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巨大的、用铁木和象牙打造的书桌,是曾祖父在立下赫赫战功后,由当时帝国皇帝亲赐。
书架上的那些典籍、卷宗,记录着家族的法律、账目、盟友与仇敌……所有这些,构成了洛朗家族存在的实体与象征。
作为家主,他的首要责任是保全家族,而非某个个体,哪怕这个个体是他的亲生骨肉。
一个家族成员,尤其是直系继承人之一,竟然堕落至私自研究禁忌,沟通异界,残害无辜,这是对整个家族血脉和名誉的玷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洗刷的污点。
是抱着侥幸心理,试图隐瞒,然后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来自帝国裁判所的毁灭性裁决,还是主动割舍掉那已然腐烂化脓的部分,向帝国展示洛朗家族依旧保持着内部净化的能力和对帝国律法的绝对敬畏,从而争取一丝宽恕的可能。
答案,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贵族世界的规则,从来都是冰冷而现实的。
牺牲,是维持体面最常用的代价。
洛朗伯爵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石化的僵硬。
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和痛苦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家主、属于政治生物的冷酷和决断。
他伸出微微颤抖但异常稳定的手,按动了书桌下方一个极其隐秘、只有历代家主才知道的青铜按钮。
没有声音发出,但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书房侧面的一幅描绘着狩猎场景的厚重挂毯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两名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面容平凡得仿佛能瞬间融入人群阴影中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们是灰影,直属于家主,只效忠于洛朗这个姓氏而非某个具体个人的力量,负责处理那些永远不能见光的事务。
洛朗伯爵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们,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西塔楼的方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
“西塔楼,卡尔文少爷。”他顿了顿,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喉咙里仿佛涌上了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被邪恶侵蚀过深,精神已然彻底崩溃,活着……对他,对家族,都只是无尽的痛苦与耻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冰冷而清晰:
“让他……安静地离去吧。”
两名灰影成员身体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最细微的颔首动作。
“遵命,伯爵大人。”
他们的回应如同耳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话音刚落,两人便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入了挂毯之后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洛朗伯爵一人。
当那挂毯重新垂落的瞬间,他强撑的威严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冰冷的窗框才没有倒下。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照在他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上,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迅速洇开,消失无踪。
他亲手签署了自己儿子的死亡执行令,为了洛朗家族的延续,为了那面雪白猎鹰的旗帜还能继续飘扬在这红岩之上。
……
离开了气氛凝重的赤岩堡,杜克在管家奥森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位于红岩城力量广场的骑士殿堂分部。
与上次接取任务时不同,这次他们被引到了一间专门用于任务汇报的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洁,四壁是由隔音和防窥探的黑曜石砖砌成,只有一张厚重的木桌和几把高背椅。
一位神情严肃、胸前佩戴着殿堂执事徽章的中年骑士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放着一枚用于记录的水晶和厚厚的卷宗。
奥森管家在门口止步,躬身告退,将空间留给了杜克和那位执事。
“杜克巫师,我是殿堂执事雷蒙德,负责此次任务的核验与记录。”中年骑士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一丝不苟,“请您详细陈述任务执行过程与结果。”
杜克在执事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地开始叙述。
他描述了抵达洛朗伯爵府后,如何通过排查死亡现场,发现异常的能量残留特性,并非诅咒或恶灵,而是一种更接近精神汲取与污染的现象。
他提到了老花匠汉斯的精神异常状态,并将其归因于长期暴露在这种异常能量场中所致。
“……基于此,我将调查重点转向了城堡内可能存在的能量源头。”杜克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最终,在城堡地下区域,发现了一个已被激活但处于失控状态的非法仪式基点。”
他刻意隐去了梦魇位面这个足以引发最高级别警报的词汇,而是采用了更通用、但同样能说明危险性的描述:
“该仪式试图连接并汲取某个高危异位面的能量,其性质偏向精神侵蚀与扭曲。仪式本身已经失控,并孕育出了一个具象化的能量畸变体,一个以吞噬生灵精神本源为生的聚合体。
城堡内的离奇死亡事件,皆是由此物造成。”
第588章 审查
杜克简述了如何定位并最终净化了这个畸变体,强调其核心已被摧毁,仪式基点也已经几乎失效了,能量残留微乎其微,城堡的异常已基本消除。
关于战斗的具体细节,尤其是暗裔形态和炽阳裁决,他自然是一语带过,只说是动用了某些强力的净化手段。
执事雷蒙德认真地听着,手指不时在水晶上点过,留下记录的光芒,他的眉头在听到高危异位面和能量畸变体时紧紧皱起。
“也就是说,洛朗伯爵府的悲剧,根源在于有人私自举行了连接高危异位面的禁忌仪式?”雷蒙德沉声问道,语气异常严峻。
这在塞维尔帝国,是触碰红线的重罪。
“根据现场痕迹判断,确实如此。”杜克确认道,但他没有指出具体是谁,这并非他任务的范围,而且洛朗伯爵想必已经有了决断。
“仪式本身已被彻底破坏,已无法追溯其具体来源与构建方式。我的任务是解决异常事件,根源的调查,或许殿堂和帝国相关部门会更擅长。”
他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完成了如实汇报的义务,又避免了直接卷入对洛朗家族的指控中。
他只是陈述了客观事实,有一个非法仪式,产生了怪物,造成了死亡,怪物和仪式都已被他解决。
雷蒙德执事深深地看了杜克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水晶上做了最后的记录。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详尽汇报,杜克巫师。你成功清除了一起严重的超凡威胁,按照任务评定,你将获得约定的任务奖励。等事情完全结束之后,你应该还能获得额外的奖励。请你稍候,我这就为你办理手续。”
杜克微微颔首:“有劳了。”
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交上去后,洛朗家族势必会迎来帝国方面的审查风暴。
但那已经与他无关了,他只是一个过客,完成了任务,拿到了应得的报酬,这就足够了。
……
杜克离开红岩城不过两日,洛朗伯爵预料中的风暴便以最快的速度降临了。
没有预先的通告,没有客气的拜帖。
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上午,一队身着塞维尔帝国裁判所制式黑甲、披着暗红色斗篷的骑士,在一名胸前佩戴着骑士殿堂高阶执事徽章和裁判所审判官纹章的老者带领下,如同黑色的铁流,径直涌入了赤岩堡。
城堡的守卫甚至不敢做出任何阻拦的姿态,只能惶恐地打开大门,任由这支散发着冰冷肃杀气息的队伍长驱直入。
为首的老者,审判官马尔科姆,须发皆白,面容如同刀削斧劈般冷硬,一双灰色的眼睛看人时,仿佛能直接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污点。
他甚至没有去会客厅,直接要求洛朗伯爵在城堡的主厅会见。
主厅内,历代祖先的画像沉默地注视着下方。洛朗伯爵穿着正式的伯爵礼服,努力维持着镇定,站在大厅中央,但他的指尖在袖袍下微微颤抖。
管家奥森及一众核心家族成员垂首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洛朗伯爵,”审判官马尔科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在大厅中回荡,“根据外来巫师杜克提交的任务报告,确认你赤岩堡内存在非法连接高危异位面的仪式,并已造成多人死亡。
依据《帝国贵族法典》及《异位面接触管制条例》,我,裁判所三级审判官马尔科姆,偕同骑士殿堂执事,现对洛朗家族及其封地赤岩堡,启动全面审查程序!”
他根本没有询问,而是直接宣布。
这意味着,帝国机构已经单方面采信了杜克的报告,并且将其定性为极其严重的事件。
“审判官阁下,”洛朗伯爵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以一种沉痛而悔恨的语气回应,
“我承认,作为家主,我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对于城堡内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悲剧,我深感痛心与愧疚。在发现异常根源可能与……可能与某些不当研究有关后,我已第一时间采取了最严厉的内部措施……”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内部处理的结果。
然而,马尔科姆审判官抬手,冷漠地打断了他:“内部措施?伯爵大人,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事实的全部!仪式由何人举行?目的为何?是否还有同党?是否已造成不可逆的位面污染?这些,不是你一句内部处理就能掩盖过去的!”
他不再理会洛朗伯爵,直接对身后的黑甲骑士和随行的几名身着符文长袍的勘察巫师下令:
“第一队,封锁城堡地下区域,重点勘察杜克巫师报告中提及的仪式地点,进行深度能量残留分析!”
“第二队,查阅城堡所有藏书,尤其是涉及神秘学、异位面知识的典籍,全部封存检查!”
“第三队,隔离询问所有家族成员、管家、仆役,特别是与次子卡尔文·洛朗有过密切接触者!我要知道他近半年来的所有行踪、接触的人和物!”
“即刻起,赤岩堡许进不许出!所有对外通讯暂时管制!”
命令一道道下达,冷酷而高效。
黑甲骑士和勘察巫师们立刻如同精准的机械般散开,开始执行任务。
洛朗伯爵的心沉入了谷底,他没想到审查会如此严厉和直接,裁判所显然是要将此事连根拔起。
他原本希望用卡尔文的自我了结来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但现在看来,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对洛朗家族而言,如同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勘察巫师们在地下室找到了仪式被破坏后的残余痕迹,确认了其连接异位面的高危性质,并采集了能量样本以供进一步分析。
藏书室被翻得一片狼藉,几本明显涉及禁忌知识的古籍被单独封存,成为了重要的物证。
而最让洛朗伯爵感到煎熬的,是对家族成员的隔离询问。
他本人被反复盘问关于卡尔文的一切,以及他作为家主是否知情甚至纵容。
第589章 没落
洛朗伯爵的长子埃里克、女儿玛乔丽,甚至一些年长的旁系亲属,都未能幸免。
城堡内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在压抑的沉默中滋生。
尤其当调查人员确认次子卡尔文确已因精神崩溃自尽后,审判官马尔科姆看洛朗伯爵的眼神,更多了一层深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杀人灭口?很好的手段,但……这掩盖不了什么。”
审查的网越收越紧,洛朗伯爵感觉自己如同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那冰冷的丝线缠绕得更紧。
他递交给骑士殿堂的那封请罪信,在这套严密的审查程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欲盖弥彰。
他现在只能祈祷,祈祷帝国的板子最终能抬得高一些,落得轻一些,祈祷先祖的荣光还能庇佑洛朗家族,不至于在这场风暴中彻底沉没。
而这一切,都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帝国冰冷的律法和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贵族荣耀和家族根基,是多么的脆弱。
骑士殿堂与裁判所的联合审查,如同一次精密而冷酷的外科手术,将洛朗家族隐藏的脓疮与隐患彻底暴露在帝国的视野之下。
审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这期间,赤岩堡仿佛成了一座被隔离的孤岛,往日里往来不绝的访客和商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黑甲骑士们冰冷的目光和勘察巫师们永无止境的探测法术光芒。
最终,由审判官马尔科姆亲自签署的裁决书,在帝国贵族议院备案后,送达了洛朗伯爵手中。
这份盖着帝国徽章与裁判所利剑火漆的文件,措辞冰冷,不容置疑。
次子卡尔文·洛朗,私自研究并举行连接高危异位面的禁忌仪式,造成四名帝国平民及一名贵族旁系成员死亡,证据确凿,其行为已构成异端接触罪与谋杀罪。
鉴于其已死亡,不再追究其个人刑责,但其名誉永久剥夺,于家族谱系中除名。
洛朗伯爵,作为家主及封地领主,对直系亲属的禁忌研究行为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负有不可推卸的严重失察与管教不力之责。
洛朗家族整体,因未能有效约束成员,致使发生危害帝国安全与稳定的恶性事件,家族声誉严重受损,已不适宜继续承担红岩城领主之重任。
惩处很快下来了,剥夺洛朗家族对红岩城的世袭统治权,收回其伯爵爵位,降为子爵。
新的封地被指定为帝国北部边境一处名为灰石镇的贫瘠小镇及周边少量土地,其产出与战略价值远不能与富饶的红岩城相比。
没收洛朗家族在红岩城及周边地区的半数不动产及流动资产,充入帝国国库,作为对受害者家族的补偿及帝国审查费用的支付。
洛朗家族主要成员,限期三个月内迁往灰石镇,未经帝国许可,百年内不得重返帝国核心区域,亦不得担任任何帝国重要职务。
这份裁决,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洛朗家族两百多年的基业。
虽然没有被彻底抄家灭族,但失去了红岩城这片根基之地,失去了伯爵的尊贵头衔和大部分财富,并被放逐到偏远边境,对于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而言,与慢性死亡无异。
裁决公布后,洛朗家族的没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了。
往日的盟友和附庸家族纷纷划清界限,唯恐被牵连。
曾经门庭若市的赤岩堡,如今门可罗雀。
家族禁卫军中,稍有能力和门路的人开始寻求新的出路,人心涣散。
随着半数财产被罚没,家族经营的矿场、商队、庄园等产业或被直接没收,或因资金链断裂而迅速凋敝。
债主们闻风而动,纷纷上门催讨,进一步加剧了财务的崩溃。
在红岩城乃至更广阔的塞维尔帝国贵族圈子里,洛朗这个名字已经与堕落、禁忌、耻辱联系在一起。
他们成了贵族沙龙和宴会中被避而不谈的禁忌,社交圈彻底将其排斥在外。
上一篇:巫师:从处理魔植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