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玉山道人已经知晓了徒儿范无病的经历,但听其他人说起时,还是不由得感慨,
“真是个奇迹啊。”
梅瑾秋说,“有时候,我看着永仙宗现在的一切,都感觉是在做梦。无病则是梦里的神人,不吝地布施着各般造化。”
梅瑾秋到底是天资有限,即便是身为一宗之主,经历了几番大造化,现在的修为也只是大乘,渡劫之时还遥遥无期。宗门内,一些长老,甚至于一些天资过人的弟子,在修为上都已超越了他。
但他作为一宗之主的地位却是牢牢不可动摇的。
原因无他,只要范无病还在关照着永仙宗,那他便一直是宗主,除非他主动退位。
所以,每每提起范无病时,他都觉得,这亦是一份福缘。
玉山道人笑道,“无病虽然是那个因,但永仙宗上下的各位,也是让这一切开花结果的功臣。”
“哈哈哈,玉山师弟还是那么面面俱到!”梅瑾秋热切地说,“对了玉山师弟。现在的永仙宗可算是发达了,高品质的修仙资源可不少,你可得赶紧把修为提上去。觉悟峰上你那间练功室还保留着,什么疗伤阵,聚灵阵……样样都有。”
他笑着调侃道,“虽然觉悟峰的弟子都知道觉悟峰少不了你这位大功臣,但这修为,也确实不能比弟子低太多。”
玉山道人笑容温和,“当然当然,我可得好好修炼才是,争取早日追上师兄。”
梅瑾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地说,
“以你的天资,以永仙宗现在的气运造化,渡劫指日可待!一百年,不,八十年!最多八十年!”
玉山道人莞尔,“谨听师兄安排。”
梅瑾秋长呼一口气,“好吧,也不能我一个人占着你。好几位师弟师妹可都想见见你呢。大离那边,林行师弟跟长空,得到消息,都说马上赶回来。”
玉山道人真切地说,
“这么多年了,大家还惦记着我。”
“这是什么话。关心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玉山道人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声音直冲云霄,荡开层云。
梅瑾秋恍惚间,好似看到一仙人之影掠过。他眨了眨眼,却又发现玉山师弟就那般微笑着看着他。
……
隐于天穹某角的文心天。
深夜之际,玉轩大圣人若有所感,起身离开洗墨院,朝着位处文心长廊尽头的文心碑走去。
穿过长廊后,便看到了文心碑。
四方四正的文心碑,屹立在文心湖中央。夜晚的湖水,显得冰冷而平静。
他迈开步伐,不着一丝痕迹,踩在湖面上,如同行走在平地间。每一步,都落下一道莲花般的涟漪。
他站在文心碑前,犹如一粒尘埃,仰面朝上看去,犹如在望着一座星空。
而这“星空”的最顶端,有一颗“星星”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王定眯起眼睛心想,
“祖星闪烁……是元祖回来了吗?但如果是元祖回来,应该会提前给我传讯才对。不是元祖的话……难道是玉祖?”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他当然是亲眼看到玉祖形消意灭的。哪有再回归的道理。
“玉祖……”他轻声呢喃一遍,“你老人为何要做那般荒唐事呢?如果你还在的话……”他也没法说什么玉祖还在文心天会怎样怎样,只得这般没由头的嘀咕两句。
再次抬头仰望时,那颗闪烁的祖星又彻底黯淡了下去。
王定伫立良久,喟然一叹,转身离去。
……
同一众师兄弟妹们重逢欢谈后,玉山道人回到了他熟悉的觉悟峰。
如今的觉悟峰经历过了好几轮改造,但有三个院子是完全没动过,好好保留着的。便是觉悟峰最初三人,玉山道人,符茗和范无病的住处。
尽管他们都很少回来,但从未有人涉足过,成为了觉悟峰上圣地一般的存在。
小月瀑以及那颗紫气梧桐,便在玉山道人住处的旁边。
而范无病正和安安在小月瀑上散步,见到玉山道人后,安安兴高采烈地小跑过去,
“师父,你空了啊!”
玉山道人笑道,“你一直在等我吗?”
安安嘿嘿一笑,“徒儿也有好多话要跟师父说嘛。不过,无病师弟!”她将师弟二字咬得很重,“有带着我到处逛哦。觉悟峰上果然有师父的味道呢!”
玉山道人摸了摸她的头,便去到紫气梧桐前。
看着这棵散发着紫气的仙树,他有些感慨,
“一看到这棵树,就不由得想起当年跟随道祖修行的日子。”
范无病好奇地问,
“师尊跟道祖修行过吗?”
玉山道人笑道,“那时候,虽然百家争鸣,思想百花齐放,但大家都有一个共识,言说万般大道,殊途同归。道家的弟子听夫子讲课,儒家的学生跟随道祖修行,都是很常见的事情。沟通,交流,合作,共同进步。正所谓,惟有碰撞,思想才能迸发火花。”
范无病颇为佩服,
“所以,那个时代才被称为最好的时代啊!”
玉山道人说,“我倒不这么觉得。我始终认为,最好的时代永远都不会到来。人们正是向着最好的时代而努力的。倘若最好的时代在过去的话,人们奔向未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希望。”
“但有希望的时代,不才是最好的时代吗?”
“弟子受教了。”
范无病心想,玉祖不愧为“祖”啊。与其对话,哪怕是闲谈,也能学到不少。
两个大贤辩经,越说越欢,只有安安,在一旁问号长满脑袋。
插不进半句话,过了一会儿,她鼓了鼓嘴巴,拽了拽范无病的衣袖。
“怎么了?”范无病问。
安安小声说,“我真的可以做师姐吗?”
范无病愣了愣,很快有所领会,笑道,
“你倒还腼腆起来了。抱歉,我跟师尊不应该冷落你的。嗯……我觉得师姐不一定非要比师弟厉害啊。”
“可是不比师弟厉害的话,怎么保护师弟呢?”
范无病说,“那为什么不能是师弟保护师姐呢?”
安安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诶。”她眼睛一亮,“如果我像姐姐疼爱弟弟一样疼爱你的话,那我也是合格的师姐啦!”
范无病有些无奈。他是看不懂安安的脑回路的。这家伙脑袋里总有各种奇思妙想,但往往实际表达出来,却又是另一方面的五花八门儿,
“嗯……行吧。你既然是我的师姐,那就是觉悟峰的二师姐。那你要不要去跟其他师弟师妹们聊聊天呢?”
“可以吗?”安安仍旧有些怕生。
“当然可以了。”
“那好吧,我……我去试试。”
小夜离开后,安安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这也意味着,她终于要迈入长大的旅途,不再回头。
看着她的背影,范无病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就像当初刚看到安安,觉得她像个邻家妹妹一样。而现在,邻家有女初长成了。
玉山道人说,
“能遇到你,是安安的幸运。”
范无病问,“但,安安到底是什么情况呢?她身上的杀孽,来自何方?”
玉山道人说,“无病,你听过地狱吗?”
“当——”当然二字还未说完,范无病忽然愣住了。他是两世为人,所以对“地狱”一词有着近乎本能的认识,但当他以这个世界的认知去思考时,却骇然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竟然从未见过“地狱”二字,不论是从其他口中,还是书本文章……
极少见到过。
他猛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地狱。
“地狱……是什么?”他的迷茫并不是装出来的。
玉山道人说,“在大道初成,秩序落定的时候,世间万物便以阴阳作平衡。太阴,太阳。阳间,阴间……天地分阴阳,阳间为生者之地,阴间为死者之地。轮回大道,最初就是连接阴阳的大道。而阴间,便是地狱。”
“那地狱去哪儿了呢?”
玉山道人说,“地狱被天道控制了。”
“为什么?”
“地狱乃大荒苍龙无根气的浊气所化,是至阴至恶的存在,容纳了世间一切污秽之物。天道控制地狱,是为了收集众生执念,制造真魔。”
“真魔果然是天道搞出来的!”范无病眼中迸发精光。
“看来你已经接触到这一层了。”玉山道人说,“我曾是世间唯一领悟轮回大道的人。所以,只有我看见了空荡且肮脏的地狱。正是窥见这份隐秘……我成为了天道不容之人。”
“所以师尊才故意倒反天罡自污吗?”
玉山道人笑道,“也好找个由头进入轮回,去寻找那些延续未尽使命之人。回归正题……安安,可能就是从地狱归来之人。不过,她的前身是谁,为何要进入地狱,我就不清楚了。这个问题,可能要留给你去解答。”
范无病看着在远处跟师弟师妹们交谈甚欢的安安,说道,
“我会保护好她的。”
他便理解了为何真龙意志,可以压制安安的杀孽了。
毕竟,地狱乃是无根气浊气所化。而无根气,本身就是大荒苍龙的最后一口吐息。
“安安一定是在地狱里经历过无数苦痛的……所以……”玉山道人笑道,“是我多操心了。你可是很爱她的,怎会不待她以温柔。”
范无病急忙说,“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的!师尊可别多想。爱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说出去多丢人啊。”
“哈哈……”
“话说回来。师尊当年受伤,并不是为了驱赶大妖吧。”
“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因为那头大妖就是你师姐。”
“啊?”
玉山道人说,“当时她忽然出现在永仙宗附近,可把我吓了一跳。你知道她那时候是什么修为吗?”
“什么修为?”
“跟我一样是七重劫仙!妖洲那位龙帝,也不过才六重的实力。”玉山道人说,“当时我都以为我的身份被识破了,天道派她来杀我。好在并非如此。她受伤很严重,而且一看就是天道诅咒。我便替她抗下了这份诅咒,不过代价是提前迎来大限。”
范无病愣住,“天道诅咒还可以帮抗吗?”
玉山道人一眼看穿了他,
“无病,你可别动歪心思啊。我帮她抗,是因为我当时本身就处在轮回之中,这一世死了,还有下一世。”
范无病嘿嘿一笑,“我也可以入轮回嘛。”
“你入了轮回,谁来看这天下?”
“……好吧。”
玉山道人没有戳穿。但他知道,范无病刚刚一定想过帮姜染抗下天道诅咒这回事。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姜染那个人……的确值得有人为她这么做。
“救下茗儿后,我很快便发现。她正是我出现在永仙宗的原因。于是,我用最后一点修为,将她的记忆和修为都封印住了,免得被其他人发现。”
范无病摸了摸鼻子,“难怪师姐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厉害。是解开了封印啊……师尊也不知道师姐的具体身份吗?”
“有点像一位故人。但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是那位故人的话,那肯定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如果不是的话,我也没有更加可靠的猜测了。”
“好吧。”
“师弟!”远处的安安忽然大声叫了起来。
范无病大声问,“怎么了?”
“我发现一个好好玩的东西,你过来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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