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61章

  “盗墓贼怎么了?”

  白露皱眉:“你还挺有理?”

  “没理。我知道没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吐。

  “可你以为谁天生就想当贼?谁他妈生下来就愿意半夜钻死人坟?土里有毒气,洞里会塌,棺材板一掀开,里面烂水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遇上黑吃黑,命比砖头还便宜。”

  “我十几岁从农村出来,兜里没几个子儿。白天收旧货,晚上睡棚子。人家看我穿得破,连饭馆门都不让我进。”

  “你说考古是历史。”

  “行,历史金贵。”

  “那我这条贱命呢?”

  白露张了张嘴,没话说。

  我心里那股火窜了起来,一晚上被打的疼,被她几句话全点着了。

  “你命好,能坐在学校里看书,能拿着铅笔研究古文字。你说文物不能卖,说墓不能挖,说我们脏。”

  我指了指她的外套。

  “你生下来就有人给你挡风。你外公给你守着院子,给你留着屋,怕你知道脏事,抽口烟都要藏着。”

  “你当然能干净。”

  “你要是跟我换换,你从小没爹没娘,家里穷得米缸见底,别人骂你野种,你连学费都凑不齐。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跟我讲大道理?”

  她眼睛红得厉害。

  但我没停。

  “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要真落到我那地步,别说考古,你连街头捡破烂都未必抢得过别人。”

  “还研究个狗屁。”

  白露抬手指着我:“你……”

  “我什么?”

  “你看不起我,我认。盗墓贼不干净,我也认。可你别拿你那点干净来压我。”

  “我脏,是因为我从泥里爬出来。”

  “不是因为我喜欢泥。”

  这话说完,我胸口起伏得厉害。院里风刮过来,把门边那点热水吹凉了。

  老苗在屋里没动静。

  但我知道他肯定在听。这老东西耳朵比狗还灵,不可能睡着。

  白露咬着牙,声音有些抖:“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也许吧。”

  我把腰后的麻绳紧了紧,“穷人的借口,有时候就是活路。”

  我走到院门边。

  可她没让。

  我看着她,说:“让开。”

  白露站着不动。

  我低声说:“我今晚不想跟你吵。你外公教我本事,我记他的情。但你别真以为我陆九峰没脾气。”

  她冷笑:“你有脾气又怎么样?”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话憋久了,就不是话,是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白露怔了一下。

  “你今天看不起我这个盗墓贼,行。”

  我点点头,“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以后……别有求我这个地沟耗子的一天。”

  当时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我没收回来。

  年轻人嘴硬,穷小子更硬。因为别的都没有,只剩一张脸撑着。

  白露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牙,冲我喊:“我就算死,这辈子也不可能求你这个盗墓贼!”

  我没回头。

  “那最好。”

  我拖着那条快废的腿,出了老苗家的院子。

  镇上的夜黑得很。

  墙根下有碎砖,踩上去硌脚。远处山沟里传来水声,断断续续。那声音让我清醒了点。

  我摸了摸贴身兜。

  一千五没了。

  兜里只剩几十块零钱,还有郑有德给的白胶布和跌打酒。BP机挂在腰上,硬邦邦硌着肉。

  穷人学本事,哪有白来的。

  钱是小事。

  命债才贵。

  走到巷口,我听见里屋门好像开了一下。

  老苗没有喊我。

  我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这种老江湖,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都是掉价。

  那时候我以为,我和白露这种女大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她走她的阳关道。

  我钻我的死人洞。

  一个考古生,一个盗墓贼。

  天生就不是一路人。

  可世事就是这么操蛋,一年后,老苗死在了唐山。

  死得很难看。

  当时,白露真就哭着到了我面前,求我这个地沟耗子救她。

  不过,那都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第66章 扎眼

  柳沟镇半夜冷,巷子窄,墙根堆着煤渣和烂砖。我右腿疼得发木,每走几步,就得靠墙缓一口气。

  老苗那几棍子没打断骨头,可比断骨头还难受。

  他打的是劲。

  劲散了,人就像被抽了梁。

  等回到出租屋。

  院里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门上刷着几个歪字:安西修井队。

  字是新刷的,漆味还没散。

  车后头盖着脏帆布,帆布下面露出氧气瓶的铁屁股,一排五个,瓶身有磕碰,像刚从废品站扒出来的。

  马大蹲在车边,正拿手摸瓶口阀门。谭辣椒抱着账本,嘴里叼着铅笔,一样一样点数。

  皮筏子,两只。

  水下灯,两盏。

  胶皮潜水服三套。

  麻绳、铁钩、备用电池、防水布。

  马二蹲在墙根,胳膊上还有麻绳勒出来的红印。他一看见我,眼睛立马亮了,刚要开口,看见我那副德行,又把话咽了回去。

  谭辣椒抬头看我。

  她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我腿上的泥。

  她没问。

  道上女人能做后勤的,嘴都严。该问的时候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出来,不该问的时候,天塌了也当没看见。

  她朝正屋努了努嘴,“把头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我心里一沉。

  这话比老苗的棍子还顶人。

  马二揉着胳膊,小声说:“九峰,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掉沟里了。”

  谭辣椒用铅笔头敲他脑袋。

  “闭嘴。”

  马大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先进去。”

  我点点头,拖着腿往正屋走。

  门帘是旧棉布,边上沾着油烟。我伸手掀开,屋里热气混着旱烟味扑出来。

  郑有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是院主留下的,腿有点瘸,下面垫着一块砖。郑有德坐在上头,偏偏像坐在堂口。

  他右手盘着一对核桃,半张脸在灯影里,左边空袖垂着。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回来了?”

  “嗯把头,回来了。”

  “去哪了?”

  我喉咙有点干,老苗的事不能说,白露的事更不能说。

  我低声说:“去镇上转了转,摸摸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暗哨。”

  核桃声停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郑有德看着我,“暗哨看见没有?”

  “没看见。”

  “狗叫了几家?”

  我愣了一下,赶忙说:“三家。”

  “哪三家?”

  我后背冒汗,他不是随口问。

  我硬着头皮回答:“西街头卖豆腐那家,老井边灰墙那家,还有……还有北边一户养黄狗的。”

  郑有德点点头,“还算没把眼睛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