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天庭里的神仙，你都认识，对吧。”
范无病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
一条规整、质地细密均匀的白色石板路，随着昊天的步伐，缓慢向前延伸。
范无病感受到了一种十分陌生的力量，从未在这个世界感受过。
昊天右手凌空一点，如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涟漪。涟漪起伏之间，一幅幅画面在其中浮现。
画面里，正上演着一场部落冲突。
战场上，两个部族的战士装束服饰很是分明。除了战士外，还有不少或小如蝇虫，或大如山岳的妖兽。每个战士都有着独特的本领，或呼风唤雨，或引雷掌电，或劈金断铁……充满了野性与原始感。
昊天说，
“这场战争，决定了人族的地位。是大荒时代结束后，第一场引领文明与秩序的战争。战争结束后，表现英勇的战士们，分到了自己的领土。他们各自成为自己领土上的……神。为了表现出特殊，他们给自己立金身，修庙宇，得子民们的膜拜，积攒香火与信仰。
“香火与信仰，本质上是众生意志的一种体现。所以，严格说来，神们在通过众生意志，获得强大的神力。这就是最初的神。那么，这些神力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呢？”
范无病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真龙。”
“对。真龙。”昊天似乎没有把范无病当成忤逆者和敌人，语气平常地说，“真龙的力量十分庞大，它创造了众生，把自己的力量，布施给这个世界。最初的神，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去获得真龙的力量。”
昊天笑了笑，
“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就听我再讲一讲吧。起码，让你在结束自己的宿命前，知道自己到底有着怎样的宿命。”
范无病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心却跳得快了一些。
宿命……昊天提到了宿命。
昊天说，
“神位代代相传，金身愈发坚固。众生的信仰，不断汇聚在神们手中。神们也会相互争夺信仰，所以，在那个时期，神和神的子民之间，时常爆发战争。经过千万年的颠簸流转后，神位和金身的数量，渐渐固定下来。这当然不是大家不愿意再继续战争了，而是……”
范无病洞穿了真相，
“而是你，昊天上帝，征服了所有神。对吧。”
昊天笑道，
“是的，你的智慧已无法被任何事物设限了。强大的昊天，创建了天庭。人族，第一次形成了高度组织化的权利机构。天庭里的神，根据能力大小和类型，各司其职。天下在这种成规模有组织的机构的管理下，迅速发展。众生意志再次突破一个极限，然后，进入了演道纪。你们所熟知的三千大道，开始成型。”
在进入之后的话题前，范无病问，
“那天人是怎么回事？”
昊天说，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可是，我无法为你解答，这不在我的意志范围内。这个世界的一切，我都知晓，但天人，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但我知道是你主导了天人战争。”
昊天点头，
“这倒没错。但这是因为天人进入了这个世界，于是它们成为了我意志的一部分。”
范无病大概理解了。
只要是这个世界里的，便在天道的意志之中。
昊天缓了口气说，
“所以啊，范无病，我也不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你来自其他世界，我无法理解，理应将你消灭，但可惜又有人庇护着你。也许，这注定，你会颠覆天下的秩序，你会撕裂我与天下的关联，站在这里，要将我毁灭。”
他摇了摇头，
“还是按照顺序来吧。接下来，我们再讲一讲演道纪的故事。在演道纪诞生的大道，都被称之为先天大道。求道者逐渐活跃在这个世界。天庭的众神，率先一步踏上大道，前往大道的终点。直到他们触碰到大道的壁垒。于是，‘飞升’这一说法出现了。”
随着昊天的讲述，道路两旁呈现出与之相应的画面。
范无病能从这些画面里，感受到三千大道的力量，以及众多求道者领悟大道时的思想活动。
这些内容，他其实在坠仙地里，通过天地执念已经感受过一些了。
但那是直观感受，像这种以天道的视角去看待，完全又是另一种感受。
昊天说，
“求道者们，触碰到了大道壁垒，当然想要突破。他们想要看到更加宽广的世界。他们寻求各种各样的方式，创造了所谓的先天至宝。从无上妙法定轨仪和十二万八千目，到不乱台，晨钟暮鼓，到苍玄塔，抚龙仙钟……直到，第三十三件先天至宝养天鼎的出现。”
养天鼎。
此刻就在范无病手中。
昊天说，
“求道者们发现，养天鼎沟通了蕴含在众生意志里的真龙意志，创造出了另一种庞大的意志。这种庞大意志，似乎能够引领他们飞升，引领他们前往更加广阔的世界。于是，这种意志被称之为——”
他顿住了，笑着对范无病说，
“要不你说出来吧。”
范无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昊天只是笑了笑，便说，
“天道。于是，第一任天道，苍天，诞生了。时代流转，再无法回头地扎进了演天纪。苍天在上，庇护万千求道者抵达终点，飞升于世外。这是那个时代的天地宏愿。
“一批又一批求道者，触碰大道壁垒。苍天开始使用天雷劫难的方式，去考验他们是否真的有飞升的能力与觉悟。因为他们将要面对更加广阔的世界，必须要有相应的素质。‘仙’，这个说法，慢慢形成了。
“求道者们，寻找各种各样的办法，力图以最好的方式，最好的状态，去迎接天道的考验。于是，仙道逐渐成型，修仙体系一点一点被搭建出来。炼气、筑基、金丹、元婴、胎动、分神、合体、大乘、渡劫。”
范无病能感受到时代的厚重感。
亿万年尺度的时间，被昊天用几句话囊括了。
亘古的苍莽感，变得更加沉重与伟岸。
无数人的智慧、意志与觉悟，共同铸就了之后最为伟大的飞升时代，或者说修仙时代。
二十四个飞升台通往共同的登仙路。
“……直到，那剑，将登仙路斩断。”昊天说着，看向范无病，“那是什么剑呢？”
那把剑，就在范无病手中。
范无病不着急，反问，
“你不是天道吗，你不比我更清楚？”
“可那剑跟你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范无病回想着初见桃花所感受到的景象。巨大的身影，弥盖天穹，无可匹敌的飞剑，纵横四海。
范无病眉心掠过一条血线，桃花主动从紫府里出来，悬立在两人之间。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桃花互动过了，如今在见到它时，从它身上感受到一种寂寞。
他回过神来，心想，这家伙其实是把有自己想法的飞剑。
剑身中间鼓动的血线，似乎能够表达桃花此刻激动的心情。
昊天笑道，
“何不让它重回巅峰，然后问问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无病看了他一眼，问桃花，
“你是怎么想的？”
桃花的剑身弯曲得快要打结了。明显感觉得到它很紧张，很害怕，很迷茫。对它来说，这也是未知且难以描述的命运。
范无病说，
“我在寻找属于我的真相，你也一样。我们一直都在并肩前行。”
桃花面对着范无病，以心意说，“也许，我真是个坏家伙。”
范无病笑道，
“那我会想办法让你不再干坏事。”
桃花迟疑了很久，随后猛地绷直剑身，从剑尖处，掠出一股意志。这股意志无视时空的阻碍，从这片本该虚无，但被天魔意志创造出来的世界，抵达了天下。
剩下的二十二个坠仙地，蕴含着它其他二十二种剑意。
以节气为名，
从立春、雨水到立夏、小满，从立秋、处暑到立冬……直至大寒。
支撑坠仙地的剑意，被桃花一并收回后，坠仙地不可避免的崩塌了。
但，崩塌的瞬间，范无病就控制了其中所有的真魔、真魔符文、执念熔炉和执念海。
作为众生主的他，其意志也是遍布天下。
而在世人眼里，
便是……笼罩在这座天下长达万年的阴云，顷刻之间被驱散了。
真魔成为了历史里的痕迹，不再困扰世人。
桃花收回剑意，成为完全体后，便结成了一枚茧。它需要一些时间变成真正的自己。
范无病看着昊天说，
“仙路崩塌，而众生成仙的执念，并不会因此消散。这些执念不断堆积，迟早会突破天际，成为威胁到你的存在。”
昊天点头，
“是的。所以，我把这些执念变成了真魔。而荧惑，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荧惑，在这里，被昊天描述成一个人格化的助手。
范无病的双眼闪烁着星辉。悠久之眼，一下子看穿了事情的真相。他神情略微一沉，
“荧惑，就是衔蝉，对吗？”
昊天笑道，
“是的。从一开始，要将你置于死地的，便是那只可爱的小猫。”
范无病当然不会被这样的话所跳动，他摇了摇头，
“不。荧惑从一开始，是不具备个人意志的。是你，通过荧惑制造真魔，让其感受到了众生执念。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忧思恐，共同创造出了荧惑的独立意志。荧惑逐渐偏向于天下，尤其是在我诞生以后。也许我的出现，给了荧惑一种希望。于是……它放过了我。”
昊天朗声笑道，
“聪明，范无病，你实在是太聪明了！我本以为，故意告诉你，你的命格被某个人给修改了，能对你造成一些干扰。没想到，你还是一眼洞穿了真相。”
范无病之前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真的以为，自己的命格从天杀变成天残，是自己的师姐符茗做的。
但现在看来，其实是荧惑。或者说，众生执念所造就的荧惑意志。
荧惑意志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是其他世界的人，却也觉得，也许他能改变一切，所以，欺骗了天道，保全了他。
范无病的瞳孔变得愈发深邃，
“所以，你在发现这件事，剥离了荧惑的独立意志。所以，我的五年一次的荧惑扑食，才越来越凶狠，不留希望。”
“但可惜，你还是使用各种办法逃过去了。我本该彻底将那只可爱的小猫摧毁的，但有人救了她。可最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重返噩梦之中。”
范无病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荧惑的意志被天道剥离后，变成了衔蝉，被师姐符茗所拯救。
但最后，她又因为帮助范无病，而重新回归了荧惑。
范无病心里有些沉痛……难怪衔蝉从一开始，就对我抱有那么显然的好感，原来她早就认识我了。
而如今，衔蝉呢？
范无病转头，悠久之眼，越过一切阻碍，落在了宇宙边缘的一颗星球上。
这颗星球，便是荧惑。作为“监视者”一般的存在，仅会在有外来者进入这个世界时才会大放光明，如今十分黯淡。
范无病感受到，属于衔蝉的那一部分意志，陷入了彻底的沉睡。
站在昊天的立场上，应该彻底抹杀衔蝉的意志，避免荧惑再次失控。
但现在，衔蝉只是陷入了沉睡。
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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