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神咬牙切齿,
“还不是你们这些魔教弟子抢我香火!我本来驻守于此,赎罪妖身,庇护一方,丰盈渔业,收取香火……好好地,都快修成人形了!但,一千多年前,一个名叫永仙宗的魔教,突然出现在这里!其门下弟子,广揽什么人间业果,抢我香火。那之后,百姓们便逐渐忘却我,再也不给我上香参拜了,我的香火全都被你们抢去了!”
“这……”
湖神哭了起来,
“可怜我,修人形,只修了半截身体就断了香火。只好顶着鱼头人身过日子,为了摆脱这般模样,只好……只好动那歪心思。还说你们不是魔教!”
罗清尧问,
“那你为何不先修头,再修身呢?”
湖神咬牙说,
“还不是那该死的读书人,说什么玉足,玉足的……他定是喜欢这般。我才性急,先修了下半身……”
范无病眉头挑个不停,
“你确定他是正经读书人?”
罗清尧说,
“都能给小妖立金身了,至少也是个君子,算正经读书人吧。”
儒家读书人的等级划分,有所不同,乃童生、小贤人、大贤人、君子、儒士、大儒、鸿儒、圣人、大圣人。
君子,就相当于元婴境界了。
范无病看着湖神说,
“所以,当初那个读书人,为你立金身,是希望你怎样呢?”
“希望我赎罪孽,造福黎民百姓,修得正身。”
范无病凝眉说,
“你不仅没修成,还走入歪门邪道。妖物作恶,为祸一方,神人作恶,遗臭万年。就好比,一个流民,他抢夺财物,只是普通的犯罪,但一个官员,他抢夺财物,那就不止是犯罪,还是在伤害朝廷的根基,伤害百姓对国家的感情!你作为儒家封的神,为祸一方,伤及的便是儒家的根基!是在泯灭那救你一命的读书人的恩情!”
湖神猛地颤抖起来。
范无病面无表情,
“我并非读书人,也不想跟你多说什么了。你还是湖妖的时候,害了人,有人给你机会让你赎罪。你为湖神了,还害人,便是本性如此,不配为神。师妹,砍了吧,带回去跟宗门交代一下情况。”
“好!”
罗清尧便唤出飞剑,欲将其彻底斩杀。
“剑下留人!”
忽然,远处射来一道白光,阻止了罗清尧的攻击。
“谁!”范无病二人立马警惕起来。
自灯影晦明处,走来一身着儒衫的中年人。他眉眼温和,气质儒雅,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两位小友,把它交由我处理吧。”
范无病小心问,
“你,你是谁?”
一旁的湖神浑身僵硬,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儒生叹了口气,
“这起孽果,由我所种下,理应由我来承担。”
“你……就是那个给它立金身的读书人?”
罗清尧盯着儒生的脸,眼睛转了转,脑中闪过一些记忆,试探着问,
“你是何有意,何先生?”
何有意看着罗清尧,笑道,
“正是。上回见你,你才四岁。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都还记得我。”
“你们认识?”范无病问。
罗清尧稍稍别过头,兴致缺缺地说,
“老家熟人。”
老家熟人……何有意愣了愣,这是什么介绍方式啊……他也没多在意,便问范无病,
“小友,能否将它交由我处理呢?”
范无病先是拱手表示礼数,
“它本由何先生立金身,交给何先生你是自然。但,从刚刚它讲的故事里听,何先生……似乎并非是个擅于料理这般事的。身为神,居然还为祸一方,实乃不幸。我身为永仙宗弟子,无法视而不见。”
他心里门清。自己没领那斩杀湖妖的委托任务,想要拿到委托奖励,就必须得有直接证据才行。
可不能让到手的委托奖励飞了。
何有意说,
“刚刚你说的那番话我也听到了。它作为儒家封的神,为祸一方,便是在伤害儒家的根本。这话说得极好,想必,小友也是一古道热肠之人。若没能看到处理结果,小友估计心有不甘吧。”
“这……”
范无病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何有意已率先动起来。他来到湖神面前,对它说,
“当初,我所说到的‘玉足’,非腿脚,而是‘玉祖’。‘玉祖’乃我儒家一位大圣人,我当时正困惑于玉祖的一篇道理文章,心有郁结,才在蔚日城停驻钓鱼。”
他说这般话时,声音加大了一下,似乎生怕范无病跟罗清尧听不清楚。
罗清尧有点缺心眼儿,后知后觉地说,
“原来是玉祖啊!我就说嘛,何先生,不像那种人,女人的脚有什么可看的。”
何有意嘴角抽抽,回头挤出一丝笑容,
“你能明白就好。”
一旁,范无病说,
“没关系的何先生。喜欢就是喜欢嘛,我也喜欢,不必非要解释。”
何有意顿时急了,旋即就把玉祖那篇让他困惑的道理文章给讲出来,然后好好说道说道,证明他当初念叨的的确是“玉祖”,而非“玉足”。
一位至少是君子的读书人,背诵圣人的文章,这场面可想而知。
顿时,照星湖畔落满圣贤气,瞬间消弭所有之前战斗留下的疮痍。一时间,春暖花开,万物颤鸣,远处隐约传来山鬼之声。
罗清尧愣住,
“口吐真言,山鬼唱响。何先生你,已是鸿儒了?”
鸿儒,对应到修仙者,就是合体境。
范无病对合体境到底是什么水平,根本没有概念,因为差得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倒是完全感觉不出来这位鸿儒有什么绝顶高手的架子,就像个寻常先生。
何有意叹了口气,并未说太多。经由这一番道理的讲解,那湖神下半的人身居然缓缓褪去,重新变成鱼。他轻声说,
“如若这成神一事,对你而言是一场灾难,那你便消去一切业果,重新化作那湖间的游鱼吧。”
湖神就这般,褪去金身,消没了灵智,重新成为一条鱼,回到湖中。
范无病呆呆地看着他,
“先生就这样把它放了?”
何有意说,
“小友放心,我彻底泯灭了它的神魂灵智,以后再无法踏入妖道与神道,无法再为祸人间,便是条普通湖鱼。同死了并无区别。至于它修来的香火,我已聚拢来,尽数赠予被它祸害的凡人家庭,蒙荫其子代,作为赔偿。只是——不知为何,它的香火,似乎先行被人掠去了一部分。”
掠去了一部分……
范无病占理,倒是不心虚,他不想理会这般读书人所谓的“仁心”,只关心自己的问题,
“那可是我的委托奖励啊……先生把它放了,我拿什么去领奖?”
何有意愣了愣,
“这……小友你难道不是出于古道热肠……”
“……”
大眼瞪小眼。
范无病缓缓张嘴,
“玉——”
何有意顿时打住他,
“好了好了,小友,别说了。我跟你一起去永仙宗,亲口帮你解释一番,如何?你永仙宗有一弟子被它所杀害,我也该走一趟。”
范无病顿时喜笑颜开,
“不愧为儒家鸿儒,就是这般善解人意啊。有劳先生了。”
他转过身,顿时无语住,
“师妹,你怎么把鞋脱了。”
“啊,凉快,凉快嘛……果然,让肌肤亲切接触大地,就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师妹,经常赤脚走路,脚底会长又厚又硬的茧子。长满茧子的脚,你懂的。”
“别说了,我这就穿鞋。”
“……”
第53章 赠本命文气一缕
永仙宗。
正打坐吐纳的梅瑾秋,忽然睁开眼,凝目朝山下蔚日城望去。
只见那边文气如虹,在这夜里,如同一颗璀璨的明星,悍然将整座蔚日城都点亮了。一时间,山鬼恸哭,春暖花开,泽佑大地。
梅瑾秋眉头凝实,
“此乃鸿儒之气象!蔚日城里,来了一位鸿儒吗?”
他所为何事,所欲何求?
料想前几天,在开宗大礼上,范无病胜离太子叶一贤一头,夺了势头,取了气运。
莫非,这鸿儒是为此而来?
一想到这个,梅瑾秋心中不由得急切起来。虽说能称得上鸿儒的人,大多气性开明,不会在小事上斤斤计较,但到底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也还是有小肚鸡肠之人。
但,鸿儒啊,鸿儒是什么级别?合体境!
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仙路后期之人。那被永仙宗视若珍宝的桃枝小玄境,也不过是一位合体境大能炼制的小天地的一块残片而已。
而今,如若一位真正的合体境,前来为叶一贤讨要说法的话……
永仙宗该怎么办?
梅瑾秋迅速召集各峰长老,认真商讨此事。
林行说,
“掌门师兄,我看啊,那位鸿儒,说不定只是路过而已,未必是为叶一贤之事而来。而且……叶一贤被夺势,又非我等故意欺压,是他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难道,那大离当真如此小肚鸡肠,还要请鸿儒来讨要说法?”
这话说得有理,堂堂鸿儒,怎么可能为这般小事而来。
福禄峰张经纬说,
“会不会是……符茗在外闯了祸,被人捉住,来永仙宗过问了?”
梅瑾秋有些不满,
“经纬师弟,我知道你这些年对觉悟峰耿耿于怀。但开宗大礼上,觉悟峰的贡献付出还不足以让你满意吗?倒不必,事事都扯上他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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