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置气,立马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运作无妄造气术,开始在脑中回溯周边的气机。
这段时间来,他已熟络气机回溯,像这种气机强度不高的地方,一连回溯个好几天都不成问题。
白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的确像山神说的那样,他“无忧无虑”、“满脸幸福”地跟四个小女孩玩了一整天的跳房子游戏。期间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病城和肉大人的问题,全是嬉闹之言。
范无病看得满头大汗,不怪山神误解。他跟四个小家伙玩得实在是太投入了,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妹似的。
不对劲啊。
范无病完全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肯定是着道了。
但他仔细感受全身上下每一处后,又完全找不到半点被攻击的痕迹。回溯感受中也未出现什么异常反应。
“难道是我有第二个人格?”
范无病自己都觉得荒谬,赶紧把这个想法丢出脑子。
“特使大人?”山神小心翼翼地问,“有想法了吗?”
范无病沉眉说,“事有蹊跷。我并未发现有人攻击我……而且,那四个小女孩儿居然一点都不累吗?从早上玩到晚上。但我看她们又的确是凡人,乃肉体凡胎,绝非修仙者啊。而且,她们对陌生人的态度,未免也……太好了。”
山神点头说,“小神在旁边看来,也不禁喜爱她们几个。一点小孩子秉性都没有,机灵,聪明,无忧无虑,摔倒了也不哭不闹。”
范无病说,“简直是我理想中的小孩子啊。”
“特使大人!”山神惊恐道。
范无病说,“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她们简直拥有所有讨人喜欢的小孩子特质,没有惹人厌烦的特质。”
山神说,“这倒是。”
范无病凝眉,“可仔细一想,现实里碰到的小孩,多多少少都有些小孩子脾气。她们四个,太好了,甚至有些好过头了,没有一丁点坏毛病。”
山神也疑虑起来,“我们在病城里碰到的其他人似乎都是这样。热情礼貌,善良大方,不骄不躁……这里真的是病城吗?哪怕是鸿儒满堂的书斋也不是这样的吧。”
“另外。不知你注意没,那四个小女孩,好像没什么辨识度。”
山神愣道,“这么说倒是。现在让我去回忆她们,也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了。性格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长相打扮不同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说明什么?”范无病目光凛然。
“她们受到的教育和生活的环境是完全一样的。”
范无病和山神脑中有了个猜想,立马动身行动起来。
他们兵分两路,穿街走巷,探访不同的家庭,约莫半个时辰后,回到原地会合。
山神将自己所探访的家庭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范无病眼帘低垂,“跟我探访的那些家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皆是六人之家,爷爷奶奶,爹娘,然后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家庭构成,氛围,成员性格,都完全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种情况,让山神有些不寒而栗,整个病城实在是太健康太和谐了。这反而让人觉得害怕,因为跟常识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范无病跟山神又深入感受了一天病城的生活。
早晨,太阳出来后,孩子们便到处玩耍;老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下棋打牌,摆龙门阵,喝茶;娘在家中做各种家务活,爹则出门工作。一到黄昏,所有人便回到家中休息。
所有人的生活都是如此。每个家庭的构造都一样,甚至说,连年龄都是一样!男孩清一色的十岁,女孩清一色的八岁。爹三十六,娘三十四。爷爷六十二,奶奶六十。
整个病城,就没有其他年龄的人。
“处处都充斥着“安排”的意味。”范无病凝目说。
“肉大人!”
只要向肉大山祈福,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食物,水,衣服,玩具……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只需要祈福就行。祈福后,东西便会出现在家中。但每个人祈福的东西,又只是日常用品,完全不涉及日常之外。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大家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该做的事。
完美,理想,健康,没有一点病与不好的事情。哪怕是游戏里的NPC都没这个模板化的。
然而,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病。
“所以,那个肉大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有如此力量。”范无病虚目。
山神说,“这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神道。那时候,香火供奉被叫作‘信仰愿力’,一个神修,只要有人信仰,便能不断成长,获得源源不断的信仰愿力。病城里这些人,信仰着肉大人。而且看上去,这股信仰不是一般的强。”
“你不是说,病城是三百年前,由一百二十六个望气使及其五服组成的吗?他们中肯定大多数都是修仙者吧。怎么现在这病城里,全是凡人?”
“这……小神也不知道啊。兴许是死了?”山神说,“毕竟那时候他们都得病了,短命呢,可不是修仙者那般年龄了。这些人是他们留下来的后代,但因为没法修仙,一代一代下来,就全部变成凡人了。”
“这倒是说得通,但……肉大人是个什么呢?”范无病凝目,“得弄清楚这一点才行。”
“可是该怎么找呢?城里这些人也只知道向肉大人祈福,完全不知道肉大人到底是个什么,在哪里。”
范无病沉下眉头,“城里秩序井然。若是这份秩序被破坏了,又当如何呢?”
说罢,他踏步飞到一座房屋之顶,环视一圈后,无妄造气术运作起来,很快便覆盖住整个病城,然后迫使所有人离开各自的位置。让小孩子们没法玩耍,让老人们没法下棋打牌唠嗑,让女人们没法做家务,让男人们没法工作。
然后,
在短暂的死寂后,整个病城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哭闹声,惊惧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
日复一日所行之事,忽然就做不了了,对他们而言好似天大的灾难。
看到这般恐慌的景象,山神都惊呆了,“这……”
与此同时,范无病则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修正这种变化。他心头一动,转而去感受这股力量的源头所在。
“在那里!”
范无病一把抓住山神,身形爆闪,电龙一般从空中掠过,划出激荡的气机之痕。
片刻的功夫,他们便落在病城的北边一出“十”字街的交汇处。
中间,有一棵桂树,桂树之下,有一口枯井。
那股力量,正是从枯井之中传出来的。
“就是这口井了。”范无病目光灼灼,有些兴奋。他至始至终都没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心欲试炼。
“看上去不太妙啊。”山神眯起眼睛。
这口枯井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如病城其他地方那般“健康完美”了。
一股病恹恹的感觉。
通常不会用“病恹恹”来描述井,可现在,这口井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荒废,干枯,破败等词,对它而言,都不如病恹恹准确。
范无病凝目,“进去看看。”
第150章 吾心澄明,无病无痛(万字送到)
枯井之下别有“洞天”。
一条长而曲折的通道映入眼帘,漆黑不知几分深。
与外面城里那份干净,完美与井然有序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可以用肮脏,污秽,腐烂来形容。光是站在通道外面,便让人毛骨悚然,几欲先走了。
比在却玉山中行走还要可怕。
但这种感觉让范无病和山神有些惊喜,因为,在病城之外看病城,就是这种感觉!
《雨龙天河响》在范无病脑海中盘旋,他立马进入心无旁骛的玄妙状态。山神挨着他,蒙荫这份福泽。
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十分奇怪。
质地柔软有弹性,蒸腾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气,隐约间能感受到一种颤动。
山神紧张地说,“有种踩在腐肉上的感觉。”
范无病说,“不用怀疑,这整条通道都是由腐肉组成的。”
“啊?!”山神吓得腿脚一软。
范无病瞥他一眼,“你到底是不是山神,这么胆小?”
山神鼓起胆子,干笑一声,“前三百年的心理阴影太大了。本能反应……若是没有这份本能反应,小神可能就等不到特使大人莅临此地了。”
穿过通道后,两人走进了一个宽阔的不规则球形空间。
墙壁是蠕动着的鲜红色血肉。肉壁上规整的排布着各种褶子。每一条褶子皆有一个细小的管道,能听到不断有声音从这些管道之中传来。
范无病倾耳一听,顿时发现,正是城里那些人的祈福之声。
祈福完毕后,从地下的肉壁里便长出来一个肉瘤,一阵蠕动后,钻进肉褶子的管道里,然后被运往祈福的家庭。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肉瘤从管道里涌来。只是,这个肉瘤满是污秽,腐烂极其严重,发出阵阵恶臭。
污秽肮脏的肉瘤从管道里滚下来,立马就被地下的肉壁给吞没。
如此这般……
山神双眼无神,愣愣地说,“那肉瘤就是他们平常吃的穿的用的?”
“看样子是,而回来的污秽肮脏的肉瘤,便是把他们身上的‘病’带出来了吧。”范无病也不由心潮涌动。
“肉大人就是靠这种方式维系病城的?”
两人脚下的肉壁忽然展开出一个洞,一口将他们吞没。
山神顿时感觉自己被热腾腾的肉给包裹住了,质地柔软,散发出肉腥气的肉壁贴合住了他的每一寸身体,“特使大人,特使大人!”
旁边传来范无病的声音,“别慌,这肉暂时没有敌意。”
一阵蠕动后,二人掉进了另一个空间。
山神伸手一摸,是坚实的土地,不是血肉之壁,于是稍微松了口气,圆鼓鼓的眼睛一睁,往前一望,顿时又吓得魂飞魄散。前头挂着一个巨大的肉瘤,跟个小房子似的,好似有一双又一双手从肉瘤里面往外撑,想要钻出来。
“哎呀!”山神吓得坐在地上连连往后退。
见到特使大人那鄙夷的目光后,才悻悻然地站起来。
范无病眯起眼睛说,“这玩意儿就是病灶了。”
“病城的病灶吗?”
“可能不止。”范无病也不敢说太大,“应该是三百年前帝朝之路气运反噬所留。日渐演化成实体了。”
一道干涩沙哑的声音,从肉瘤身上传来,“你们是何人?”肉瘤上挤出一双眼睛来,盯着他们。
这个样子,实在瘆人,山神不禁缩了缩脖子。
范无病说,“我们路过于此,不慎误入此地。”
“那本大人便送你们出去吧。”说罢,上方掉下来两条肉触手,要卷起他们离开这里。
范无病心想,无害人之心?
他旋即又摇头,“且慢。”
“还有何事?”
“你便是肉大人?”
“正是。”
“这么说来。”范无病目光暗沉,“上头那座病城的一切,都是你在维持运转?”
“正是。不过,它不叫病城,叫‘肉城’。”
“为何把肉城变成那副样子?所有人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肉大人好似没有语气的变化,声音始终干涩喑哑,“这是治病之道。”
“治病之道?”
肉大人说,“他们生来便一身的病,如若不治,便会在痛苦中死去。”
范无病上前一步,斥问道,“明知有病,为何还让他们生育繁衍?把病再传给后代,永世在这般苦痛中轮回?”
肉大人说,“病,始终要有人得。他们不得,便会由其他人来得。在肉城里,本大人尚且能帮他们压制病情,给他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出了肉城,谁来帮得病之人?这个病,必须要有人传承下去。”
“呵!难怪每个家庭都是三男三女。便是你计划好的啊!”
范无病一下子理清了思绪。
如果真如肉大人所说,每个人的病都必须有人传承,不然的话,就会由大离其他人得。所以才排布出病城这般男女数量相同的境地来。每个家庭都要生两个孩子,绵延不断地病传递下去。城里的人口永远不变,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稍有改变,肉大人便会强行修正。
肉大人说,“天理如此。”
“天理?谁说的?”范无病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对这种事感到厌恶,“前人之苦,还要由后人来承担,而且完全没得选!这算什么狗屁天理!”
肉大人说,“肉城的意义就是这般。城里的人存在的价值,就是将病传下去。本大人待他们已经够好了,起码,他们过得幸福美满,无忧无虑,丰衣足食,只需祈福,就能得到馈赠,还感受不到病痛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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