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站了起来,“别想了,工匠一般都会给自己留条活路,因为古时候很多让工匠陪葬的,墓地就是防止工匠自挖自盗。这下面肯定有别的出路,继续走。”
我们绕过那具白骨时,谁都没碰他。马二经过时,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前辈,借过。你别拉我脚,我没拿你打火机。”
石阶再往下走,雾更重。
水味也更冲。
我听见河里面有两层声。
上面一层是水拍石阶,下面一层更沉,像水底有洞,水往洞里灌。
这说明黑水河不是死水。
死水可怕,活水更可怕。死水最多臭,活水能把人带走。
我们走到石阶尽头,前面没路了。
最后一级石阶直接没进水边,往前就是黑水河。河面宽得吓人,手电打出去,只能看见雾和水纹。对岸在几十米外,黑乎乎一片,像一堵没边的墙。
马大把手电往左扫。
刚才看见的那条石沿,到这里也断了。
石壁被水掏空,剩下不到半脚宽的边,人贴上去都站不稳,更别说背着包走。
马大说:“过不去了。游?”
“不游。”
郑有德直接摇头:“水里有什么,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旋,也不知道。包里的东西沾水,玉器还好,漆器和织物全废。铜匣进水,里面东西也可能坏。”
马二赶忙说:“那就不游。我这人最爱护文物。”
马大冷声道:“你是爱护钱。”
“钱也是文化的一部分。”
我蹲在水边,把耳朵往下压。
水声很乱。
河面看着平,底下有斜流。从右往左带,左下方还有落差。人如果从这里下去,会先被暗流推到左侧石壁,再被卷进下游。
我把判断说了。
郑有德点头:“九峰说得对。不能下水。”
马二忽然肩膀一抖,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憋笑。
刚才在石阶上,他就这样。
“你是不是藏东西了?”
“我藏什么?我马二行得正坐得端。”
马大伸手就去扯他背包。
“哥!亲哥!给我留点面子!”
马大没理他,直接把他背包拽下来。
包一打开,里面除了绳子、干粮、半壶水,还有一个灰绿色的扁包。那包折得很紧,外面用橡皮筋勒着,只有巴掌宽,比棉袄里塞的暖水袋大不了多少。
郑有德看了一眼。
“筏子?”
马二立刻来劲了,他把扁包抱起来,拍了拍灰。
“二爷我早有准备。”
马大皱眉:“哪来的?”
“买的。”马二说,“之前跟南边一个土工换的。那小子输了钱,拿这个抵账。我看着新鲜,就收了。”
郑有德脸沉下来。
“你把这东西塞包里,怎么不早说?”
马二缩了缩脖子,“把头,你也没问啊。再说这东西轻,不占地。我想着万一碰见水洞子,能用上。”
“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什么叫终于?我平时也干人事。”
“少。”
“哥,你这话伤兄弟。”
我看着那扁包,心里有点佩服。
马二这人烂毛病一堆,赌、贪、嘴欠,样样不落。但他不是纯蠢。他也混过南派队,见过水洞子吃人,知道有些时候一件小东西能换命。
北方派擅长旱墓,大墓、土坑、砖室、券顶,玩得明白。
南方派不一样。他们掏水洞子,身上常带皮囊、短桨、蜡封灯,有些家族队连小孩都会憋气摸洞。道上北方人笑他们胆小,他们笑北方人下水像秤砣。其实谁也别笑谁,地形不一样,吃饭的本事就不一样。
马二把橡皮筋拆开,里面是一只折叠橡皮筏。
材质有点发硬,摸着像老式雨衣皮,边上有补丁。筏子不大,充起来最多坐三个人,四个人硬塞也能塞,但肯定危险。
包里还带一个小气筒。
马二得意得不行。
“不像某些人,只会带洛阳铲。”
马大看他:“某些人是谁?”
马二立刻指我:“九峰。”
我愣了一下。
这锅来得太快,我差点没接住。
马大没说话,只把短撬往手里一转。
马二赶紧改口:“我是说某些年轻人还需要成长。”
郑有德没管他们,把筏子摊在石阶上检查。
“有漏口没有?”
“没有。我买回来吹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你还欠赌场三千。”
“把头,别老翻旧账,影响团队团结。”
郑有德把筏子翻过来,指着一处补丁:“这儿谁补的?”
“南派那小子。他说用鱼胶补的,结实。”
郑有德冷笑一声:“南派说结实,北方人就信?你赌钱输少了?”
马二没话了。
马大拿出一小截蜡烛,把补丁边缘烤了烤,又用手按。补丁没起。
郑有德让我听。
我把耳朵贴到筏皮上,马二开始打气。
筏皮慢慢鼓起来。
我听见气从里面顶开橡胶层的声音,没有漏气的尖响。
“暂时没漏。”
马二立刻抬头:“听见没?九峰都说没漏。专业认证。”
“暂时。”我补了一句。
马二脸一垮:“你学坏了。”
筏子充起来后,比我想的小。
前后两个气室,中间一道硬皮底。没有桨,只有两块折叠木板,估计是临时划水用的。
郑有德看着黑水河,没急着安排。
马大问:“先探?”
“先过一趟。”
“谁去?”
郑有德说:“我,你,九峰。”
马二一愣:“那我呢?”
郑有德把铜匣、私印和玉器重新分包,递给我一部分,又让马大把绳子系在筏头。
“你在岸边等着,接应。”
马二指着自己鼻子:“我?我提供筏子,还不能坐首班?”
“你话多,筏子小。翻了先淹死你。”
郑有德把绳尾塞到马二手里:“抓牢。我们过去后,你再用绳子把筏拉回来。然后自己过来。”
第104章 记罪
筏子太小。
三个人坐上去,筏边离水面只剩巴掌高。
马大坐后头,两条腿岔开压住底皮,手里拿着那两块折叠木板,郑有德在前头,我坐中间。
马二蹲在岸边,手里攥着绳尾,嘴上还不老实。
“把头,你们放心去。二爷我在这儿给你们压阵。”
“绳子别松。水若急了,先放半尺,再收。”
“懂。”
马大用木板轻轻一拨,筏子离开石阶,往黑水里滑。
水面看着平,筏子一出去,底下的劲就出来了。那不是普通河水的推力,是一股斜着拽人的劲儿,像有人在水下拉筏尾。马大没急,左一下,右一下,把筏头慢慢调正。
地下河不能按地上河看。地上河你还能看水花、看浪头、看草叶往哪边漂。地下河不行,水面有时候一动不动,底下却有暗槽。
南派那帮老水洞子的人过这种水,先丢一截木头,再看木头走向。木头要是原地打圈,说明下面有旋,木头要是直着走突然沉,前头多半有落水洞。我们那会儿没木头可丢,只能靠耳朵和手感。说白了,就是拿命走路。
筏子划出去十来米,岸上的马二已经只剩半个影子。
雾贴着水面走,手电照下去,光进水里就散了,像被黑布吞掉。
我坐在中间不敢乱动,背包带绕在手腕上。人可以湿,货不能湿。这不是贪,是规矩。货湿了,出去分钱要扯皮!扯皮久了,兄弟就容易变仇人。
划到河中间时,筏底忽然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很轻。
不像是石头。
石头是硬刮,声音脆。刚才那一下是软的,带着推力,从筏子底下贴过去。
我压低声音:“水下有东西。”
马大的木板停住,郑有德的手电也停住。
三个人一下不动了。
河上只剩水声。
岸边传来马二憋不住的声音:“啥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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