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郑有德和谭辣椒。按时间算,他们该从安西回来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苗爷,我得回去了。”
老苗没拦我,只把木棍往墙边一靠:“回去跟郑独臂说,镇西河边最近别去。”
我抬头看他:“你也知道?”
老苗冷哼:“柳沟镇多了几只耗子,我还能闻不出来?”
“灰帽子是谁?”
“不知道。”
老苗脸上的褶子压了压,对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走人。
“苗爷,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老苗把烟袋锅往门槛上一磕:“小子,江湖上的事,知道早了,不叫本事,叫短命。”
我没再问。
他能说到这一步,已经算破例,我转身往外面走去。
老苗又叫住我:“陆九峰。”
他很少叫我全名。
我回头。
“你欠我那件事,别忘。”
“忘不了。”
“真到那天,别跟我讲穷,别跟我讲怕,也别跟我讲你把头。”
我看着他。
院里没风,灶房门口的柴灰却轻轻动了一下。
“只要不杀人,不卖朋友。”
老苗点头:“够了……”
我走出老苗家,右腿疼得更厉害了。可这疼不一样,疼里带着点底气。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漆掉得跟癞皮狗一样,后门半开,里面塞着氧气瓶、钢管、木楔、两台旧千斤顶,还有几捆麻绳。
谭辣椒正站在车边卸货,嘴里叼着烟,脸上全是灰。
郑有德坐在屋檐下,左袖空荡荡垂着,右手盘着核桃。
他看见我,没问我去了哪,只说:“进屋。”
我心里一紧。
把头不问,比问还吓人。
马大已经醒了,右手虎口重新包过,坐在炕边不吭声。马二蹲在地上,一看见我,眼神还有点飘。
我知道他怕怪鱼那事露馅。
我也没点他。
这时候要是把这事抖出来,马二挨打,我也干净不了。江湖上有些账,能秋后算,但别当面在饭桌上算。
郑有德进屋,把门一关。
谭辣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货出了。”
“贴棺金,一万。”
郑有德伸出三根手指,紧接着又伸出两根:“青铜盘,三十二万。”
最后,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铜镇,十五万。”
马二愣住了。
“一共四十八万。”谭辣椒接话道。
屋里静了一下。
马二猛地一拍大腿:“娘哎!四十八万!”
他这一巴掌拍得太响,连炕沿都震了一下。
那年月四十八万是啥概念?
柳沟镇老师一个月不到三百,县城里一套像样的房子几万块。四十八万摆在眼前,别说马二,我听着心口也发热。
钱这东西,没见过大数的时候,人觉得自己挺硬气。
真到了眼前,骨头都软半截。
马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嘴都合不上:“把头,那咱是不是……”
郑有德抬眼看他:“是不是什么?”
马二搓着手:“那盘子您不是说快四十万?铜镇不是二十万?咋一出手,少了十几万?”
“你还想一分不扣?”谭辣椒冷笑。
“可东西是真的啊,安定侯三个字摆那儿,谢尔盖又不是瞎子。”
郑有德把核桃往桌上一放。
“马二,我告诉你个事。生坑货,见光死。”
“刚出土的青铜器,土腥味、水汽、锈皮都在。国内敢明着接的人没几个。接了,要找路子洗,要编来历,要过关口,要塞嘴。中间人封口费,押货人的过路费,出境的打点费,哪一样不要钱?”
他看了我们一圈。
“你以为一件东西从墓里出来,到香江柜台上摆着,中间就换个盒子?”
这话我后来才真正懂。
多年以后,我在南方一个老板的办公室里,看过一本海外拍卖图录。里面有一件“安定侯蟠螭纹青铜盘”,介绍写得很干净,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欧洲私人旧藏,后由香江藏家递藏”。
那件东西,在香江嘉士伯拍卖行拍了三百万。
我当时没眼红。
真没眼红。
因为我知道,我们从墓里弄出来时,它还带着黑水潭的泥味。要把一件冥器洗成“海外回流”,中间要死多少脑子,走多少门路,填多少人情。
那钱,不是我们这种地沟耗子能挣的。
我们只能挣第一口。
第一口最脏,也最危险。
第86章 药门
“那也不能少这么多啊。”马二听完还是不甘心。
“你要不服,下回你自己抱着盘子去银行问问,看人家给不给你开户。”谭辣椒骂道。
“这四十八万,先不分。”郑有德没再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马二屁股刚挨地,又弹起来:“为啥?”
马大伸手拉了他一下。
郑有德盯着马二:“你急着拿钱干啥?去赌?”
“我哪能啊。”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这话狗听了都摇头。
“汉墓没开。下面才是真锅。现在分钱,人心就散。等十三米下去,把里面东西取完,一起算总账。”
马二还想说话。
郑有德又抛出一句:“谢尔盖放话了。”
屋里顿时安静。
“席镇一套四个。咱们手里只有一个。剩下三个要是能凑齐,他单件二十万起步收。”
马二眼睛一下亮了,马大也抬了头。
一套四个。
这话不假。
汉代贵人席地而坐,席镇用来压坐席四角,常见成组出现。有玉的、有铜的、有鎏金的,王侯级别的东西,讲究成套。单个能卖钱,成组才叫名器。
古玩圈有个说法,叫“残器看工,成套看命”。
一只镇子是遗物,四只镇子凑齐,那就是能上图录的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三个,就是六十万?”
“你数学终于像个人了。”
马二没理她,脸都红了:“把头,那还等啥?明晚就干!我马二这回保证不乱摸!”
郑有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屋里的气味沉了下来。
“钱是好钱。”
他吐出烟:“命不一定保得住。”
马二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郑有德看向我:“谢尔盖带来个口信。边境那边有人在打听汉代错金铜镇。”
马二低声问:“鲍三爷?”
“鲍三没这个胆。”谭辣椒说。
郑有德夹着烟,缓缓吐出三个字。
“翁书林。”
屋里像被人扣了盆。谭辣椒脸色一变,骂人的话都没出口。
马大皱眉。
马二看他们这样,也不敢乱问,只偷偷看我。
我是真不知道。
“把头,这人谁?”我问。
郑有德抽了两口烟,才说:“长春会的人。”
长春会这三个字,我听过。
何豁嘴的走兽门,老苗那些看不透的本事,还有江湖上那些不明不白的老规矩,背后都和这些老会门有牵扯。
“长春会,明洪武三年起的头。最早不叫这名,后来几百年里,三教九流都往里钻。风水的,盗门的,千门的,医门的,练拳的,跑码头的,谁都有。民国那会儿,很多地方官都跟他们有关系。”
“这不就是黑帮?”马二小声说道。
“你懂个屁。黑帮还讲个地盘,长春会讲的是人脉。”谭辣椒瞪他。
郑有德点点头:“翁书林,就是长春会药门里的人。”
我问:“药门?治病的?”
郑有德摇头。
“药门最厉害的不是治病,是认毒,用毒。”
这话一出,我后背有点凉。
“老辈海药门,传说是宫里试毒太监出来的手艺。什么东西能让人昏三天,什么东西喝了像醉酒,什么东西死后验不出来,他们门里有谱。翁书林六十出头,年轻时在南边跑过货,后来进了长春会。十年前会里内斗,他站对了人,从那以后爬得很快。”
谭辣椒补了一句:“我听安西一个老客说过,他手上沾过事。不是拿刀拿枪,是让人吃错东西。”
马二喉咙动了一下:“吃错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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