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亘古苍莽的生机让范无病忽地想起师姐送的那只长生仙。
那只长生仙,何尝不是亘古的生命呢?先天而天,先地而地。在所谓的大道还未形成的时候,便已经存在了。天地观摩这些生命,这些法宝,悟出一条条大道,是为先天大道。一切的大道集合起来,便是天道。
天地能观摩……世人又何尝不能呢?
世人观摩那些亘古而来的生命与法宝,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是为后天大道。
悟了,
范无病悟了!
他在这一瞬间,通透了。
他彻底明白,什么是大道,什么是先天,什么是后天。
所谓的大道,便是表达自己那勃发的生机的一种方式!
他又不禁去想,
我的生命,是何种模样的呢?
他将吞噬长生仙后,得到的那一缕原始生机,再次感悟一遍。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一点便彻底通透。
他毫不犹豫,将这缕原始生机释放出来。
原始的律动,亘古的生命,悠久的岁月……一并从他身上倾泻出来。
前面,承铭目睹了这一切。他呆呆地看着范无病,心中呢喃,“这小子……为何给我一种……既活在现在,又活在过去,也一定活在未来的感觉呢?这般生机,好像……一个苍莽无垠的世界在向我奔来。”
忽地,
徵!
抱鲤发出声响。
紧接着,便是悠扬的曲调。
听到这般曲调,承铭当即就淌下了热泪,“是这首曲子,是《雨龙天河响》……”
他呜呜地哭了一声,又才用力锤下第二锤。
一条龙影,浮现出来。
沉而有力的声音,从石龙巷里蔓延开。
……
呕——
好似要将内脏全部吐出来一般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响起。
吕良痛苦地躺在地上,蜷缩着。
他的肩头处,龙蛇之首正用力地往外钻。那双冷绿色的竖瞳,张扬着凶光与藐视一切的高傲。
“为什么,为什么!”
吕良的半个身子,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沉入地面。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变化着。
一点一点被拉长,逐渐地,便不像是一个长有龙蛇之首的人,而是一条长有人头的龙蛇了。
现在,变成了他才是寄生的那个。
龙蛇之首竟发出了沙哑低沉的声音,“一开玄,二镇命,三无垢,四守身,五祈福,六上香,七敬酒,八烂手,九问大道,十不语,十一暴虐,十二喜乐,十三跪拜,十四新婚,二十五除夕……”
说到“二十五除夕”后,它扭头看向痛苦不已的吕良,“二十五除夕……二十五除夕……二十五除夕……你为什么不听呢?”
吕良已逐渐失去自己的身体,面色苍白地说,“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短暂的快乐。失去这些快乐,我便失去了一切。”
“你的仇恨,你的痛苦,你的绝望,才是你的力量。”龙蛇之首说,“可我竟然感受到了你的快乐,你的幸福,以及你想要守护的心。不,这不是你应该拥有的。如果你沉迷于快乐与兴奋的泥潭里,那你对我而言,还有什么用呢?”
它举目看向远处,“好在,计划顺利。斩龙尾?可笑!取而代之才是王道!”
龙蛇之首说完,便钻入了地下。
……
“情况如何?”叶一贤问。
季文瑞说,“可以确定乃是魔修所为。一股携带着‘藏污’、‘毁身’、‘腐糜’、‘衰弱’四种万物衰朽大道道机的庞大魔气,覆盖了卜虚城,强行改变了城中一切死物的先天道韵,营造出了这番城海城浪之景。卜虚城的镇运大阵被破,国运龙尾便露了出来。看样子,是要斩掉龙尾。”
叶一贤凝眉,“万物衰朽大道倒是魔修常走的大道。没想到居然修出了藏污、腐糜、毁身和衰弱四种道机!”
“嗯,只差一个‘湮灭’。不过,完整的万物衰朽大道被杀生堂姜杀掌握了,这个魔修肯定是走不通这条大道的。”
“魔气的修为层次呢?”
季文瑞沉眉,“很奇怪的魔气。有一种很弱,有一种很强的感觉。”
“很弱,很强?”
“嗯。像是两股魔气。一股弱至分神七层,一股强至合体一层。”
“差那么多?”
“是的。不过,我们已经按照合体一层的修为应对了。估摸着,一刻钟后便能驱散魔气,修复镇气大阵。但……”
“但?”
“那魔修在卜虚城的布局,明眼是在为斩龙尾所准备。然而,一番搜寻下来,却并未发现任何斩龙尾的迹象。”
叶一贤虚目望向远处高度越来越低的城浪,“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
“弄错了?”
“斩龙尾是一件非常夸张的事情。任谁都知道,大离国运的所有动向,都被侍龙卫们盯着的,别说一个合体一层了,就算是是合体巅峰来,也绝对斩不了龙尾,何况……”叶一贤眉头沉敛,“还有父皇坐镇。到底要怎样的自信,才会想到要斩龙尾呢?或者说,要蠢到怎样的地步,才会……”
“太子殿下认为……斩龙尾只是在造势?”
叶一贤沉吟片刻,“有其他发现吗?”
“没有。我们尝试以魔气溯源,但是失败了。”
“难道那个魔修做出这种事,只是犯蠢?”叶一贤将之前的飞舟事件联系起来,“一说起来。先前的飞舟事件也是。劫持飞舟,这是多蠢的一件事啊!两件蠢事撞在一起……就不像是蠢事了。”
“也许,这两件事都只浮于表面。敌人另有目的。”
“但,到底是什么目的呢?”叶一贤沉目,“妖武殿……是为三百年前那件事而来吗?报仇?”
“这不像是报仇,而是气急败坏。”
一刻钟后,卜虚城彻底归于平静。国运龙尾也逐渐安静下来,在镇气大阵的“安抚”下,缓缓沉入地下。城内秩序,在抚仙司众的引导组织下,趋于稳定。清理尸体,救治伤员等各般后事有条不紊地料理着。
咚!
一道强而有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朝更远处奔袭而去。
听到这般声音,叶一贤不禁抖了一下。
季文瑞却脸色大变,“这……这……”
叶一贤问,“大总司,这声音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季文瑞面色苍白地看向他,“太子殿下还很年轻,可能没听过,我可听过。这是,抚龙音,抚龙音!”
“抚龙音!大离不是只有承铭大尊者会敲吗?”
“是,这声音正是从石龙巷传出来的。”
叶一贤向后倒了两步,险些栽倒在地。他瞳孔发颤,“为何,大尊者为何会在这时候敲响抚龙音……不对啊,父皇将他困在石龙巷,不是限制了他吗?为何还能敲响呢?”
季文瑞也在颤抖着,“大尊者这是要强行唤醒抚龙仙钟,开启帝朝之路啊。”
叶一贤神情痛苦,“太突然了,太突然了,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怎么办,大总司,我们该怎么办?”
“太子殿下,冷静一点。不止是你没有做好准备,我相信,圣上也没有做好准备。所以。”他深吸一口气。
叶一贤赶紧问,“所以什么?”
季文瑞幽幽答,“所以,圣上一定会阻止承铭敲完抚龙音十二响的。圣上绝不是那种会把帝朝之路的钥匙交到外人手中的人。所以,圣上一直在寻找不依靠抚龙音也能唤醒抚龙仙钟的办法。他绝不会允许承铭这般胡作非为。”
“快,快去看看!”
叶一贤仓皇地朝着石龙巷赶去。
第144章 一锤定音!除旧迎新!(不好分章,二合一了)
听!
那强而有力的锤音。落于虚空,沉入四海八荒。
那时而悠扬,时而高昂,时而轻缓,时而激烈的筝鸣。好似高山流水,好似万千匹脱缰的野马。
范无病彻底“迷失”了自我,他沉浸在那漫漫无际,亘古缥缈的大道之中。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他便好似成为了天道,塑造天下的一切规则。他手指拨动琴弦,每一个曲调,都是一份规则,以此塑造曲中真意。也可以说,《雨龙天河响》的每一缕曲中真意,都化作弦音,在这危险而迷茫的夜里,迸发出无可匹敌的力量。
雨龙,自天河而来,唱响人间。
这便是《雨龙天河响》。
范无病忘情忘命的狂演。
承铭则一次又一次挥舞漆黑如墨的大锤。他每敲出一下,虚空中便跃出一道龙影。那龙影带着厚重的抚龙音,掠入高空,没入大地,震颤大离的江山社稷。此时此夜,不论何地,不论何人,都一定能听到传至耳中,却好似在心中响起的抚龙音。
那些为除夕夜守岁的人们,惊颤着站起来,绷紧脖子,从炉火旁行至街道上,四处张望,邻里相询,皆想知道刚刚那忽然到来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而这般声音,还并非只响起一下。刚沉顿了,紧接着便有更加沉重的声音响起。
一次,
两次,
三次……
到第七次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一条巨大的龙影,在深夜高悬的云层之中,飞舞盘旋。
……
天衡上城,离宫,高高耸峙且庞大望气台上。
正在观星叶初玄忽地抖了一下。他像是出于本能一般,朝卜虚城的方向看去。约莫一个呼吸后,从那边传来一道大气磅礴的震音。
他瞳孔一缩,眼皮禁不住跳动了一下,心里掠过惊疑,“抚龙音?承铭敲的抚龙音!为何?他被困在那条巷子里三百年,无法操使天工术,为何还能敲出抚龙音?”
叶初玄来回踱步,“抚龙音乃大道之音。他连大道都被锁住了,为何还能敲出抚龙音呢?”他能很分明地感受到,哪怕是现在,承铭的大道都还是被锁住的,因为正是他亲手上的枷锁。
“莫非,他又悟出了另外的大道?不……短短三百年时间悟出来的大道,绝对不足以让他敲出抚龙音。”叶初玄眼帘低垂,心中的猜想渐渐趋于一种可能,“他借了《雨龙天河响》布施的大道……但是,江年姝已死,《雨龙天河响》早已失传,如无道承,谁又能再次奏响《雨龙天河响》呢?”
困惑在心中。
叶初玄很想亲自去看看,但他很清醒,很理智。他十分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离宫。一旦离开,前功尽弃。
但,他更清楚,不能让承铭敲完抚龙音十二响。那意味着帝朝之路将在今夜强行开启。
而他还没做好完善的准备。
更为重要的是,“大离的帝朝之路,只能由我来亲自开启!”叶初玄的瞳孔中好似盘着一条巨龙。
想罢,他向前迈出一步。以他为起点,一尊身影,经由某种道机,从这高大的望气台上,朝着卜虚城的方向掠去。
他眯起眼睛,“承铭……你真是执迷不悟。”
与此同时,在卜虚城候命的侍龙卫李金也收到来自叶初玄的诏命,内容十分简单,阻止承铭。
李金在收到诏命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承铭在敲抚龙音这件事,早早地便在石龙巷外等候着,收到诏命的瞬间,着即动身。他一步穿过石龙巷的禁制,步如雷霆,踩着虚空,激荡的气机,使得浑身上下的威势变得犹如飓风一般,周遭房屋上的瓦片寸寸崩碎,被卷入他身周。
“承铭,你触犯了龙威!”他的喝声在石龙巷里炸开,犹如霹雳。
承铭听见这声音,当即甩出一副玄色虎面,“范小子,戴好了,可以遮蔽你的气机!”
“好!”范无病不犹豫,顿时将面具带上。他的气机瞬间沉敛如无。
“你继续弹,其他的全都交给我!”
“好!”
承铭手持漆黑如墨的大锤,一步掠至空中。他那线条分明,壮而不硕的肉身,好似出自雕刻大家之手,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来。此间夜里,竟发出莹莹辉光。
“李金,你敢来吗!”他眼中迸发威光,气势冲天而起,四周的所有气机,都在这般气势之中凝滞不动。
在李金的眼里,承铭他不是个赤裸上半身的打铁人,而是披甲戴盔的神将。他不怒自威,好一副天公下凡相。
侍龙卫李金须发皆白,飘飘然如山中仙。但此时此刻,他不自觉地停住了步伐,犹豫之色在眼中掠过,虽然立马就消失了。但犹豫过便是犹豫过。
在这般对峙里,哪怕只是一瞬的犹豫,都可能成为败局的开端。
所以,
这场本该是高人对决的战斗,结束得非常快。承铭压低地盘,纵身一跃,将大锤高高举过头顶,携着山崩般的威势,砸向李金。李金那潜藏在心中的恐惧,在面对这一锤时,忽地爆发出来,顷刻间笼罩住他,让他一下子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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