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牙:“你再推,我出去先踹你。”
“你有本事先出去。”
等我们都钻出去,外头是一处山坳,四面都是黑黢黢的岭子。
远处有鸟叫声。
山坳下方有一道干沟,沟里乱石多,像老年间山洪冲出来的。
郑有德看了看四周。
“断龙岭背阴口。”
马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摘了湿布,大口喘气。
“活了。娘的,真活了。”
我也坐下,腿抖得不像自己的。
马大清点包。瓷器少了两件,银器还在,铜镜还在。人,少一个何豁嘴。鲍三爷和长脸也没出来。
马二看着洞口,“把头,豁嘴呢?”
郑有德望着远处山影,没回头。
“他有他的路。”
马二咬了咬牙:“那咱就这么走?”
“天亮前离开断龙岭。鲍三要是从左道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要是出不来……”
把头没说下去,懂的都懂!
第42章 盗洞
“走,回盗洞!”
山坳里风冷,吹得湿衣服贴在身上,像背了一层冰皮。马二刚喘匀两口气,一听还要回盗洞,脸立刻垮了。
“把头,咱命都快丢在里头了,还回去干啥?给鲍三爷烧纸?”
郑有德把包带往肩上一勒:“回填。”
马二愣住:“都塌成那样了,还填?”
郑有德看他一眼:“你想让明天放羊的捡到洛阳铲?”
马二不吭声了。
干我们这行,拿货是前半截,收尾是后半截。前半截看胆,后半截看命。很多人不是栽在墓里,是栽在洞口一堆新土上。你东西卖出去了,人家顺藤摸瓜,最后还是能摸到你头上。
老土工回填盗洞,不是把土往里一倒就完了。生土熟土要分层,草皮要翻回去,脚印要乱掉,工具印要抹平。尤其雨后下铲,土色一眼能看出来。懂行的人隔着十丈看一眼,就知道这地底下有人动过。
我们拖着腿往回绕。
断龙岭夜里不好走。山坡上全是碎石,草根扎在土里,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去。我右腿疼得发木,马大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只把难走的地方先踩实。
马二嘴上欠:“九峰,你这腿算是废半截了。以后娶媳妇,别说自己下过墓,就说被狗撵的。”
我懒得理他。
郑有德忽然停下,蹲在一处土坡前,用手指抠了一下土。
我也蹲过去看。
土是黄灰色,里头夹着碎石和细沙,捏起来不成团,一碰就散。
“看见没?断龙岭的土就这样。上头一层皮,下面全是空筋。”
马二没听懂:“啥叫空筋?”
“山体里有老水道,干了以后留下缝。雨水一灌,下面一虚,上面就塌。”郑有德站起来,“这地方年年塌,不稀奇。”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前室和墓道就算塌了,外人也未必会想到下面有墓。断龙岭这种地方,塌个坑,村里人顶多骂两句老天爷,不会拿铁锹往下刨。
走到盗洞附近时,天还没亮。
远处山腰黑乎乎的,只有乱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们挖出来的那块地方已经陷下去一半,盗洞口歪了,边上裂出几道口子,像干馒头裂皮。
马二低声骂:“这要是刚才没跑出来,咱现在都成馅了。”
马大过去看了一眼:“口子还能填。”
郑有德点头:“先收东西。”
我们把藏在草窝里的分截洛阳铲、旋风铲头、绳子、布袋全翻出来。马二摸了半天,忽然急了。
“我那截铲杆呢?”
马大问:“哪截?”
“带红布条那截。我绑着呢。”
郑有德脸色一下沉了。
一截铲杆不值钱,但上面有手汗、有泥、有磨痕。万一落在洞里,后面被人发现,就是证据。那年头查得没后来那么细,可你别把雷子当傻子。真有人报案,县里来人,先封山,再摸排,最后古玩市场那边一问,谁最近出过货,一查一个准。
马二也知道闯祸了,赶紧跪到洞边扒土。
“别扒塌了。”我说。
他回头瞪我:“那你来?”
我没跟他顶,拿短撬在洞口边敲了几下。
换到左边塌缝,又敲。
这下里头回得轻,下面还有半截空。
“在左边。”我说,“被土压住了,没掉进主洞。”
马二马上伸手去掏。
掏了半天,真从塌土里拽出一截铲杆,上头红布条已经糊成泥色。
他松了口气:“九峰,你这耳朵以后得买保险。”
郑有德说:“少废话,干活。”
我们开始回填。
马大负责把塌口边缘削平,马二往里送土。我和郑有德处理草皮。盗洞塌了一半,倒省了不少力气,只要把明显的人为口子盖住,再把新土揉碎,撒上旧草和枯叶,就差不多了。
郑有德让我用脚踩土。
“别踩实成锅盖。”他说,“人走过的地,和山自己塌的地,不一样。”
我照着做。
道上有个说法,填洞要填得像没人干过活。这话听着简单,真做起来难。你填得太齐,反而假。山里的塌坑边缘都是毛的,土一层压一层,草根有断有连。老把头看痕迹,看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马二干了半个多钟头,腰都直不起来。
他坐在地上喘气:“娘的,拿货没累死,擦屁股累死。”
郑有德踢了他鞋帮一下:“起来,把脚印扫了。”
马二爬起来,拿松枝把周围脚印扫乱。扫完又抓了一把石子撒上去,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天边发白前,盗洞已经看不出原样。
塌坑还在,但不像盗洞,更像山体自己坐下去的。郑有德站在上风口看了半天,才点头。
“走。”
他刚说完,我耳朵一动。
草坡上有脚步声。
不是我们的人。
马大先抄起短镐。马二反手摸腰,摸到一半才想起枪没了,脸上挂不住,顺手抓了块石头。
我往声音来的方向看。
山坡上站着一个老头。
他穿一件洗白的蓝布褂子,裤腿用麻绳扎着,脚上是老式黑布鞋。肩上搭着一把柴刀,手里拎着半捆干柴。他站在那里,也不喊,也不躲,就看着那个塌坑。
这就吓人了。
山里碰到砍柴老头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来得太准。
马二低声道:“把头……”
郑有德没动。
老头从坡上下来,脚步很慢。他走到塌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看我们身上的泥和水。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们挖到了?”
话音刚落,给我们吓得不轻。
马二更是发狠,他往前走了一步,捡了个石头握在手里:“老头,山里话别乱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手里那块石头,打不死人。真想动手,用镐。”
马二一下被噎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山民。普通山民见了我们这副样子,要么跑,要么喊。这个老头不怕,还知道怎么动手最省事。
郑有德开口:“老人家,哪村的?”
第43章 老苗
“柳沟镇。”
“姓苗。”
郑有德眼神动了一下:“苗老爷子起这么早砍柴?”
老苗把柴刀放到脚边:“我不砍柴,我看山。”
马二冷笑:“山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的。可我家看了三代。”
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下来。
守陵人。
我脑子里先冒出这三个字。
前两年我跟南边团队混的时候,遇到过好几个自称守陵人后代的。有的开口就要钱,说不给钱就报官。有的更狠,带着族里人拦山,明着说“祖宗的东西不能白拿”。后来郑有德跟我讲,那里面一半都是假的。
有些人祖上不是守陵,是盗陵。盗完怕遭报应,就给自己编个守陵的名头,传到孙子辈,自己都信了。真守陵人有个毛病:不带外人上山,不说陵在哪,也不轻易问你挖到什么。他们不是护宝,是护一条老规矩。
马二听见老头这么说,脸上的凶劲更重。
“把头,这人不能留。”
他说得不响,可老苗听见了。
老苗没跑,只抬头看马二:“小伙子,你不稳当。你这种人在墓里活不长。”
“老东西你再说一遍?”马二作势就要动手。
马大赶忙按住了他。
郑有德看着老苗:“苗老爷子既然看山,刚才怎么不喊人?”
“喊谁?喊派出所?柳沟镇派出所就两辆摩托,一辆还漏油。等他们上来,你们早跑了。”
马二一听反倒乐了:“那你还挺明白。”
老苗没理他,伸手指了指塌坑:“这里不是正主。”
郑有德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正主?”
“你们挖的是边上的陪口,里头东西再好,也不及那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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