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浅右手食指掠过下嘴唇,凛然的目光带上了某种侵略意味,
“在射日关誓死抵抗天人的剑客前辈们,无一不是拥有大气节之人。他们怀念飞升时代的人人通达,也对未来的后人们充满期待。他们坚定地认为,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其所,造福后人。而射日关里,蕴含着他们执念与剑道意志的剑气,正在造福后人。”
李浅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显得更具压迫感,
“你觉得呢?”
范无病丝毫不为所动,“我十分认可你对那些剑客前辈们的评价。将射日关围起来,似乎在你们看来,是在造福后人,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收取如此高昂的通关费呢?你可知道,有多少心生向往的剑客,被费用拦在门外?还是说,凤凰帝朝、丕圤宫和心剑门认为,穷人不配享受前辈们的福泽?”
李浅的神情愈发丰富起来,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范无病,
“费用高昂,你可以为天下人请命,让我们降低费用。这难道不是更好的做法?何至于破关墙呢?”
伏蔓蔓和罗清尧对视一眼。
她们算是听出来了,范无病这是在跟李浅辩经呢,要让他们的行为变得名正言顺。话语里,满是对“正道”的一种讥讽。
范无病笑问,“你是当皇帝的。应该很明白,身份的重要性。若是何有意何先生,你李浅凤凰女帝去请命,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但我是谁?悖逆天道的天杀者。谁会听我的话呢?”
“所以你选择亲手打破那堵墙。”
“在我看来,那已经不是普通的一堵墙了。而是世人之间莫大的隔阂。如果让那些牺牲在射日关的剑客前辈们知道,原来家境贫寒的剑客,连一睹他们风采的资格都没有。你觉得,前辈们会不会主动打破那堵墙,宁可让自己留下的剑气归于天下呢?”
李浅双眼稍稍显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但她的语气还是一样的充满威严,
“这话让谁来说都没问题,唯独你不行。你悖逆天道,从根本上就与天下人相对立了。”
范无病说,
“有一位前辈曾问我,什么是天道。我回答,众生意志的集合便是天道。前辈大骂狗屁。你觉得,这位前辈是觉得哪里不对呢?”
李浅撑着脸说,“朕可没兴趣猜谜。”
范无病望起头,“当时我也不明白,但现在想来。那位前辈应该想说,如今的天道,早已无法代表众生的意志了。”
“很像是天杀者会说出来的话。”
“那你觉得,我提到的那位前辈,也是个悖逆天道之人吗?”
“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那他的确是悖逆天道之人。”
范无病笑容浓郁。他举起双手,重重地拍响。
“既然如此,让我们请出那位前辈。让他亲口说吧。”
一股气机涌出,瞬间冲散殿外所有的禁制。
李浅对此并不意外。她知道,以范无病的本事,想走的话,这凤凰帝朝是留不住的。但她很好奇,他说的那位前辈,到底是谁。
殿门轰然大开。
外面传来那位大将军,屠乙千的惊呼声,
“陛下,有贼人擅闯帝宫,小心!”
“狗屁玩意儿,你才是贼人,你全家都是贼人,老子回个家怎么了!”
一个浑身酒气,蓬头垢面的邋遢老头儿,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外面的广场上,早已布满了身着战甲的禁卫军,屠乙千便在首位。但他们像是被点穴了一样,定格于空中,动弹不得。
李浅看着邋遢老头儿,顿时有些茫然,片刻后,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认出些什么来,于是肩头一颤。
这位霸气侧漏的女帝,忽然变得无比慌张,如果不是有这么多人盯着,可能要立马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强压着喷张到极点的紧张心情,双手压住自己的衣摆,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用喉咙挤出一个问题,
“来者……何人!”
邋遢老头儿声音凛然,
“来者李缘!”
李浅嘴唇瞬间失去血色,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泄力了。她的帝王之威,消失的一干二净。
李缘目光柔和,“我回来看你了。”
李浅低下头,抿着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看着他,
“你觉得这件事对吗?”
李缘哈哈大笑起来,“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从射日关战役里生还的剑客。”他目光变得遥远起来,“那些老伙计们,可能并不想自己一辈子被困在那里。那是个令人伤心的地方,怎能比得上波澜壮阔的天下呢?”
李浅看向范无病,眼中并无不甘心之色,反而带着某种释然的意味,
“你赢了。”
范无病摇头,“这不是敌人之间的战斗,并没有输赢之说。非要说的话……陛下,是我们赢了。”
李浅眯起眼睛,“为何这么说?”
范无病笑问,“你把我们带来这里,单独审判我们,这不合乎流程吧?这难道不是对我们的一种庇护吗?也许我可以认为,这是陛下对我的一种考验。或者说,你很好奇,一个悖逆天道的天杀者,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李浅目光一凛,“你凭什么这么说。”
“之前我还不确定。但当李缘前辈出现时,你的眼神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范无病抬起右手,将周遭气机和大道一起静默,“陛下,你早就知道,你的爷爷李缘,是个悖逆天道之人。而你也早就隐隐感觉到,如今的天道,代表不了众生。可帝命既受于天,你便需要维护天道。你很矛盾,分不清对错。所以,当你知道我们打破了射日关关墙后,迫不及待地便将我们找来,想弄明白,我这样一个悖逆天道之人,到底在想什么。”
李浅看着范无病,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缓缓吐出。
她笑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更加纤细,
“只猜中了很少一部分呢。”
范无病愕然,“啊咧,我以为我完全看透你了呢。”
李浅目光带有侵略性,
“想要看透朕?你何不如待在朕身边,慢慢看。”
范无病顿了顿,笑道,“我就当是陛下求贤若渴了。”
李浅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她起身朝殿外走去,经过李缘身边时,稍稍驻足,语气顿顿地说,
“我……我待会儿再来找……跟爷……跟你说话。”
说完,她不敢多看谁一眼,快步离开了。
稍后,凤凰帝宫解除了警惕状态,一切重归于常。
范无病看向李缘,笑道,
“感谢前辈前来解围。”
李缘拍了拍范无病肩膀,“你小子是第一个让我那孙女服气的人。”
范无病问,“前辈以前回来看过她吗?”
李缘叹了口气,“我再不是东西,也总该不会忘了她的生辰。每年我都会回来一趟。”
“为什么不见她呢?”
“世人都以为我死了。那我便死着吧。”
“我看啊,不是世人以为你死了,而是希望你死了。就跟我之前一样。”
李缘说,“年轻人,这条路不好走啊。像道祖,儒祖那种人物都倒下了。”
范无病笑道,“会不会是前辈们目标太过远大了呢?我没那么远大的目标。对我而言,直面天道,最直接的目标是找到师姐。”
李缘哈哈大笑,“也对,也对。想那么多干嘛,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拼命走,大不了就把命给了。”
范无病摸了摸鼻子,“我还是很惜命的。”
李缘愕然,“你这小子,不按套路来啊。这时候你不应该热血一点嘛?”
“过了热血的年纪了。”范无病一脸老成。
李缘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不一会儿,外面便来了一批宫女,说是奉陛下之命,好生安顿几位客人。
从罪人变成客人,待遇自然是天壤之别。
李缘李浅爷孙俩,第一次相见,有很多话要说,注定是不眠之夜。
诸葛红作为白帝城东道主,想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两位师娘,便带着她们在这座繁华的帝都举行了“女子会”,禁止范无病这个男人参加。
一来二去,反而是这出戏的主角落了单。
倒正好,给了他缓一缓的时间。
范无病站在暂住的宫殿外的露台上,仰望白帝城的夜空。剑洲地势平坦,气机通畅,无云无雾,很适合看星星。
他想着李浅说的那些话,心道,“原来这座天下还有不少人,都感觉到了天道的不公啊。并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充当卫道士。”
他闭上眼,心神沉敛,感受着代表金曜的《七曜布星术》。
运转《布星术》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天上每一颗星星所在的位置。同时,对这天下的寸寸空间,也有颇为细致的感受。虽然不能像寰宇大道那般做空间的掌控者,但可以感受到各处空间细微的扰动与变化。
“跟周天大道配合起来,应该能发挥不错的效果吧。”
他也弄明白了自己为何之前一直找不到金曜的位置了。
金曜存乎于极致的剑道之中。
而这座天下,在之前,是没有极致的剑道的。
罗清尧是无垢剑体,是最后希望成就极致剑道的人。所以,诸葛红才感觉,金曜在她的心中。当她完整自我补全,成就真正无垢的时候,金曜便诞生了。
他不由得想起诸葛红对月曜的感受。
梦中月。
“月曜,在……姜杀的梦中啊。”范无病心情有些复杂。他不是很想去找姜杀,也不想让姜杀知道他在寻找七曜。如果被她知道了,说不定又会从中捣乱。
他已经受够看不透她,却被她看透的生活了。
“算了,暂时先不考虑月曜的事……除非她主动来找我!给我道歉!”
范无病打定主意后,便把心思放在剩下的“火曜”上。
诸葛红不在,他习惯性地运转无上妙法定轨仪,去探寻火曜的痕迹。
定轨仪在紫府里疯狂旋转,但始终无法确定具体的方位,
他有些遗憾,“还是不行啊,可能跟金曜一样,有什么前提条件吧。哎,七曜真君也真是煞费苦心,藏得那么深。”
不过他也能理解,不好好藏起来的话,说不定就被其他人找到了。
现在看来,每一曜都藏得十分精妙。
一般人别说找了,根本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他睁开眼,撑了个懒腰,仰头的时候,忽然看到露台旁边的一根柱子上,有一个白色的茧。
看起来是蝴蝶的茧蛹。
此时此刻,这枚茧蛹正颤抖着,很快,顶端出现一道裂痕,一点点的撕开,从其中冒出一些鲜艳的色彩。
约莫一刻钟后,范无病见证了破茧成蝶的场景。
紫金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向天边。
阴阳推命术不知何时,有所触动。看着蝴蝶消失的地方,范无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清道不明。
一缕曦光从天边洒落,时间已来到凌晨。
方寸完美的脚步声打断范无病的思考。他偏头看去,李浅正朝他走来。
“怎么样,跟李缘前辈聊得还开心吗?”
李浅站到范无病旁边,看向远处,
“我不了解他,但他是个很会照顾他人心情的人,所以,聊得还算融洽。”
“他走了吗?”
“嗯。他说他这一辈子都是个浪客了,不过,他答应我,会在每年我的生辰的时候回来看来。”李浅笑道,“我不同意。还要求他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和我一起吃个年夜饭才算数。”
范无病说,“你这个孙女也蛮难缠的嘛。”
“我的要求已经很低了。”李浅深吸一口气,“总之,谢谢你。”
“谢我打破了那堵墙?”
“那堵墙我本来也打算拆除的。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样啊!”范无病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还有。谢谢你把爷……他带回来。没有你,他肯定不会回来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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