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你还真是一点没了解过呢。”红玉娇笑一声,“倒的确能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乐道天才。”
“姐姐言重了。”
一句句姐姐,让红玉有些迷醉。
范无病又问,“姐姐莫非很懂乐律?”
红玉久经人情场,却在这少年面前羞涩了,“略懂一些。”
范无病笑道,“我倒觉得姐姐演奏得比天音坊那些人好一些呢。”
红玉双眼微醉,“真的吗?”
“真的。天音坊的演奏没有生命力,像只是在工作。姐姐才是真正喜爱乐律的。”
“小客人可真是抬举我了。”
范无病微笑着说,“我还想着多从姐姐那里学一些曲子呢。”
“真的?”
“当然。”
红玉心喜,牵动一缕气机递给范无病,“这是我住的地方。我戌时一刻休班,若你真愿意,便在那之后来找我。”
“一定。”
“我等着小客人。”
红玉心中翻涌浪潮……她觉得自己今年真是翻运了。
范无病心中也很欢喜,这下子找到可以免费听各种名曲的。他是真觉得红玉比天音坊那些人厉害,起码红玉是真的喜爱乐律之人。
很快便到了珍奇市的小市了。
小市仅为赤蛟客及以上的客人开放,所以远不如外边儿大市那般热闹,很安静,零零散散几个人在逛看着,基本都是那种一眼出身显赫,或者修为不俗之人。
三人来到放置乐器的栏目。
一眼望去,各般乐器都尽显古朴厚重之意。它们基本都有着独特的造型,流溢着独一无二的气机,绝非大市里那些批量生产的乐器能够比拟的。
光是感受一下,便好似能体会到独属于乐器的“情绪”。
窦建白说,“这些乐器,基本都曾是乐道大家私人定制,并一同演奏过许多名曲或私曲的,因为种种原因流落到长乐阁来,等待着它们新的主人。客人请看看,有无称心如意者。”
范无病行至摆放着筝的台子。
慢步,从每一台筝前走过。他一面以无妄造气术去客观地感受气机,一面又以自己对乐律的偏好主观地品味。
不行,
不行……
一台接一台看下来,感受下来,都不行。
无妄造气术倒是能感受得出来,其中有做工和用料都非常好的。
但他感觉,可能是受《雨龙天河曲》的影响,这些筝恐怕都无法胜任他的演奏风格。若是强行使用它们演奏,下场大抵会跟先前那台捉花筝一般,琴弦难却盛情意,然后崩断。
“不行,都不行。”范无病叹了口气。
“这……哪里不行呢?”红玉问。
范无病说,“筝都是好筝,但不适合我。”
红玉便有些犯难,“可这已经是长乐阁的全部了。”
范无病一脸遗憾,“这样啊。”
“不。”窦建白神情沉定,“长乐阁还有一把筝。”
红玉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面色稍变,“窦管事,那……筝恐怕不能用吧。另外,其主也只是寄存在长乐阁的。长乐阁有处置权吗?”
窦建白说,“长乐阁能帮忙存放一百年,可那台筝的主人,三百年前就已经辞世了。”
“三百年前……”红玉眉头一颤,“是那位?”
“是的,大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乐师,江年姝。”
“可传闻,她那把抱鲤筝不是只有她能用吗?”
窦建白苦笑一声,“可也只剩下那把筝了。”
窦建白作为长乐阁珍奇市的管事,他的职责便是尽可能地招待了任何贵客。
拥有紫龙令的范无病,毫无疑问是贵客,而且几乎说得上是最贵的那一批了。
毕竟,最高档的金仙令是只有天地钱庄总部才能发放的。那种客人,长乐阁也招待不起。
窦建白转向范无病,稍稍拱手,“小友。本阁便只剩下一把筝了。只是,那筝十分特殊,老夫也无法确定是否适合你。”
范无病笑道,“试一试便知道了。”
他们朝着小市更深处走去。
行至某个紧闭的房间,窦建白取出一块令牌,贴在门上。
门缓缓打开,厚重岁月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莫半丈长宽。
里面只摆放着一样货物。
一把造型奇特的筝。
看上去像一条橙红色的鲤鱼。它好似活着的一般,给人一种随时都可能跳走的感觉。
“没有琴弦?”范无病好奇问。
窦建白说,“这筝名为抱鲤,乃大离历史上的第一乐师江年姝的私人乐器。一开始便无琴弦,传闻,抱鲤筝只为江年姝露弦。”
“江年姝。”
红玉眼中升起无限的遐想,“多少乐律之家的遗憾便是,没生在江年姝尚存于世的年代。传闻,她奏曲,能让冬日开出春花,能让夏日落下大雪,能让大河之水逆流,能让巍峨高山倒悬。”
窦建白苦笑道,“小友,莫要觉得我等戏耍于你,实在是长乐阁并无其他筝了。”
“没事。窦管事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尽力了。小子自会感激在心。”
窦建白缓了口气,起码也算是没让这位紫龙客失望。
只是,他并不对范无病报什么期望。
毕竟,曾也有不少乐道大家,来到这里,试图抚弄这抱鲤筝一番。
可到最后,别说用抱鲤演奏了,哪怕是让它愿意露出琴弦的,都一个没有。
就连对范无病抱有偏爱情绪的红玉,也没法太过期待。
毕竟,抱鲤筝只为江年姝而动。
谁又比得上江年姝呢?
第138章 不是它认可了我,而是我认可了它
江年姝。
站在抱鲤筝面前时,范无病脑中不自觉地浮现起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承铭为之牵挂三百余年的爱妻,窦建白口中的大离历史第一乐师,红玉眼中所有大离爱好音律之人的最高峰。
便是这一眼非凡的抱鲤筝,也只为她一人展露琴弦。
范无病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筝台不惹一丝尘埃,很干净。
橙红色的抱鲤筝,便真的像是一条将要跃过龙门,即日化龙的鲤鱼。充满沉重岁月气息的身骨,似还透着一股高傲的气节,让它看上去并非一把筝,而是实实在在的,充盈着灵性的活物。
范无病伸出手,触碰抱鲤筝。
一股排斥力袭来,将他的手弹开。
一旁的窦建白见状,心中不禁叹道,“果然也是这般……这抱鲤连碰都不让其他人碰……”
红玉小声问,“窦管事。这是好是坏?”
窦建白叹气摇头。
范无病眉头沉敛,不动了,似在与人对弈一般长考。他能分明地感受到,这抱鲤筝有一种气性,这股气性并非是天地万物皆有的气机,而是某种智慧与认知的表达。
简而言之,它认为,范无病不配让它露弦。
“呵呵……”范无病忽然笑了起来。
红玉心里一紧,问道,“为何突然笑了呢?”
范无病说,“想起了一位故人。跟它挺像的。”
所谓的故人,便是永仙宗养灵峰上那一口养灵锅。
不过,养灵锅是正儿八经的法器。
而这筝,并非是出自炼器师之手的法器。它的身骨之中没有器纹,甚至说,铸成这具身骨的材料,都是普通寻常的材料,甚至不如先前那批量生产的捉花筝,更别说小市里其他大家遗留下来的名贵筝了。
但,偏偏是这样一副普通的身骨,却养蕴出了难得的灵性。
并且,这股灵性,还带着一种十分隐晦且玄妙的道机。亦可以说是……曲中真意。
范无病在碰到它的一瞬间,便感觉了出来。它蕴含着非常多的曲中真意,料想应当是江年姝曾用它演奏过许多曲子,并且,得益于江年姝在乐律上超凡的造诣,它品味过各般曲中真意。
常伴江年姝,受曲中真意的滋补与喂养,一把普通的筝,也就成了充满灵性与道机的筝了。
那么问题来了。
是这筝厉害,还是江年姝厉害呢?
答案自在范无病心中。
他轻声说,像是自语,也像是在对抱鲤筝说,“听惯了阳春白雪,便不见下里巴人了吗?殊不知啊,你本乃凡物,得高人造化才有此番欣赏阳春白雪的机会。若没有江年姝,你不过是历史里一点毫不起眼的尘埃。”
抱鲤激烈地颤鸣起来。
一道刺耳的弦音炸开,猛地化作一道威势凶悍的音律,直直地袭向范无病。
窦建白见状,脸色大变……他还是头一回见抱鲤主动攻击人,赶紧拂袖,体内激荡出道机,去抵挡住抱鲤的攻击。若是紫龙客在长乐阁里,在他面前遭受伤害,那他这管事也别当了,还得回总部受罚。
但是,抱鲤的攻击突如其来,瞬息而至。它本身蕴含着各种曲中真意,以此做攻击手段,实在是太简单不过。如今近的距离,根本不是窦建白能反应过来抵挡得住的。
范无病遭受攻击的瞬间,便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座深渊之中,正不断地往下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绝望与恐惧便要占据他的神魂。
他的目光却愈发地闪耀,凝视着抱鲤,喝道,“放肆!”
脑海里,一首似从亘古而来的曲子,轰然响起,将抱鲤的攻势瞬间驱散。
锃!
刺耳的尖啸响起,又瞬间归于平静。
抱鲤的身骨,自左及右浮现出一道裂痕。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不过瞬息。窦建白赶紧上前拦在范无病身边,“小友,你没事吧!”
范无病笑道,“无碍。”
“咦,抱鲤筝裂开了!”红玉惊呼。
窦建白这才看向抱鲤,那醒目的裂痕映入眼帘后,顿时愣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范无病说,“这把抱鲤筝本就是凡物,却强行以曲中真意要教训我。我挡住了,反倒是它自己承受不住。”
抱鲤筝响起一声哀鸣。
红玉瞪着眼睛问,“抱鲤筝……是凡物?可它是江年姝的贴身乐器啊。”
窦建白亦不甚理解,“真是凡物的话,怎么可能承受得住江年姝的演奏技艺呢?”
范无病轻笑一声,表情变得十分平静,“我想啊,我们都进入一个误区。”
“什么?”红玉是爱音律的,最是关心。
范无病看着裂痕越来越多的抱鲤,悠悠说,“我们惯常地认为,演奏技艺越高,便要用身骨越好,品质越高的乐器。可乐器是关键,是核心吗?并非,乐器只是工具,只是将曲艺表达出来的一个载物。核心在于曲子,在于演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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