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形的一剑，把李缘从一个六重劫仙，斩成了不着丝毫修为的凡人。
李缘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赤心还有这种手段。
“这就是你的剑道吗？”
“道？”赤心摇头，“在我眼里，只有剑。我的对手，也只能是剑客。”
“天道给你的能力吧。”
赤心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无锋无刃的素剑。他持剑指着李缘，
“你现在还有拔剑的机会。”
李缘此刻就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头。但他依旧镇定自若，拿着手中的长条状石块，
“这就是我的剑。”
他举起石剑，浑浊的双眼里，掠过一丝清光，
“后生，天下所有剑修，没有哪个不想与我讨教。每个找到我的剑修，都希望我能出一剑。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能够让我出第二剑。”
赤心沉声说，
“你手中无剑，身体里无修为。既没有剑，也没有修。作为一个剑修，你什么都不剩。如何还能口出狂言？如何还能这般立于我眼前？”
他持剑在手，抽身而上，切开身前的尘埃，以最干净，最不拖泥带水，最不奇技淫巧的一剑，斩向李缘。
李缘同样也出了一剑，是直往前的一剑。
如今的修仙界，几乎看不到这种凡人江湖式的剑客对决了。
神通、道法、武技……各种各样与“气机”相关的能力，不断为攻伐手段添砖加瓦，如同在修筑高楼一般。楼越来越高，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壮观。
而现在，对赤心而李缘而言，没有高楼，双脚结结实实，稳稳当当地站在大地上。
留给他们的只有剑和剑招。
铁剑与石剑的碰撞，毫不意外，以石剑的崩溃结束。
赤心还没来记得说出“你输了”的宣言，便感受到脖子传来一股刺痛。
他惊愣在原地。
不知何时，李缘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用被切成两截的残余石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李缘说，
“这就是你信奉的剑吗？”
他难免失望地说，
“本以为会是酣畅淋漓的战斗。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失望了。”
他摇摇头，也不切断赤心的喉咙，转身往外走。
赤心忽然大声说，
“还没结束！”
李缘再次回头，赫然发现，赤心已经取下了缠住双眼的红布，露出了全貌。
赤心的双眼十分干净明亮，如同不谙世事的婴童。
李缘像老头子唠嗑一样问，
“这是你的全盛姿态了吗？”
赤心死死地盯着他，
“这次，我会看清你的招式！”
他牢牢将无锋无刃的剑握在手中。
李缘说，
“这次你如果输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赤心沉重地说，
“唯有剑，我绝无退后之路。拿出你的全部实力！”
“那就来吧。”
“你不换剑吗？你手中的石剑，只剩半截了！”
“不用。”
赤心屏住呼吸。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剑。这一次，赤心能看到自己的剑，也能看到李缘的剑。他眼里的场景，时间似乎变慢了很多。
他能清晰地看到李缘手背上的肌肉绷紧的姿态，能看到李缘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每一粒被他们动作扰动的扬尘，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我看到你的出剑轨迹！居然是同一招？！”
他只需要提前切断李缘的出剑轨迹，就能一招致胜！
就能把这个剑道的传奇人物斩于马下！
就能证明，他的剑，才是最纯粹的！
“只需要……”
他挥剑斩下。
铮！
尖锐刺耳的声音炸开。
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声音！
赤心已经看到了李缘手中的半截石剑崩溃成湮粉的姿态。
“他的剑彻底断了！他手中彻底无剑了！”
接下来，就是把剑抵在他的眉心，宣告胜利！
然而，他明明看到了李缘就在身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剑抵在他的眉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缘，在极其缓慢的时间里，以极其缓慢的姿态，将手掌当作剑，将指甲当作剑尖，然后一点一点抵住他的喉咙。
然后，
李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的剑，不过如此。”
赤心完败。
他感受着指甲嵌入喉咙的尖锐，呆呆地看着李缘，
“为什么？”
李缘平静地看着他，
“你把剑当成一切，的确很了不起。你的剑道之心，已经到了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是，人生又不是只有剑。你眼里至高无上的剑，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把兵器，一种战斗的方式。你大概忘记了最本质的一件事，人拿着剑，才叫剑客。既要有人，也要有剑才行。”
赤心的瞳孔在颤抖着，
“为什么你把拿着一把真正的剑呢？”
李缘转过身，边走边说，
“人呐，哪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这一刻，赤心才明白。
剑，是每个剑客，每个剑修的执念。
赤心以为自己的剑是纯粹的，但只不过是执念太重了，难以放下。
而李缘，已经过了这个阶段，放下了心里的执念，也放下了手中的剑。
扬起的尘埃已经落定，赤心看着李缘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随后，他无锋无刃的剑忽然变得锋利尖锐无比。
但他没有用来偷袭李缘，而是用来自刎。
嘭！
赤心倒地的声音让李缘回过了头。
他看着赤心喉咙淌出的鲜血，呢喃道，
“宁可死，也不愿意放下吗？痴人一个。”
他想起了那位佛祖，阿那始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心比天高，以为这是让他不要在与人争斗了，当个善良的人，断然拒绝了。
后来，他才慢慢理解，
佛祖是在说，放下执念，成为自己。
毕竟，阿那始陀最常对弟子说的一句话就是，
“俗主皆佛主。”
大概是说，每个人所遇到的第一尊佛都是自己。
不知如何放下，是愚，
不愿意放下，是痴。
赤心，也是痴心。
第331章 人皇范无病
……
见到赤心被李缘前辈拦下后，罗清尧没有浪费这份助力，迅速稳住心神，再次高速冲向上空。
但后龙天尊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赤心的身份，所以更加坚定，此乃上天的指示。
他不打算再给罗清尧继续构筑剑雨防线的机会，肉身如炸裂般往外激荡出一股血气。这股血气迅速凝结成一条庞大的巨龙。
罗清尧，一眼就认出来，这跟师兄的法相巨龙是同款。
这说明，后龙天尊也掌握着法相神通《抚龙问道》。
对此，她也只是稍作惊讶，并没有多么意外。后龙天尊好歹也是活了一万多年的大人物，掌握着一门乃至几门先天神通并不奇怪。
“不过，这根本无法和师兄的法相作比！”
罗清尧绝非小瞧，但这是事实。
与师兄的法相巨龙相比，后龙天尊的，只能算是小蛇。
当然，哪怕是“小蛇”，其庞大的体型，也是遮天蔽日的了，冒出来的瞬间，立马让大地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咆哮的龙吟声，将空间分隔。
这是无差别的攻击，饶是有着共同立场的终道者，也有不少被这巨龙咆哮直接从空中震落。
一时之间，密密麻麻的“火流星”朝大地坠落，如天外陨石的冲击，让长宁城及其周边县城所在的玉岄平原变得一片狼籍，到处都是巨型冲击坑。地震一波接一波地往四面八方传递，远处的丘陵小山寸寸垮塌，江湖湖海汩汩漫流。
罗清尧浑然不惧，右手往外一展，一柄银白色的素剑便被紧握在掌心。
剑光掠影，如凛冬骤然来临。
那庞大的法相巨龙瞬间被冻成一座冰雕。接着，她手腕上下猛地一摆，剑身随即颤鸣起来，从其中激射出大量剑气，如疾风骤雨，无可阻挡地袭入法相巨龙。
伴随着咔咔的声音，后龙天尊这尊法相，竟被均匀地斩成了三尺宽的肉片。
从其中迸射出的血气，还未形成猩红的景象，便被剑气余威给完全湮灭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如果是自己的肉身被这样一剑斩中的话……
光是想一想那种的场景，心里就不由得胆寒。
罗清尧的气势，于无形之间，冲进了众人的心中，使其蒙上一层阴影。
自此，这些人再无可能突破罗清尧的剑。
这便是心中剑最为恐怖的地方。它会让你从心里不自觉地认为，自己一定不是其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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