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95章

  道上有些老土工,年轻时下墓下得勤,四十多岁就开始咳血。

  你问他是不是吓出来的?

  我告诉你不是。

  像墓灰、霉菌、朱砂粉、腐木屑,年年往肺里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那时候谁有正经防护?

  能拿条湿毛巾捂嘴,就算讲究人。现在想想,很多人不是死在墓里,是死在墓带出来的那口气里。

  郑有德等灰落了,才用两层油纸把帛书包住,又塞进自己贴身内袋。

  马二小声问:“把头,不看一眼?”

  “这里不是看字的地方。”

  “可万一上面写着剩下三个席镇在哪……”

  郑有德抬头看着他,也不说话。

  马二赶忙说:“我的意思是,文献价值很高……”

  东西清完后,郑有德没让我们多待。

  玉匣碎片没要。

  那东西已经裂了,再拿出去也没完整价。更重要的是,玉匣夹层里的帛书已经被取出来,壳子反倒成了累赘。

  三枚骨牌、竹简、帛书,都被郑有德重新包好。

  铜匣和私印在我包里,几件小青铜由马大背着。

  马二背的是绳子、干粮和装备。

  他一边收拾一边嘀咕:“我这人吧,命里带宝,书都不用翻!你们看,筏子是我带的,帛书也是我摔出来的。要没有我,这趟少说亏一半。”

  马大瞪了他一眼。

  他赶忙改口道:“当然,主要还是把头英明,九峰耳朵好,我哥手稳。我属于锦上添花。”

  郑有德把手电往石棺里又扫了一圈。

  石棺底下那几道刻痕露出来一部分,但很短,看不全。

  我蹲下看,只认出两个字。

  “水府。”

  郑有德脸色没变,只说:“记住,别说。”

  马二问:“水府是啥?侯爷还买了河景房?”

  马大抬脚就要踢他。

  马二往旁边一躲,赶忙闭了嘴。

  墓里写“府”字,不一定是住人的地方。阳间官府管活人,阴间水府管死人。汉代人信这个,尤其边地、山地、水多的地方,墓里常见水神、水官、水府这些东西。

  可这种字一般刻在祭祀器、镇物上,很少刻在棺底。棺底有这东西,就不是陪葬那么简单了。

  我那会儿还年轻,只觉得背后一凉。

  后来再想,那两个字其实已经把后面的事提前说了。

  可惜人走到那一步,明知道前面有坑,也得踩过去看看坑底有没有钱。

  我们原路返回。

  顺序换了。

  马大走最前面,我跟在后头,郑有德第三,马二断后。

  石阶窄,东西又重,大家都不敢走快。

  从那间小墓室出来,过石门,下台阶,再回到黑水河边。河面上的雾比刚才厚了一点,手电光扫过去,只能看见近处一圈水纹。

  马大先去解绑在石柱上的绳。

  我正要蹲下检查筏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裂,也不是塌方。

  是人摔了。

  我猛地回头。

  马二趴在石阶上,背包压在身上,嘴里骂骂咧咧:“娘的,踩到青苔了。”

  马大几步过去,把他拎起来。

  “腿断没?”

  “没。”

  郑有德低声说:“小心点。这地方摔一跤,掉河里就麻烦了。”

  马二拍了拍膝盖,脸上还想笑,眼睛却往河里瞟。

  刚才那一下,他离水边只差三四步,人一旦滚下去,背着包,连翻身都难。

  像这种墓里湿石阶比明刀子还阴。刀子你看得见,石阶上的青苔看不见。

  尤其地下河边,有些青苔贴着石皮长,手电一照跟石头一个色,鞋底一踩就滑。走这种地方,脚不能抬高,鞋底得贴着蹭,宁愿慢,也不能跨大步。

  马二这一跤,算他命大。

  筏子还在。

  只是被水轻轻顶着,一下一下碰石台边。

  马大把绳子理好,郑有德先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水面听。

  我也跟着听,水声比刚才乱。

  下游有落水声,左侧有回流,河中间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拍击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碰水。

  我看向郑有德。

  他没说话,只抬手让我们先上筏。

  这次还是马大掌筏,我坐中间,郑有德坐前头。

  马二留在这边,等我们过去后,再把筏子拉回来。

  马二不乐意:“又让我一个人等?”

  郑有德看着他:“你刚摔完,先醒醒脑子。”

  “我脑子一直很清醒,就是地面不尊重我。”

  我们不理他,筏子离岸。

  黑水托住筏底,轻轻一沉。

  马大用木板拨水,动作比刚才更慢。背包都绑在身上,人也压低了。

  划到一半时,我忽然听见对岸,也就是我们来时的溶洞入口方向,传来了一点声音。

  先是铁器碰石头,接着是人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我抬手按住马大的肩膀,郑有德回头看我。

  我用口型说:“有人。”

第107章 南派

  郑有德关掉手电。

  黑暗立刻压下来。

  只剩河水声。

  对岸远处,有几道手电光晃了出来。

  光不强,明显是拿布或者手遮着,怕照远了暴露自己。

  那几个人很谨慎。

  他们下到河边,没有立刻说话,先照石阶,又照河面。

  我听见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南方腔。

  马大贴着筏子不动,手里的木板横在水面上。

  郑有德压着声音:“别动。”

  筏子在水中间。

  这位置最要命。

  往前划,会被他们看见。往后退,马二那边也藏不住。

  我们只能停在雾里。

  几道光在对岸扫来扫去。

  其中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来:“这里有水路。”

  另一个人说:“支锅,石阶是新的脚印。”

  支锅。

  南方派的眼把头,就叫支锅。

  北方把头看墓、定穴,南方支锅看水、看洞。南派不爱硬来,他们讲究探,讲究等,讲究在水里摸路。

  你要说北派是抡铲子的,

  那南派就是拿命憋气的。

  两边互相瞧不上,但真遇到水洞子,北方人嘴再硬,也得承认人家有本事。

  “侯支锅的人。”郑有德小声道。

  马大眼神一冷。

  我想起柳沟镇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外地人。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下来了。

  按理说,我们下墓的路藏得不浅,外头还有谭辣椒盯着翁书林。可侯支锅不是药门,他是南方派,闻水路比闻钱还灵。

  郑有德又说:“别出声。等他们走。”

  我们屏住气。

  马二还在对岸石台上,他没有开灯,也没喊。

  这一点倒让我意外。

  平时他嘴碎,可真到要命时候,他知道闭嘴。

  可坏就坏在,那只筏子不可能完全藏住。我们坐着筏在河中间,绳子还连着两岸。

  对岸的人很快发现了,手电光停在水边。

  有人说道:“有绳。”

  另一个人笑了:“有人在对面。”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光后面有一截瘦影。

  那声音拖着南方腔,慢悠悠传过来:“对面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没人回他。

  河水从筏底擦过去,筏子轻轻偏了一下。

  马大用木板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