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儿女跪拜在床前。
床上躺着一位弥留之际的老人。老人面容枯槁，微微眯着眼睛，瞳孔里的灰色越来越浓重。一旁的上门大夫观这般迹象，哀声叹了口气，便摇头不语。
床前的儿女孙辈们见状，顿时面露悲伤，一些情绪敏感的已经开始哭了。
“呜呜……”
一个汉子大声哭喊道，“爹啊……到底是哪个畜生，连一个老人家都不肯放过啊。”
三日前，老爹在菜园里浇水，忽然跟人起了争执，等家人闻声赶来，老爹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却不见与之争执者的身影。
忽然，床上的老爹开口说，“三儿，三儿啊。”
哭喊的汉子问，“怎么了爹？”
“我饿了，去给我煮点吃的吧。”
“好的，爹。三儿马上就去。爹啊……我苦命的爹啊……”
汉子一边哭喊，一边起身就要去煮点吃的，走到门口时，忽然他浑身僵住，扭过头看去，见到自己的老爹竟然满脸红光地坐了起来。
他顿时惊颤一声，“爹，你怎么！”
一旁的大夫震惊得说不出话……回光返照？不，不对！老人家的生气，十分浓郁，远不到丧命的时候！
其他儿孙纷纷激动地拥上去。
“爹，这……这……”
老人目光灼灼，笑着说：
“我啊，梦见神仙了。”
第202章 天变要收人
有点意思。
生命大道，可感受一切生灵的生机。
范无病本以为生命大道应该是那种像无妄造气术，可以给自己回血的大道，身掌该大道拥有源源不断的生机。但就目前的表现看来，似乎更符合至高先天大道的气质。
就像周天大道对应的是宇宙星辰的周天运转对天下的影响那样。
生命大道，对应的则是一切生机对天下的影响。
“是我格局低了……”范无病心想，“只能作用于己的大道，貌似是配不上‘至高无上’的名头的。”
这生命大道亦有限制，并不能无节制地为某人某物赋与生机，使其获得永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
一旦赋予的生机超出命格后，便起不到效果。简而言之，是没法为人添寿的。
“命格……”
范无病深吸一口气，暂时撇掉其余的念头，按照在那岁月长河中对岱舆与大椿的印象，于生命大道的“天下生灵图”中，开始寻找。
大椿的生命之火灿烈如骄阳，数量庞大，交错繁密复杂，层层叠叠的树根，在冰冷的海水中充当着禁军一般的角色，阻挡任何事物进入深海之底。
道家那座仙山岱舆，便在这些树根的下方。
范无病见过岱舆，那其实就是一条巨大的鱼，大椿便是扎根在那条鱼的脑袋上的。比较怪奇的是，此时此刻，他并无法直接感受到岱舆的生命之火。按理来说，岱舆的生命之火应该同大椿一样灿烈。
“咦？”
虽然没能感受到岱舆的生命之火，但范无病感受到了另外一个人。此人从位置看，就在大椿繁密的树根之中，那座消失已久的道家岱舆仙山之中。
那个人也是试炼者吗？
这次的执道试炼一共有六个试炼者。不过，目前只有四个人名字是公开的，伏蔓蔓，白亦欢，和先前在大椿玄境里碰到的易钦和程新珺。另外两个人的身份并未流传于众。
兴许那人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是怎么进去的？
范无病将岱舆的位置，和他所了解的情况，同伏蔓蔓和白亦欢说了一遍。
“岱舆，大鱼！原来是这个意思吗？”白亦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范无病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伏蔓蔓轻轻看他一眼，“你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做吧。”
“怎么这么说？”
伏蔓蔓走上前，踮起脚尖用两根拇指捋平他的眉头，“刚刚起你就一直皱着眉，别当我看不到啊。”捋平眉头后，她笑了一下，“这才对嘛，别皱眉头，不好看了。”
范无病是真觉得蔓儿发生了一些改变。变得更……大方了？有种被照顾的感觉。
他不禁吸了吸鼻子，“好吧。”
伏蔓蔓看向大海，“这终究是我的试炼，可不能一直要你帮忙了。虽然我觉得你不会离开我，但我肯定也要学会没有你的时候，也能一个人应付自己的事情。算起来，我也十九岁，快二十岁了。”
范无病睫毛微微颤抖。
伏蔓蔓一眼便察觉到他的微表情。她的眼睛总是能精准捕捉到极其细微的变化。她意识到，刚刚那番话里，有让无病感到“不安”的内容。
是什么？
伏蔓蔓觉得应该不是前半句。她知道无病不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人，虽然偶尔会有一些小心思，但历来不会把谁困在他身边。
所以，是后半句。她想了想，我快二十岁了，也就意味着无病快二十岁了。
难道，二十岁对他而言，是什么不好的事吗？无病的师姐符茗之所以常年在外，是为了给他寻找治病的办法。但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从来没有说过。
会不会，二十岁是“发病”的时候？现在是十一月，他的生辰是一月二十一日。只有最后两个月了。
伏蔓蔓的思绪放在这个问题上。她握着范无病的手，笑着说：“我会努力取得执道试炼的优胜的，你就专专心心做你自己的事，好吗？”
“嗯。”范无病眼角的忧虑减少了一分，嘴角稍稍扬起。
伏蔓蔓莞尔，摸了摸范无病的头，“加油！”
说完，她便吆喝着白亦欢，一起离开了。
范无病愣在原地……她摸我头？她居然摸我头？她真是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呢……以前她明明很胆小的。
他的心跳得略快。
……
望仙阙，道意盎然的行宫里，正首之位的一座道台上。
元化天尊睁开眼朝外面望去。
薛雅越过二十七道阶，走入行宫里。她脚尖指得很直，使得腰臀的摇摆幅度略大，及身的道袍宽松轻便，便有扶风之意。她从不刻意装扮自己，头发，衣着，姿态也好，都是随性使然，修得一个“放浪形骸意”，却反而给人贴合自然与大道的感受。
“掌教天尊，有三件事。”薛雅将额间金色的挑染收至耳后，轻而快地说，“首先，范无病不像个魔修，但他的身体对无根气的接纳程度很高；其次，岁月长河的守望者，天蛇出现了；最后，我推荐‘伏蔓蔓’成为望仙阙下一个千年的人间执道。”
元化天尊苍老的双眸缀着一些寡而淡的情绪，将道家的“出世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无想天尊的转世已经在仙洲出现了，可以排除范无病。”
“这么说，他的身份又陷入谜团了。”薛雅笑道。
元化天尊稍稍垂目，“天蛇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岁月长河，但只遵循岁月的意志，我们倒不必过多在意。至于第三件事……”他看着薛雅，“执道试炼还未结束，这么早推荐，你确定吗？”
薛雅佛尘一摆，笑道，“确定。”
元化天尊抬手一挥，眼前的空间如墨浸水般荡开六个名字。
这六个名字有的浅淡，有的浓郁。
其中，“张元”这个名字，最为浓郁，几乎化作实质了，然后是“白亦欢”、“伏蔓蔓”、“易钦”以及“程新珺”，而最后一个名字，太过浅淡了，几乎是透明的，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元化天尊凌空轻点，一股道机，没入伏蔓蔓的名字里，使其变得更浓郁了一些，超过了白亦欢，但依旧不如张元浓郁。
祝子轩从外面走了进来，踏着浮浪少年一般的步伐，
“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出去看看。”
“何事？”元化天尊问。
祝子轩脸色怪异，“变天了。”
洞天之外的一座山上，站着七个人，都是望仙阙的。望仙阙一共十三个人，基本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活动，也就是现在执道试炼快结束了，才能凑到七个人。
元化天尊这位掌教坐在一方道台上，悬浮在前方。后面便是祝子轩和薛雅。
望仙阙这三位天尊倒是都到齐了。后方四人则都是大乘地尊。虽然是这么划分的，但一般没人叫地尊，通常都是称尊者，或者小天尊。
三位天尊，四位尊者皆望头看着天上。
大概是今天早上开始，天上便浮现起了一些像是火烧云的色彩。刚开始，大家只当是朝霞，没太在意，但这分明是晌午了，那橙红色的痕迹，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些。
一股不安的气息，从天幕洒落人间。
“那是什么？劫云？”一位尊者问。
“没什么威势，不像劫云。”第二位尊者说，“更像是某种异象。”
“看这走势，还在酝酿。提前酝酿的异象，很是少见啊。隐约能感受到一点沉闷，不太像是什么好兆头。”
祝子轩面色依旧轻松，笑道：“前段时间大罗洲参天门那边传来一件怪事。据说，好些个天尊，道长都在同一天内去找千机天尊算卦，五行尊者、灵鹤道长、星驰天尊之列。你们猜是算什么？”
众人讶异，这听上去怕不是小事吧，纷纷给出猜想，“天下大势”、“人道气运”、“坠仙之地”……
祝子轩摇头，“都不是。他们是去算‘窃道者’的。”
“窃道者！”几个尊者不禁惊呼出声。
祝子轩看向薛雅，笑问，“薛有玄，你说，这般凶杀异象，是不是上天看那窃道者作恶多端，收他来了？”
薛雅摆了摆佛尘，扫去一方石凳上的灰尘，就地而坐，长发在后面披散成扇。她不顾着什么女子仪态，怎么舒服怎么坐，左肩的道袍稍稍滑落，露出白藕般的肩锁以及些许丰润的雪泥。
“窃得好啊。”她笑道，“那些终道者早该被窃一窃了。”
祝子轩露出一口白牙，“英雄所见略同！”两人击了击掌，笑出声来。
后面四个尊者脸上稍有尴尬，因为望仙阙的元化天尊，就是一位终道者。
一位尊者说：“也许跟那姜杀有关。她业障缠身，说不定这凶杀异象便是来收她的。”
“也可能是劫仙渡劫。”
“这般规模，若是劫仙劫云，起码也是四重劫仙渡五重劫难了吧。”
几人纷纷提出自己的看法。
元化天尊说，“不管这般凶杀异象为何而来，我们都首要确保执道试炼不出问题。还有最后四个多月，你们也根据情况挑选自己的推荐人选吧。子轩。”
“掌教有何安排？”祝子轩上前问。
“便由你来好生观察这凶杀异象的演变吧。”
祝子轩顿住，“为什么是我？”
元化天尊斜睨他一眼，“要不然你替我去白玉京请定海旗。”
祝子轩悻然，“那还是算了。”他才不想跟那些比掌教还老的老头儿交涉。他嘿嘿一笑，“有定海旗的话，观不观察那凶象的演变都无所谓吧。”
薛雅乐道，“祝天尊修的不愧是传说中的‘懒道’啊。”
祝子轩瞥她一眼，“那叫‘闲道’。”
薛雅微微一笑，“无所事事才叫闲，有事不做就是懒。你可别走火入魔了，等哪天白玉京的荡魔天书上出现你的名字，望仙阙可就要丢大脸了。”
祝子轩不喜欢这个女人，她太擅长观察别人的心思了，嘲道：
“你这老妖怪，对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家伙出手才是真的丢脸。”
薛雅轻笑着说，“他可不是小家伙。”
她将“小”字咬得略重，眉眼之间满是一种绵柔糖浆似的意味。
祝子轩可不想猜她这话意指哪般，甩手踩着道台离开。
元化天尊同几个尊者各自交代了一些事后，身形化作柔和的光影，没入空间，消失不见。
薛雅佛尘一动，唤出一面水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装扮起来。将披散的长发收拢结成一个斜分的燕雀顶，插一支垂云银簪，将那抹金色的挑染挽成盘曲的灵蛇状，便是一个金蛇吞燕雀的发型，大方成熟，既不华贵，也不松散，流露出一种自然的知性感。
唇染丹朱，眼角射虹，耳垂珠玉，褪去道袍，及一身束腰的叠裙，托起胸脯的同时，收紧腰肢，那曼妙的两侧弧线便浑然天成了。
最后，她穿上一双堇青色的玲珑鞋，踏上道台。
站在道台上后，她略微想了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将鞋子褪去，赤足斜垂，微微绷紧足弓和脚踝，将指甲涂成朱红色，拇指轻点着道台前往长生海，寻那小郎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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