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这么温柔。”
“对你才这样哦。”薛雅说着，看到范无病的表情，心里却不断重复，这不对，这不对……
范无病闭眼微微一笑，“为什么呢？我们才认识不久。”
“时间无法衡量一切。有一样东西，可以跨越时空。”
范无病睁开眼，好奇地问，“是什么？”
“爱”字到了薛雅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范无病，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些天真，一些单纯，一些对美好最纯粹的渴望。
“是……怜惜。”薛雅忽然有些气馁，“就像看到一朵花怎么也开不出最美的样子那样，怜惜。”
范无病笑着说，“感觉有玄天尊跟我师姐有点像。不过，她虽然也很温柔，但有点呆呆的，说不出这样有意思的话来。”
“你喜欢你师姐吗？”
“喜欢。”范无病回答，“她对我很好。我非常喜欢她。”
这般不加修饰的言语，好像才真的把范无病对师姐的感情，表露了出来。
薛雅稍稍吸了口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自己扮演一个“母亲加师姐”的角色，从范无病身上得到了却不是欲望，而是单纯的爱。
这不对。
这不是她想要的。
薛雅明白，自己应该马上离开他，因为她从来就不想去触碰真正的爱。
她入道以来，放浪形骸，看上了谁后，从不顾忌什么。
喜欢就上。这是她无拘无束的大道。
她从来不爱上谁，也从来不会让谁爱上自己。因为爱意味着束缚，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身修“放浪形骸意”的人身上。她只是看上了范无病，想从这个男人身上索取一份欲望的消解。
她精心准备，按照他的喜好，量身打扮。
她自信，自己能够完美地踩在他的心头好上。
她预料，这会是非常快乐的一夜。
她肯定，这一夜过后，她还是那个放浪形骸的薛有玄，这个男人也依旧会奔行在自己的大道上。然后等哪天再有需求了，两人便不期而遇，又寻道一份别有味道的快来。
但是，她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男人对自己
根本！
就没有欲望！
他的爱，纯粹得可怕，那是对失去的母爱，以及陷入沉顿的“师姐弟之爱”的寄托！
薛雅有些喘不过气来。
范无病问，“有玄天尊怎么了？”
薛雅勉强一笑，问：“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范无病说，“很温柔，一看到我就笑，总是将我抱在怀里，就像有玄天尊抱着我那样。”
薛雅忽然面色一白。她想逃走，可是，看到范无病眼里那份轻松与美好后……她意识到，自己若是离开了，只会给他再添一份苦闷。
她从未被这样“爱”过。
范无病忽然笑着问：“我可以叫你有玄姐姐吗？这听上去很酷！”
薛雅想要拒绝，她看着范无病的双眼，颤抖着说：
“好啊。”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道心破碎了。
那一身的放浪形骸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然意识到，
原来，范无病对他师姐的爱，不是爱欲啊，自己被他骗了！
让她感到可怕的是，范无病也许自己都不知道他骗了她。
次日，薛雅狼狈地回到了望仙阙。
刚好撞上了来望仙阙找元化天尊的何有意。
何有意一脸诧异地看着她，“有玄天尊这是？”
薛雅苦笑一声，“没什么。”
“你去找范无病了？”
她沉默不语。
何有意叹道，“你们真是低估了那个孩子啊。”
薛雅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苦笑。
第204章 岱舆与天庭的关系
范无病得到了治愈。
也许昨夜同有玄天尊的，只是一场稀松平常的闲谈。但对他来说，却是一场甘霖。虽然他现在也依旧无法确定自己能否捱过二十岁的荧惑扑食。
但起码，他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做与不做，荧惑扑食都会到来。
修仙之途，既要有珍惜一切的意识，又要有赌上一切觉悟。
这本就是在与天斗。畏手畏脚，只会看着自己从天地之间取得的一切，又被天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收回去。便是万物运转的基本逻辑。
虽然得到了有玄天尊的治愈，但范无病回想着昨夜分开时，她的状态貌似不太对。
那时候，他很放松，所以就没有去过问的意思。
“下次再见的时候，得问看看发生了什么。她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至少也得为她做点什么。”范无病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昨夜不是有玄天尊及时到来的话，他可能会陷入一个负面情绪的漩涡。
是她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
远方的一艘钓龙船上。
姜杀静坐在轮椅上，闭着眼，双手放在扶手上。她没有呼吸，整个人像一具尸体。房间的气氛也因为她变得凝滞，染上了一层死人的灰尘气息。
某一刻，她睁开眼，万花筒一般的瞳孔迅速收缩，直至变成普通的黑色。
贴身侍奉柳青青问，“堂主，如何？”
姜杀微微一笑，“这不算难。”
柳青青缓了口气，眉头挂上一些忧虑，“堂主，这命解之术太过伤身了，你何必为了那个小家伙做那么多。就算是为了还他杀死刻幽魔主的情份，也不至于这般吧。”
姜杀举起左手。柳青青接过来，替她按压麻痹的手指肚。
“范无病不能死。起码，不能被天杀死。”姜杀看向窗外的碧色大海，“他有打破规则的能力。他迄今为止所走的每一步都截然不同。他实在是太闪耀了。”
柳青青说，“越闪耀的人，越容易燃尽成灰。”
姜杀轻声说，“是啊。他不为正道所容。所以，正道之士们绝对不会救他。可靠他一个人，过得去那天杀之时吗？既然正道之士帮不了他，那就只好我这个魔道中人来了。”
“那你大可直接帮他啊。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去干涉他的情欲和心境变化。”
姜杀看着远空那逐渐变成赤色的“天幕伤口”，“我要救的是他的灵魂，而不是一具躯壳。我也只是把他心中的意志瑕疵放大了而已。要杀死他的是天，可他缺乏真正与天斗的觉悟，如何能赢得了呢。这些问题，不提前帮他解决，迟早会积弊过深。”
她稍稍一笑，“不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薛有玄发现不对后，居然没有直接离开他。哪怕顶着放浪形骸意溃散的沉重代价，也要陪着他。本来我都打算强行把她按在他身边了。”
“这是为何呢？”柳青青问。
姜杀说，“薛有玄的感情可能不只有欲望。”
柳青青讶异，“放浪形骸意不是观想无情道的分支吗？会有其他感情？”
姜杀想了想，笑道，“也许薛有玄自以为能够轻松拿捏范无病的喜好吧。她并未想过，她的放浪形骸意，乃至放浪形骸意背后的观想无情道可能都无法‘包容’范无病的大道。所以，她从范无病身上感受到的，是作为一个男人最纯粹的魅力。”
“那范无病的大道是哪般？”
姜杀摇头，“我也看不懂。”
柳青青顿住，堂主都看不懂？那是什么大道啊……
“没想到薛有玄会栽在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家伙身上。”
姜杀莞尔，“倘若薛有玄想得明白，自然地去面对范无病，她还有希望。倘若想不明白，要一条路走到死的话，那她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柳青青心中暗想，不愧是堂主，不愧是命解之术。
“范无病渡过天杀的胜算有几成呢？”
姜杀想了想，“一分。”
“那么低！”
“看他怎么做吧。”姜杀目光静谧而深沉，好似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过，似乎有人在修改他的命格。”她睫毛微颤，心道，连我都修改不了范无病的命格，还有谁能做到吗……
“谁？”柳青青讶异，“另外四位吗？”
姜杀摇头，“是其他人。”
不安的气氛在这座天下酝酿着。
柳青青还是忍不住说，“何至于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做那么多啊。”
一缕流海垂下来，竖着盖住姜杀的左眼，“天要他死，我就偏要他活。”
柳青青心里忽地一颤。她猛地意识到，自从堂主重铸登仙路失败后，就一直都在与天斗……堂主从来都是那种不服输的人。
……
范无病回到了钓仙船，他已决定，要去寻找那大荒苍龙骨和养天鼎。
这两样东西能不能帮到他，他无法确定。但这起码是个目标，是一份希望。
“极尽一切，去面对自己最大的困难。成了我就是最棒的，不成那也不留遗憾！”范无病这样一想，顿时轻松无比。这份好心情，连带着他的气血都变得平和起来。
罗清尧得知师兄又要出发后，自然是请求同行。
范无病摇头拒绝，“我得独自面对。”
他也没有解释。不过，罗清尧跟范无病也算是认识了五六年了，也了解他。她也不任性，轻声说：
“好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不出去行侠仗义了？”
罗清尧笑呵呵地说，“我可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行侠仗义。这种事凭感觉啦。”
衔蝉抓住了范无病的手，稍稍抿着嘴唇，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眉头稍稍朝里蹙起。
“怎么了衔蝉？”范无病问。
衔蝉目光一动不动落在他身上，然后缓缓摇头。
“这是‘没什么’的意思吗？”范无病试着说出衔蝉的想法，“还是……让我别去？”
衔蝉微微张开嘴。
她要说话吗？范无病不禁有些紧张，想知道她说出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但她又闭上了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范无病想了想，轻声对她说，“衔蝉，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必须要去，不然的话，我会弄不清楚我接下的路该怎么走。”
衔蝉听到这番话，有些气馁，最后只得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范无病驾乘着法相巨龙，前往更遥远的海域。
来到长生海时，巨龙的头上有四个人，中途还加了一个严回进去，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不管身在何处，不管是什么时候，抬起头，都能一眼看到天幕上的赤色伤口，现在看上去已经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了。
这般异象正在不断壮大。
起初只是长生海能看到，逐渐北地都能看到，然后是长生洲，现在还在不断向着全天下蔓延。如此景象，自然是引起了全天下各大势力的关注，纷纷打听长生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听说望仙阙的执道试炼正在长生海展开后，顿时就放下心来了。
道家虽然少惹俗事，但执道试炼这种牵涉到道家颜面的事，格外上心，肯定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按照先前那个红衣道人的说法，养天鼎是由亘古生物赑屃驮着的。赑屃在长生海里兜兜转转，会在哪里出现，根本没有定数。
不过，这对拥有生命大道的范无病而言，不算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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