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病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了半拍后，又继续无意识地敲打起来，礼貌地称赞：
“千秋仙子不愧是仙女榜榜上有名的存在。”
舞千秋微微一笑，“看来排名第五的我，还没法打动无妄行者的心。”纤细的手指挽过肩头的一缕长发，“倒是不知那第四的女帝李浅，第三的仙娑圣女，能否打动行者的心呢？”
凤凰帝朝女帝李浅，朝闻道夕渡劫的仙娑圣女，
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
范无病笑问，“为何不说第二位和第一位。”
舞千秋莞尔，“第一的魅魔主已经魅惑行者失败了，还需说什么呢？不过，她一介魔女，能排上第一，也不过是因为魅惑过太多人，是他们心里绕不开的朱砂痣。至于第二位，神凰天尊那般人物，便不是我能僭越的了。要我说，神凰天尊才担当得起第一位，行者觉得呢？”
范无病以前对神凰天尊有一种天然的向往，但得知她是女人后，这份向往就有些变质了。
并非是他看不起女人当天下第一，只是期望与现实落空，有些割裂而已。
所以，当舞千秋提及神凰天尊时，范无病敲打桌面的手指变换了节奏。
他不咸不淡地说，“想必‘天下第一’这个名头，为她加分不少吧。”
舞千秋笑问，“这么说，行者不认可神凰天尊的容貌？”
范无病说，“我又没见过她，如何去认可呢？”
“这样啊。”舞千秋的声音，有一股力量，让人想要对她吐露心声。
这不是什么神通在作怪，而是声音纯粹的好听。柔和动人的美妙，很容易让人卸下心理防御。
范无病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闲谈几句后便开门见山地问：
“千秋仙子邀我相聚，所为何事？”
舞千秋笑道，“行者莅临幻仙楼，我这个楼主哪能怠慢呢？若不亲自出来招待，只怕行者觉得幻仙楼不懂得待客之礼呀。”
范无病自然不会相信这番话，“倒是仙子开始藏拙了。”
“莫不成，行者不愿与我饮酒赏月吗？”舞千秋抬起手撩拨鬓发，宽长的叠云袖滑至肘间，露出嫩藕般的小臂。
这女人，简直是行走的催情药！
明明扮相和神态一点都不魅惑淫艳，一举一动却浑然天成般，在人的心尖儿上踩踏。
不愧是青楼头牌。
范无病嘴角含温，“倘若这幻仙楼真是什么简简单单的青楼，饮美酒，赏宵月，你我好聚好散，倒是一桩让人嘴角生津的美事。但我相信，千秋仙子从不觉得幻仙楼是一座简简单单的青楼吧。”
舞千秋笑问，“为何不能是一座简简单单的青楼呢？”
范无病摇头，“一座简简单单的青楼，怎么会有扰动仙朝国运的存在呢？”
这话一出，瞬息之内，周遭的空间，如同陷入了泥泞一般，死寂沉没。一切气机和道机，都被搅得混乱且沉顿。
范无病瞳孔深处微微泛光，心道，“果然是晦明大道！这般强度，舞千秋定然是晦明大道的终道者了。”
整座月宫的空间，都因为舞千秋的大道，变得复杂而混乱。
不同于玉宸天尊那掌控方位的四方大道，舞千秋的晦明大道，掌控的是空间的形状。
空间本无形，就像水一样。
水的形状由容器决定，空间的形状，由内容物决定。
掌控空间的形状，简而言之，也就是掌控内容物的形状。
存在于空间里的一切，都是空间的内容物。
范无病笑道，“千秋仙子这是在？不是要与我饮酒赏月吗？”
主动权被范无病掌握了，他立马变得有恃无恐。
舞千秋面带微笑，看着范无病一动不动，些许时间后，她笑出了声，
“行者真会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话，你比我清楚。”
舞千秋眼睛俏皮地眨动了起来，“那行者要奴家怎么办嘛。奴家就在这幻仙楼，哪里都去不了。行者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何必要与奴家开这般玩笑话呢？”
范无病摇头，“我知道幻仙楼背后的金主是天地钱庄。我与天地钱庄算不得敌人，也不关心他们的打算是什么。我只好奇，在你们看来，我会是一个能造成什么影响的角色呢？”
“行者这个问题倒是问得有趣。”舞千秋笑着摇摇头，“不过，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想必，饶是文心天和白玉京，也给不出答案。不然，他们也不会对你的事迹闭口不提了。”
“对啊，总该跟人讲讲，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吧。”范无病笑言。
“真不知行者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知道。”舞千秋目光着一丝幽怨，“行者若是坦明身份，何至于让奴家这小心肝儿跳个不停，摸不清长短。可就像没有人的尊号里有‘行者’二字一样，这天下各处的情报楼里，也没有关于‘无妄’二字的记载。”
范无病莞尔，举起酒杯，“那就不管了，你我只饮酒赏月就好。”
他是不急，但轮到舞千秋急了，幻仙楼最大的秘密被人捏在了手中，哪能不急呢。
舞千秋可没心情饮酒赏月，
“行者不妨直说，想要奴家做些什么呢？”
“啧，怎么总感觉角色对调了呢。”范无病端了端下巴，上下打量了舞千秋的身段。后者笑着大方展示自己。接着，他摇了摇头，“不需要你做些什么。”
“啊？此话何意？”
“还是那句话，我不关心幻仙楼要做什么，不关心上景仙朝会遭遇什么。我只关心，我那位朋友，今晚能不能过得开心。”
“行者放心，我们的桃仙最懂女孩子了。”
舞千秋说完，立马给不远处桃庄里的桃仙传音，让她一定要把那位小客人哄开心了。
范无病笑道，“那，干一杯。”
舞千秋有些失掉先前的从容，笑容都不那么完美了。她心里痒得不行，很想弄清楚，这位无妄行者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又到底是怎么知道幻仙楼的秘密的。
一杯酒，毫无滋味地下了肚。
之后，范无病跟舞千秋闲聊了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舞千秋每次想要问及关键的事，都被他随口一句话扯开了，这让舞千秋逐渐有些坐不住，可不知道他的来意和立场，又不好表现得太过露骨。
点心吃完了，
美酒喝光了。
舞千秋发现自己居然有些醺，这实在奇怪，哪怕这些酒是丰登楼酿的，也绝不至于半壶酒就醺倒了我啊。更为奇怪的是，这场谈话，谈了又好像没谈，全程没有收获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全然被面前的男人牵着鼻子走了。
范无病笑道，“我得回去了。”
舞千秋眼神有些迷离，咬着嘴唇，幽怨道，“行者当真不对奴家做些什么吗？”
舞千秋发觉自己完全拿捏不住范无病。
要控制一个人，起码得弄明白他想要什么。
可这位无妄行者，往这儿一句，抖出幻仙楼的秘密后，就只是谈天说地，喝酒赏月，稀松平常的小事，说了一遍又一遍，真正重要的大事则只是碰一下就划开。
倒好，现在这人儿喝醺了，他居然要回去了！
这跟那把前戏做足了，情到深处，然后甩手走人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舞千秋很难耐了，摇晃着步伐，坐到范无病旁边，欲要挽着他的手，却只是眨了个眼，便发现他居然又坐到对面去了。稍带着粉红的脸颊微微一紧，
“行者？”她目光含着朦胧的粉意，语气软哝似撒娇的小猫。
范无病笑问，“你是不是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喝醉呢？”
舞千秋羞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范无病摇头，“因为我在你的酒里加东西了。”
舞千秋一下子愣住，“加了什么东西？”
范无病沉吟一声，“蒙汗药。”
“啊？！”舞千秋忽地觉得头晕无比，她的意识愈发沉重，昏迷前，眼神幽怨得跟深闺里几千年没碰过人的老怪物一样，“行者真要寻欢作乐，同奴家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这般，还是说行者……喜欢这样？”
看着范无病笑吟吟的脸庞，舞千秋昏睡了过去。
范无病摇摇头，自语道：“你露怯了啊。”
他没加什么蒙汗药，只不过是使用魅魔道，一步一步引导舞千秋陷入了昏睡。她并没有喝醉，只不是意志上的错觉，让她自己觉得自己醉了。暗示是要比直接修改认知更难提防的。
若舞千秋足够警惕，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醉”了。
但她太想知道范无病到底为什么知道幻仙楼的秘密，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就没那么警惕了。
“魅魔道真是个好东西……魅魔主果然是暴殄天物。”
随后，他食指轻轻点在舞千秋眉心，想要近一步窥探幻仙楼的秘密。
幻仙楼有一样可以扰动仙朝国运的东西，
这是范无病使用无尚妙法定轨仪，去分析上景仙朝的国运时，意外得知的，但具体是什么探究不到。无上妙法定轨仪，只能提供命运痕迹，无法窥探真正的命运。
所以，范无病才来这一趟，想要循着无上妙法定轨仪捕捉到的痕迹，探究更多。
《心之熔炉》的力量，没入舞千秋的紫府，想要去探究她的记忆。
但刚进去的瞬间，他立马感觉到有一股意志朝他侵袭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退了出去，然后催动无上妙法定轨仪抹除自己的痕迹。
“居然还有反窥探的手段？不过，这看上去不像是舞千秋自己的手段。”范无病想了想，“幻仙楼背后的靠山是天地钱庄。也许是天地钱庄的人留在她紫府之中的。”
范无病没有乱来。
不知为探究这份秘密暴露自己。
他随手凝出一座气机之床，将舞千秋放在上面，然后离开了。
他离开不久后，
一个眉目温和，仪态大方的年轻女子从房间里来到露台上。
唐棠看着在气机之床上睡得正香的舞千秋，轻声一笑，“还挺斯文的。”
一个厚重深沉的男声在她脑海中响起，
“如何？”
唐棠想了想，“是不是朋友不好说，但应该不是敌人。”
“无妄行者……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这么个人物。果然，每一次大势到来，都会有一份变数。龙蛇起于微末，先有小南洲范无病，后有天南无妄行者。”
“父亲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难下定论。”
唐棠望向繁华无边的长宁城，天空中，一方带有问天宗标记的仙辇缓缓落地。
她轻笑道，“我怎么觉得，这长宁城越来越热闹了呢。”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天地钱庄掌握的筹码，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女儿明白。”
……
幻仙楼，桃庄。
安安迈进庄园的大门，立马嗅到一股芬芳。庄园里种着不少桃树，现在正是桃花开放的季节，灯火通明地，桃花映人面。
安安心跳得很快，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外面的花园空无一人。
一条弯曲的小径，漫过桃花园。她第一次身处这么美丽的地方，哪怕身上很干净，但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就像小时候，脏兮兮的自己第一次走进大奴隶主的庄园。
她踏上小径，缓步向前。桃花的香气和柔和的清光，让她紧张的情绪，逐渐得到缓解。
越过桃林后，她甚至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
一道清风徐来，眼前人影晃过。
安安蓦然回首，只见，一个身着青蓝留仙裙的女人，扶着一棵桃树走了过来。
“好美……”怒魔主看呆了。
桃仙从桃林间走来的模样，震撼了她的心灵。
原来，天底下还能有这种美好的景象吗？
桃仙的美，并不逼人。她像是每一个孤独的孩子，幻想出来的，对自己很好的温柔姐姐一样。她笑着对安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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