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盯着马二。
马二也盯着他,眼圈还有点红,脸上全是泥,像个刚从河沟里爬出来的水鬼。
过了几息,谭辣椒忽然把手里的潜水服一卷,丢给马二。
“让他下吧。”
马二愣住:“谭姐……”
“少叫姐,听着晦气。”
谭辣椒把枪往肩上一搭,看向郑有德:“把头,我干后勤行,跟人打交道行,真下水洞子摸金,我心里没底。水下要是出事,我可能成累赘。”
“马二嘴碎,手贱,可他跟南方那帮人也混过,掏水洞子他比我熟。底下情况不明,多个熟水路的,活路大一点。”
马二抱着潜水服,嘴唇动了半天:“谭姐,回头二爷发财了……”
谭辣椒抬枪托就要砸他。
“你再说二爷,我现在就送你下去喂王八。”
郑有德沉默了,他看着马二,足足看了十秒。
马二被看得肩膀都缩了一下。
最后,郑有德开口:“约法三章。”
马二立刻站直:“把头您说。”
“第一,下水后一切听马大的手势。”
“行。”
“第二,听九峰的耳朵。他说哪里不能去,你就把脚收回来。”
马二看了我一眼,咬牙:“行。”
“第三。”
郑有德往前走了一步。
“敢乱摸一件东西,不用我动手。马大,你亲自在水里拔他氧气管。”
马大闷声道:“行。”
马二脸皮抽了抽,看向马大:“哥,你真拔啊?”
“嗯,真拔。”
马二骂了一句:“亲兄弟明算账也不能这么明吧。”
郑有德把一只气瓶推到他脚边:“别废话,赶紧穿。”
马二不敢再废话,三下五除二开始套潜水服。
橡胶服不好穿,尤其身上有泥,越急越卡。他蹦了两下,差点摔进水里。要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笑。
马大穿得最稳。
他先检查阀,再看皮管,又把呼吸嘴放在水里压了压,确认没漏泡才背瓶。
我也开始穿。
潜水服贴上身那一刻,冷汗被橡胶闷住,腿上的伤又疼起来。我用白胶布把右腿缠紧,怕下水后抽筋。
郑有德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九峰,水下你不用逞强。耳朵能听就听,听不准就打手势退。”
我点头。
三个人收拾好后,站到潭边。
马大在最前,马二在中间,我在后面。郑有德把灯绳分给我们,又在岸边固定了一根主绳。
“绳子三拽,是退。两拽,是停。一拽,是往前。”
他看着马二:“记住没有?”
马二咬着呼吸嘴,含糊点头。
我咬住呼吸嘴,试了一口气,氧气带着铁味,冲进嗓子。
水潭就在脚下。
黑,深,冷。
我低头看着水面,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截白线,再往下全没了。
马大第一个下水,水花不大,人一下沉进去半截。
马二回头看我,抬手比了个手势,像是在说这回看二爷的。
我没理他。
深吸一口气,也纵身跳了下去……
第73章 盲摸
水一裹上来,我脑子先空了一下。
不是冷,是硬。
山里暗潭的水跟井水不一样,井水是凉,暗潭水像从石头缝里生出来的,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我咬住呼吸嘴,手电往下一压,光柱被水吞了半截,只能照出前面马二的脚蹼。
马大在最前头。
他游得慢,左手抓主绳,右手拿灯,每往前一段就停一下,回头看我们。
水下不能说话,靠手势。
握拳是停。
手掌往下压是沉。
往回摆是退。
这都是老规矩。别看手势简单,真到水底下,能不能看懂,能不能照做,就是活命和喂鱼的差别。
以前内陆盗墓的队伍下水,最怕的不是水深,是慌。南方有些水洞子,一家人传一家人,小孩七八岁就在河沟里练憋气,知道水下绳子怎么走,知道脚底泥一软该怎么收腿。
北方土工多是旱地手艺,洛阳铲、旋风铲、听土、辨层都行,可一下水,十成本事废一半。所以道上才说,北派见水矮三寸,南派见旱少条命。话糙,但不假。
马二这回没吹牛。
他一下水,身子就顺了。手脚不乱,跟着马大的灯走,时不时还伸手摸旁边石壁。
我在后头,右腿被冷水一激,疼得发木。我不敢用力蹬,只能靠手拽绳。
往下大概七八米,水压顶住耳朵。
我捏住鼻子,轻轻鼓气,耳朵里“啵”一下通了。
再往下,潭壁开始收窄。
两边岩石长着滑腻的青苔,手一碰,能摸下一层黑泥。水里有细碎的东西往上飘,像烂木屑,也像老棺材板泡散后的渣。
水下越往深处,光越不值钱。
我手里的强光灯在岸上能照半个院子,到了这水里,只剩前头两三米。再远一点,全是灰黑色的浑水。
我们三个呈三角往下。
马大在前,压着速度。
马二在右边,离马大半个身位,我在后面抓着主绳。
水下十来米时,潭底终于露出来了。
不是平底。
是斜着往下塌的一片泥坡。
淤泥很厚,一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泥里夹着烂木头,有些像树根,有些像棺材板断下来的茬子。水流从左下方过来,不快,但一直钻人衣服缝。
那种冷,不是冻皮,是往骨头里拧。
我吸了一口气。
呼吸嘴里有铁腥味,气管也不稳,时粗时细。
那时候的下水装备,真不能跟后来的专业玩意比。很多东西都是东拼西凑来的,气瓶是气瓶,阀是阀,管子是管子,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没毛病。下水前检查十遍,下去后照样怕它掉链子。
道上有句话:旱洞死一个,水洞死一串。
旱地上人出了事,还有人能拖。水底下,一个人慌了,抓住谁谁倒霉。
马大伸手往下压。
停。
我们三个贴着泥坡稳住身子。
马二已经憋不住了,拿短撬在泥里扒拉,动作很快,扒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立刻捧到灯前看。
破铁片,锈得都没形了。他骂不了,只能吐出一串泡。
马大回头看他一眼。
马二装没看见,又往旁边摸。
这回摸出半个陶罐。
粗瓷,灰胎,裂得只剩半边,边口还崩了一块。别说卖钱,拿回家喂鸡都嫌硌嘴。
马二不信邪,连着翻了四五处。
破铜环,烂木头,碎陶片,还有一块像锅底灰的东西。
就是没青铜。
更没有他惦记的汉代王侯席镇。
我在后头看得清楚,他肩膀越来越急,手也越来越乱。
我游过去,抬手扣住他手腕。
马二猛地回头,眼珠瞪着我。
我冲他摆手。
慢。
他指了指泥底,又指自己胸口,意思是:东西肯定在这儿。
我摇头,拿短撬在泥上写了两个字:别急。
水一冲,字散了。
马二嘴里咕噜一声,不知道骂的什么。
像水洞子里摸东西,跟旱墓不一样,旱墓你还能看土层、看砖券、看棺椁摆向。水底下全凭手,老水鬼管这个叫“盲摸”。
南派那帮人有句规矩叫:“一摸泥,二摸木,三摸骨头不伸手。”
摸泥,是探底。
摸木,可能碰到棺材。
要是手一伸就摸到骨头,那地方多半坏了。不是棺散了,就是尸乱了。再往里掏,谁知道是虫窝、尸泥,还是水眼?
那年头不少北方土工不信这个,觉得南边人胆小。后来死在水里的,多半就是这些胆大的。
马大看见我拦马二,也停了一下。
他用灯往前扫。
前方泥坡继续往下,坡底像有一条沟,水流就是从那条沟里过来的。
郑有德在岸上说过,一拽前,两拽停,三拽退。
现在主绳没动,说明岸上没发现异常。
马大抬手,手掌往前一推。
继续。
我们三个沿泥坡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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