还有心思研究碗?”

  “本小姐,我这叫练眼。”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叫谁本小姐?”

  胡小河没憋住,噗嗤笑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是真的。”

  我心里一下舒服了。

  干我们这行,捡漏这事说起来容易,真落到自己手里,心里总虚。

  尤其是瓷器,青铜器还能看锈、看范线、看土沁,瓷器就麻烦了,胎、釉、火气、修足,少一样都能坑死人。

  老龙泉最怕看走光,新仿的绿,亮得刺眼,像刚刷了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