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姜杀推出行宫后,范无病问:“今天想去哪里?”
“你不决定了吗?”
“嗯……上回就是我决定的,这次还是让你来吧。你就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姜杀略微沉思片刻后笑着说,“那我可能就要多占用你几天的时间了。你介意吗?”
“多久?”
“可能三四天吧。”
“没问题。”
“上次送给你的神通,好用吗?”
轮椅在一条铺着小石子的路上滚动,发出咯吱的声音,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行。
范无病眉头一扬,“挺好用的。你以前用过吗?”
姜杀摇头,“我从未修炼过任何功法和神通。”
范无病讶异道,“那你是怎么增长修为的呢?”
“自己琢磨的办法。”
“自创功法?”
姜杀想了想,“大概吧。”
“天才啊。”
“以前是有人这么叫我。”
以前……范无病其实还蛮想知道,这位杀魔主以前的故事。但关于她的记载并不多,基本都是成为魔修后的经历。
趁着休息的间隙,范无病取出一些点心吃了起来。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生活做过饭了,修仙修到现在这个阶段,时间这东西好像真的变得更加容易流逝了,有时候,恍个神便过去好几天。
“要吃点吗?”范无病递过去一块糕点。
姜杀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后,放进嘴里品味起来,
范无病莫名有些紧张。待到她咽下后又问,“好吃吗?”
姜杀不咸不淡地说,“一般。”
范无病引以为傲的仙食糕点,首次得到“一般”的评价。他嘴角向下撇了撇,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不给我吃了吗?”姜杀看着他问。
范无病真觉得她这人怪怪的,觉得一般又还要再吃,索性直接递给她一盒。她看着盒子说,“包装很精致呢,经常给人送吗?”
范无病淡声说,“一般。”
姜杀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了,安静地吃了起来。她的吃相很好,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几乎没有发出咀嚼声,但表情也始终如一,平淡无味。这让范无病颇怀疑,难道我做的糕点对于大人物们而言其实也就那样?
“好吧,吃也吃了,接下来该说去哪儿了吧。”
“过来。”
范无病走过去。
“弯腰低头。”
范无病照做。
姜杀抬起左手,食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然后,他脑中便浮现出一个地方——一座射角连檐的独立宫殿,看上去像是处在一道空间裂缝之中,四周皆是混沌无形的虚空。
他正想问这是哪里,却看到姜杀笑了起来,“有人进来了。”
范无病赶紧敛去二人的身形和气机,隐匿于无形之中。
铅灰色的阳光之下,泛起两道轻柔的涟漪。涟漪中迸射出明亮的弧光,接着,伏蔓蔓和谷兰的身影浮现出来,
看到蔓儿的瞬间,范无病眉头立马抖得厉害,他赶紧抬手揉搓了一下。
她们怎么来这里了?
姜杀看了范无病一眼,旋即又看向前面二人。
那边,伏蔓蔓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看了看铅灰色的太阳,最后将目光落在范无病和姜杀这边。
范无病心里一紧。被发现了?他仔细看了看伏蔓蔓的目光,感受一些疑惑,然后又迅速敛没。他松了口气,应该没有被发现。
“这里是魔道势力所在之地吗?”谷兰轻蹙着眉头,“感觉不太舒服。一切都灰蒙蒙的。”
伏蔓蔓信手拈来一缕魔气,瞳孔里的金色丝线缓缓摇曳,“杀魔道。这里应该就是杀生堂了,没想到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谷兰问,“杀生堂,是杀生很多的吗?”
伏蔓蔓摇头,“杀生堂的‘杀生’不是我们惯常理解的那般。他们的‘杀’本质上是一种对建制的破坏,并不单单是杀死生命。他们特立独行,为所欲为,性格混沌不定,否认一切‘好坏之分’,既不遵守正道的规矩,也不遵守魔道的规矩。”
“听上去很有个性。”
伏蔓蔓笑道,“如果这么说,那谷师姐你就没有领悟到杀魔道的真谛。他们没有个性,或者说,一切用来描述一个人性格的词语,放在他们身上都不适合。简而言之,他们反对标签化,反对规矩,反对传统,反对习俗,并且会为了破坏建制不择手段。”
谷兰思索片刻后,“既有灵魂又没有灵魂的存在。”
“这个说法,挺合适的。”
两人深入杀生堂探索起来。
范无病带着姜杀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悄悄问,“真是她说的那样吗?”
姜杀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正道一方不会有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杀魔道呢。”
“这么说,你认可蔓儿的说法?”
姜杀看他一眼,“你还不如你那位小情人通透。杀魔道的真谛在于,既反对认可,又反对不认可。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认不认可。”
范无病一点不惭愧,反而扬起下巴说,“不愧是我的蔓儿。”
进入姜杀的行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便到了她的寝宫。
“棺材?”伏蔓蔓一眼看到姜杀的睡床,好奇地走过去。她小心翼翼感受起来,触及棺材表面那些禁制后,略微皱起眉,一点一点分析起来,“安魂,守身,隔气,封道……助眠?”
谷兰好奇问,“助眠?意思是,这口棺材是睡觉的地方?”
伏蔓蔓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棺材盖,立马闻到一股灰尘的味道,朝里面看去,看到被褥后说,“看起来还真是睡觉的地方。不过,气机十分陈旧,应该很久没有人在里面睡过了。”
谷兰动了动鼻子,“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死人的味道。里面可能死过人。”
后面,听到这话的范无病颇为疑惑,灰尘和死人的味道?
他稍稍凑近姜杀,闻了闻,心里嘀咕,没有灰尘和死人的味道啊,还蛮香的。
姜杀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歪着头说,“很没礼貌哦。”
范无病尴尬道,“抱歉,情不自禁。”
伏蔓蔓走到梳妆台前,忽地她看着台面上的梳妆匣,一下子愣住了。
隐身于一旁的范无病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心里大呼不妙。
谷兰走过来问,“怎么突然呆住了?”
伏蔓蔓伸出手,颤巍巍地打开梳妆匣,看到里面的梳子、胭脂盒、粉香盒、璜器等梳妆工具后,眉头立马抖得厉害,心里涌出一股沉闷又困惑的情绪。
“没什么。”她将梳妆匣原封不动的盖上。
“这匣子有什么不对劲儿吗?”谷兰问。
伏蔓蔓想要隐瞒此事,但看到谷兰那温柔关切的目光后,满蓄的情绪堤坝忽地就缺开了一道口子。她忍不住说,“这个匣子,是……是我送给他的。”
“他?”谷兰立马又反应过来,“是无病师弟吗?”
“嗯。”
谷兰不甚理解,“为什么要送给男人梳妆工具?”
伏蔓蔓坐下来,稍稍撅着嘴巴,“当然是想让他多学一点帮女人梳妆打扮的法子,帮我梳妆打扮咯。我明明暗示过他很多遍,但他一次都没有帮我过。”
后面,姜杀看着范无病,忍不住笑了一下。
范无病尴尬得脚趾抠地。与此同时,他又十分不满姜杀的态度,心想,我都没帮我家蔓儿梳妆打扮过,认认真真帮你打扮了,你居然还觉得一般!
伏蔓蔓觉得委屈,可谷兰心里却有些羡慕。因为就连这么细微的小事,她都没有经历过。不过,她并未察觉到自己心里这份羡慕,安慰道,“以后肯定有机会的。但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你送给他的梳妆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伏蔓蔓冷静下来,认真思索后,蹙起眉猜测道:
“是不是他转手又把我送给他的东西,送给别的姑娘了?”她又想到更加可怕的可能,“甚至,他可能用我送给他的梳妆工具,给别的姑娘梳妆打扮!”
后面的姜杀更乐了,努力憋着不笑得太大声。
范无病心里着急,恨不得马上站到伏蔓蔓面前好生解释一番。
谷兰睁大眼,“不会吧。无病师弟不会是那种人吧。”
伏蔓蔓心里好像堆积了很多怨气,不禁恼道,“他就是那种人!从来都没考虑过我的想法。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说了等再见到的时候要教我叠小兔子,可他完全忘掉了!明明我就在他身边,他还是要跟其他姑娘眉来眼去。他总是看着前面,不肯偏过头,多看我几眼。”
谷兰莫名有些心虚,她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伏蔓蔓眉头稍稍柔和一些,“我不能任性啊。虽然他从未跟我说过,但我其实知道,他承受着很多压力,我哪能再给他增加负担呢?”她眼中泛过一丝哀伤,“我努力修炼,想要尽快追上他的步伐,想着,或许能够帮他分担一些压力。可到最后,我什么都没能帮到他。有些时候,我无法不去想……也许,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
“不会的。”谷兰按着她的肩头,安抚道,“你已经非常非常优秀了。在我看来,你其实根本不用想那么多。想太多,反而会主动地制造隔阂。我相信,无病师弟肯定是很爱很爱你。”
躲在一旁的范无病使劲儿点头。
伏蔓蔓深吸一口气,露出个笑容,“多谢谷师姐愿意听我倒苦水。我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会喜欢谷师姐你了。”
谷兰懵了,上一刻还是知心倾听者的她,下一刻就慌张起来,一双手无处安放,目光躲闪不定,小麦色的脸色透出一些红意。
“怎么会呢!我跟无病师弟可是清白的!”
这话还不如不说。
伏蔓蔓其实压根儿就不知道谷兰跟范无病之间的微妙关系,听到这话后,向来想得多,心思通透的她立马意识到什么。她脸先是一僵,然后赶紧自然平常地笑了起来,给谷兰找了个台阶下,
“谷师姐这么温柔善良,谁能不喜欢呢?我也很喜欢啊,清尧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谷兰缓过劲儿来,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能让师弟师妹们喜欢,应该是作为师姐的殊荣了。”
“当然。”伏蔓蔓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很难过……明明我最先来,结果反而是落后最多的吗……
旁边的范无病已经麻木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姜杀乐呵呵地说,“罪大恶极。”
“你可少说两句吧。你才是罪大恶极。”范无病翻了个白眼,“不给你梳妆打扮,哪会有这些事?”
姜杀笑问,“你扪心自问,不给我梳妆打扮,真的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吗?”
范无病一下子噎住说不出话。
姜杀又说,“而且,是你自己不小心把梳妆匣落在梳妆台的。”
梳妆台前,
谷兰说,“你觉得,这个梳妆匣出现在这里,还有那些可能呢?”
伏蔓蔓抛开情绪和怨念不谈,冷静分析,“第一种可能,他当时在长生海消没,身上的东西遗失于大海,这个梳妆匣被人捡到后,二十多年来,兜兜转转,落到此地。”
“这个地方,应该是那位杀魔主的行宫吧。杀魔主姜杀还会梳妆打扮吗?”
两人都不甚了解姜杀,说不出个所以然。
范无病在旁边吐槽,“不仅要梳妆打扮,要求还高着呢。”
姜杀看着他不说话。
范无病也不躲开,直勾勾地瞪着她。你看我?我也看你!
姜杀莞尔一笑,“小孩子。”
伏蔓蔓接着又说,“第二种可能,他还活着,并且来过这里,而且经常来,所以才会把梳妆盒留下来,甚至,他就在这座梳妆台前,为某人梳妆打扮。”
女人!
伏蔓蔓的直觉,准得让范无病感到可怕,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谷兰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过于天马行空了,便说:
“那要不,我试试看还原这个房间的状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伏蔓蔓点头,“好。”
谷兰随即催动演变大道,晦涩而深邃的道机,从她身间涌出,在房间里荡漾起来。
气机和大道,都在迅速倒转,但房间里具体存在的事物,却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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