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64章

  这种活不能用铁器。

  铁器硬,容易伤字口。

  很多刚入行的二把刀,拿刀尖刮锈,刮完字也没了。

  所以当时古玩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宁留三分土,不伤一分字!”

  尤其铜印这种东西,印文就是命。

  没字的印,价钱得掉一大截,字口坏了,再真也难看。

  白露挑了半天,额头上出了汗。

  我把手电往下压,光只照她手里那一小块。

  她看了很久,说:“篆字。”

  马二问:“写啥?”

  “别吵。”

  又过了十几秒,白露吸了口气。

  “杜氏之印。”

  岩台上静了一下。

  马二这回没笑。

  张西武站在边上,军刺已经横在手里,眼睛却往下方林子看。

  郑有德把烟摸出来,又放了回去。

  他低声说:“老朱找的就是这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朱从炭山山顶挖盗洞,挖了一个月,不可能只是奔着金饼来。

  他在密室里说话半真半假,郑有德当时分给他铜杵、残铜片和五铢钱,看着是打发,实际是没让他碰核心东西。

  现在想想,老朱未必知道金饼有多少,但他一定知道杜氏还有一个印。

  问题是,他从哪儿知道的?

  渭南来的老朱,韩三炮的旧人,怎么会盯上邛都杜氏的铜印?

  这条线,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白露用毛巾包住铜印,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木简没错,带印的人应该南下滇池了。印为什么会在这里?”

  郑有德说:“两种可能。”

  我也说出了我的想法:“一种是他们没走成。”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点头:“还有一种,走的是假印。”

第44章 不妙

  如果这里的是杜氏家传真印,那所谓南行入滇带走铜印的人,带走的可能只是一个幌子。

  那滇池线就不是简单的逃难路线,而是杜氏故意放出去的烟。

  马二听不明白,急了:“不是,你们能不能说人话?印都拿到了,那咱是发财还是没发财?”

  “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有。”马二很认真,“还有我娘。”

  白露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马二这人就是这样,上一句能把人气死,下一句又让人骂不出口。

  郑有德把毛巾连铜印一起拿过去,看了看印钮那只卧牛。

  “九峰。”

  “在。”

  “记住这个样子。”

  我点头。

  郑有德这是在教我,东西可以被抢,可以丢,但眼睛记住的东西,别人抢不走。

  很多老掌眼看货,不让拍照,不让拓印,看几眼就能记一辈子。

  那不是天生,是年头熬出来的。

  我盯着那只卧牛看了几秒。

  牛背,牛角,底座磨损,印身一侧有一道旧磕痕。

  这些我都记下了。

  就在这时,下面突然传来阿普的声音。

  “郑老板!”

  他的嗓子发紧。

  张西武一步到了岩台边,半跪下去。

  阿普缩在石头后面,朝我们拼命摆手。

  “有人来了!”

  马二低骂:“又是羊?”

  “不,不是羊!真有人!”

  我把手电关了。

  黑暗一下压上来。

  过了几秒,我听见远处林子里有脚踩枯枝的声音。

  听了几秒!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还有金属碰到石头的响声。

  张西武低声说:“三个以上。”

  郑有德把铜印收进内袋,用布带缠住。

  “石板盖回去。”

  马二急了:“都啥时候了还盖?”

  “盖。”

  郑有德只说了一个字。

  马二立刻和张西武把石板推回原位,来不及完全复原,只能把大缝压住,再撒一把黑灰。

  白露把挑下来的泥也扫回去,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喘两步就骂人的大小姐。

  我趴到边缘往下看。

  黑水塘对面,有两点光晃了一下。

  这次看清了。

  手电。

  而且对方很懂,光不直照,只贴着地扫,怕被远处发现。

  不是普通山民。

  马二把短铲握紧:“老朱那帮人?”

  郑有德没回答。

  他看向张西武。

  张西武说:“下去难。上面也不能待。”

  这话很实在。

  岩台只有这么大,我们五个人挤在上头,要是下面的人堵住绳子,张西武再能打也施展不开。

  何况对方有多少人、有没家伙,谁也不知道。

  白露把帆布包背好,声音有点抖:“从哪边走?”

  阿普在下面压着嗓子喊:“郑老板,右边有条老水沟!能绕下去!快点!”

  郑有德没有犹豫。

  他把最后一点黑灰用鞋底抹平,抬头看了我们一圈。

  “走,先撤!”

  我们谁也没废话,下岩台比上岩台快。

  这话听着怪,其实是实话。

  上去的时候人怕摔,手脚都得找准点。下来的时候后头有人追,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脚踩哪儿算哪儿,只要不滚下黑水塘就行。

  张西武第一个下去,他没有顺绳滑,而是半蹲半跳,脚在石壁上点了两下,人就落到下面一块大石头后头。

  落地居然没声!

  马二拿着把头刚给他的铜印,一边往包里塞,一边骂着:“妈的,二爷这辈子抱女人都没这么小心过。”

  白露从上面瞪他:“你闭嘴!那是杜氏之印!”

  “知道,知道,杜家祖宗,二爷给它当亲爹供着。”

  我最后看了一眼岩台中间那块盖回去的石板。黑灰撒得急,近看肯定能看出动过,可这时候顾不上了。

  郑有德下来后,只说:“阿普,带路。”

  阿普早就吓得脸发青,听见这话,腰上柴刀一晃,带着我们往右边老水沟钻。

  那条水沟不是常年流水的沟,沟底全是黑渣和碎石,踩上去咯吱响。

  以前冶铁地方常见这种沟,行里有个老说法,叫“火走山,水走骨”。

  意思是炉渣、烧土这些东西看着没用,其实能告诉你哪里有窑,哪里有水,哪里曾经住过人。

  真正会找老窑址的,不光看山形,还要看水脉怎么绕,灰渣往哪儿冲。

  阿普走在最前头,走两步就回头。

  马二烦了:“你脖子让鬼拧了?老回头干啥?”

  阿普压着声音说:“刚才我听到摩托车声。”

  我们都停了一下。

  山里夜深,摩托声传得远。

  有时候隔一条沟,听着像在身后,其实人还在半里外。有时候你以为远,转过坡他就在眼前。

  张西武蹲下,手摸了一下沟底,又闻了闻手指。

  “有人刚过。”他说。

  我用手电贴地照了一下,沟边有道轮胎压痕,不深,被碎渣磨掉了一半。

  郑有德问:“几辆?”

  “一辆摩托,后面还有人走路。”

  马二啐了一口:“老朱这狗东西还真来了。”

  郑有德没说话。

  他越不说,我心里越没底。

  我们顺着水沟往下。

  走到一半,阿普突然停住,指着旁边黑水塘方向小声说:“水好像涨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