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大的恐惧感,忽然从心里涌出来,如同雷霆掠过全身。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记不得娘亲叫什么名字了。
不仅如此,娘亲的音容,与她相关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消失。
范无病惶恐不已,拼命地想要去抓住关于娘亲的记忆。
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般,瞪着眼睛,直至……完全忘记他娘亲的一切。
就好像,他是一个自从出生起,就失去了娘亲的人。
“师兄,师兄?师兄!”罗清尧大声喊。
范无病茫然地问,“你刚刚问我什么?”
罗清尧说,“我问,师兄的娘亲叫什么名字?”
范无病脑海十分混乱,
“我……不记得了。”
“啊?可你刚刚还在跟我说你娘亲的事,怎么会不记得呢?”罗清尧凝眉,“师兄,你身体不舒服吗?”
在旁边睡觉晒太阳的诸葛红猛地惊醒,不好的感觉席卷全身,
“大师,你怎么了?”
范无病看着罗清尧和诸葛红的脸,却发现,她们的容貌,正一点一点变得陌生起来。
直至,完全失去关于她们的记忆。
范无病迷茫地问,
“你们……是谁?”
紧接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我是谁?”
罗清尧和诸葛红看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以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开这种玩笑。
……
上景仙朝,长宁城。
正在午休的姜杀,忽然睁开眼。她额头渗出一点点细密的汗迹,
“这是……被遗忘的感觉……他遇到什么了?不过……也许他将我遗忘会更好一些。”
这般想着,她再次闭上眼。
第289章 觉悟者恒幸福
“如是我闻,始陀九千岁听风,九千岁观微,九千岁捻香,九千岁提那自……”
妙目洲,大世界禅院,庄严肃穆的诵经殿里,整整齐齐坐着八百位佛陀,身披袈裟禅衣,同身居正首禅位的大衣厄如来一起,颂唱佛经。
如同干枯树根雕刻而成的大衣厄如来,是妙目洲禅学佛门的当家大佛。
同他一起颂唱佛经的八百位佛陀,皆是来自各地大小佛堂、禅院、寺庙的领头人物。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坐在这里。
大衣厄如来身着厚而翻覆的黑红色袈裟,合着眼,有节奏地敲打着面前的木鱼。
木鱼布满了班驳,不知在时间中淌过几番年月。但它发出的声音,极具穿透力,震撼力,落在每一位佛陀的心中,使他们得以感受到当年始陀的觉悟与奥妙。
一道脚步声忽然掺进庄严的诵经声中。
大衣厄如来停止敲木鱼,撑开布满褐色斑点的眼皮,向殿外望去,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眉目清秀,打扮得像是小沙弥的年轻和尚走了进来。
“见世,你来晚了。”大衣厄如来声音厚重而和蔼。
年轻和尚笑了笑,
“我佛,小僧本来能第一个到的,但在途中遇见了一件怪事,所以耽搁了。”
众佛陀齐刷刷地看向他。
大衣厄如来问,
“为何不穿袈裟?”
年轻和尚笑道,“袈裟是我佛净物,小僧怕那怪事弄脏了袈裟。”
大衣厄如来这才问,
“什么怪事?”
年轻和尚笑容浓郁,露出两排白皙的牙齿,
“竟然有俗主亵渎天佛,当真是见怪事啊。作为天佛的看衣和尚,小僧怎能视而不见呢?所以便耽搁了。”
忤逆天佛……
虽说妙目洲禅学佛门与世无争,一心钻研佛法,但绝对不是与世隔绝。
场间众佛一下子便明白,这位见世如来所说的亵渎天佛者,便是那个外界声名颇盛的忤逆天道者。
他们不由得想,看见世如来这般轻松写意的样子,恐怕已经将那位俗主超度了。
大衣厄如来不喜不悲,重新闭上眼,
“阿那始陀。”
年轻和尚双手合十,虔诚念道,
“阿那始陀。”
场间的八百位佛陀,也异口同声,
“阿那始陀。”
……
飞掠在高空中的法相巨龙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便开始在云层之中缓慢起伏绕圈。
因为它的主人,不知该去往何方。
“怎么会这样……”罗清尧呆呆的看着一脸茫然又痛苦的范无病。
诸葛红喃喃道,“不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罗清尧问,“你知道什么吗?”
诸葛红抿了抿嘴,充满歉意地说,“之前还没有前往射日关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总觉得,只要去了射日关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但射日关的结果是好的,我就以为是我感觉错来,但是现在看来……”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诸葛红说,“因为我就算是说了,大师还是会去射日关找你。”
“射日关里,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罗清尧咬牙问。
诸葛红摇头,“我只知道,大师去射日关,除了找师娘外,还在找另一样的东西。但他并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在范家的时候,他经常会发呆,我就是在他发呆的时候,偷拍他的……但我也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为什么而苦恼着。”
罗清尧捏紧拳头,“一点没变,真是一点没变……以前也是这样,我总是没法帮师兄分担一些压力!”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手心里。
诸葛红小心翼翼的问范无病,
“大师,大师?你不记得我了吗?”
范无病扶着额头,脑袋晕沉沉的,
“你……是谁?”
“我是小红啊。”
“小红是谁?”范无病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喘息着,面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像是大病初愈。
“师兄!”罗清尧赶紧上前,想要搀扶。
范无病却下意识地躲开她。
这完全就是跟陌生人保持距离的反应。
罗清尧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最重要的师兄,完全忘记了她,甚至把自己都忘记了。这……不相当于失去了师兄吗?当年长生海的恐惧,再一次在心里涌起来。
“该死!难道有敌人吗?”
罗清尧放开神魂,笼罩方圆数十万里的空间。她凌厉而迅猛的剑意,随着神魂一起,挤满了这片空间的每个角落。她一点没有保留,于是乎,所有感受到这股剑意的生灵,都不由得心生恐惧,一动不敢动。
但,她并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是敌人的存在。
“怎么会这样……”
诸葛红看着范无病,眼睛一眨也不眨。她很崇拜范无病,她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无所不能,总是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一开始,她想拜他为师,只是因为感觉,因为想要从他那里学习孕育生命的办法。
但这么久的相处下来,想要拜师的冲动,已经超越了这种感觉。她已经单纯地认为,跟着范无病,就能学到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与他同行,好像就比一个人在仓库里还自由快乐。
看到这样痛苦又迷茫的范无病,她心如刀割。
“大师看上去好像很挣扎。他是不是在抗争着什么?”
罗清尧咬牙说,“师兄做事通常都是面面俱到的,在能力上也没有什么缺陷。如果他真的是被敌人攻击了,那这个敌人,一定是超乎常规的存在,有着师兄以前没有见过的能力。”
“超乎常规的存在……”诸葛红大脑飞速运转。
她虽然从未修过仙,但却拥有着远超一般修仙者的智慧和见识。
这些对她而言,就像是与生俱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一次依靠自己的“直觉”,去“猜测”可能。
很快,她额头便密布汗丝。
这件事感受起来,很复杂,与很多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必须在这复杂的关系中,寻找到最可能……不,不是最可能,应该是确定的那一层关系。
她的“直觉”越是追求细致的信息,越是困难,她也会越痛苦。
就像她经常向范无病抱怨的那一句,“那么详细的话,脑子会坏掉的!”
这一次,她不怕脑子坏掉,因为这总比大师失去自我,忘记一切好受得多。
“小红?”罗清尧立马察觉到诸葛红的异常,知道她在做什么,“不要逞强!你毕竟是个凡人!”
诸葛红抱着头蹲了下来,满头大汗,神情狰狞,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了,
“好宏大……好遥远……好深奥……我感觉到了整个宇宙,整片天地!所有的东西都在往我脑袋里面挤!”
“小红,快停下!你眼睛流血了!”罗清尧惊呼,连忙运气护住她,便打算强行中断她。
但诸葛红忽然喊道,“不要!要是大师忘记了我,那我就一辈子都做不成他的徒弟了!”
罗清尧手颤抖了一下,“可是你的眼睛在流血。”
“没事,我忍得住!”
诸葛红越来越虚弱,气息萎靡得像个行将就木的人,
“天道……如来……”
说完这两个词,她彻底失去意识,栽倒在地。
“小红!”罗清尧连忙运气稳住诸葛红的气机,剑气化罡,护住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免使生机流失。
紧接着她快速思考诸葛红说的“天道”和“如来”的意思。
“天道……”
这个概念范围太大了,罗清尧根本不知从什么角度思考。
“如来……佛家的尊号。大衣厄如来……匹多摩如来……光明陀如来……见世如来……见世!”
罗清尧猛然惊觉。
“见世如来,天道代行者!天道!难道是他?对,肯定是他!代行者得受天意,代行天命!是师兄最直接的敌人!没错,没错!就是他!”
罗清尧右手凭空一握,将心中剑拔了出来。
她望向妙目洲的方向,
“该死的和尚!看我不你砍成肉泥!”
却在她要出发的时候,法相巨龙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那对巨大的龙角开始松动,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剥离。
她心里升起莫大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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