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天之死吗？”
“嗯。上天本就拥有永恒本质，死后的回音，必定会被其他拥有永恒本质的宿命虫听到。”姒九幽转头看向范无病，“此刻，他们蜂拥而至。无病，你做好准备了吗？”
范无病笑道，
“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
第347章 为了不断往前延续的未来
自从终道者体系崩溃后，白玉京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上天殒落”的消息，如同为白玉京宣判了死刑。
不少人都觉得，也许，从无上妙法定轨仪遗失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白玉京如今的结局。
作为掌权派的自在天，损失惨重。先后失去了上黎、后龙两位小自在官，那个新上任的，还未有尊号的伏蔓蔓，早就杳无音讯了，何况，她本身是范无病的道侣，很难会站在白玉京这边。
现在自在天，仅有拜鱼天尊一人独自苦苦支撑。
为了避免更大的混乱滋生，在范无病开天门的当日，他便暂时关闭了白玉京对外的一切联系。
不过，这始终不是个办法。
因为，按照时间来算，该开人道大会了。
人道大会对白玉京的重要程度，不亚于大丰祭对农家，以及大学会对文心天的重要程度。
人道大会毫不夸张地说，就是白玉京的最后一口气，如果都不能按时举办的话，那只能说明，白玉京彻底完蛋了。
可，如今的情况……十分糟糕。
自在天。
拜鱼天尊身居自己的道宫，面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关于人道大会的问询信，眉头皱得如同树根瘤节。不断有道士进进出出，送来各种消息，绝大多数都是坏消息。
整个道家在之前被范无病强行剥夺终道者资格，打入轮回的实在是太多了。大多都是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身居要职的大人物。失去了这部分人，道家在各地的势力，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混乱，急待白玉京驰援。
可白玉京自身都一团糟。
这种情况下，如何能举办得好人道大会呢？
拜鱼天尊思绪急转，艰难地考虑各种决定可能导致的各种后果。
实在不行的话，就推迟吧。但他多少也明白，这种事，一旦没把握好，那情况只会急转直下。
在他一度感到气馁时，一道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你辛苦了。”
拜鱼天尊惊喜地望向前方。
大自在官，自在天尊的身形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她依旧高大，依旧有形无拘。银白色的长发，由一根红木簪收拢结成随意的道髻，宽松朴素的道袍猎猎作响。完美合乎道意的容貌，在辉光中呈现出不真实感。
“老祖！”
自在天尊一点闲话不谈，
“人道大会一定要如期举行。”
拜鱼天尊有些苦恼，“可是，现在的情况……而且，如今的天下真的还需要人道大会吗？”
人道大会，在过去的万年岁月里，一直都是天下最大盛会。几乎所有的劫仙、大乘修士，其正式尊号，都是在人道大会上确立的。
可以说，人道大会虽然是白玉京举办的，但代表的却是整个修仙界，乃至整个人族。
而现在，是否还有这样的资格呢？
自在天尊面无表情地说，
“如今需要人道大会的不是天下，而是白玉京。”
拜鱼天尊身躯一震，低着头无奈苦笑。
是啊，天下不需要人道大会，可白玉京。已经失去了终道者体系，如果再失去人道大会举办资格的话，那白玉京便是下一个阴阳家了。
自在天尊给了指示后，便欲离去。
拜鱼天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大的复杂情绪。他浑身颤抖地叫住了她，
“老祖！”
自在天尊只是站定，没有回头。
拜鱼天尊近来消瘦了很多，精神颇为憔悴，早已不是唇红齿白的少年道士了。他咬着牙，绷着脖子，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请老祖告诉，是不是……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上天的问题所在。”
自在天尊这才回过头。她浅色的瞳孔落着一些阴影，
“是的。”
这个答案已经无法刺痛拜鱼天尊了，他又问，
“所以，我们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编织虚假的谎言。对吗？”
自在天尊说，
“对天下而言，的确是谎言。”
“上黎天尊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做事，是为了维护秩序……他进行了一次天人感应，得知真相后，道心崩溃，选择自杀了结一生。他在自杀前，一直希望能够见到老祖，从老祖这里亲耳听到真相。他宁可认为老祖你们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也不愿意相信你们欺骗世人。但是，老祖总是像以前那样，不知何时出现，不知何时消失。
“所以，上黎的最后一程，是去见范无病。那个被我们视作敌人的存在。”
拜鱼天尊自嘲一笑，
“到最后，反而是敌人成全了上黎。对此，老祖不想说些什么吗？”
自在天尊默默地看着他，片刻后说，
“面对上天及其所代表的本质，我们无计可施。要么服从，要么毁灭。对上天而言，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天下。至于这个天下是谁当家做主不重要。可以是道家，可以是儒家，可以是农家，可以是墨家……甚至可以不是人族，而是某个你也许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妖族。”
“可谎言只是雪上加霜。”
“那你应该想一想，一个不稳定的天下，对谁来说是最痛苦的。”
拜鱼天尊张着嘴，哑口无言。
是黎民百姓，是芸芸众生。
自在天尊说，
“我们无非是在自由和生存之间选择了生存。这座天下有范无病，但并非每个人都是范无病。作为仙道执掌者的我们，最优先考虑的是让大家活下去。而上黎，而你，所做的正是如此。你们已经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一切。”
拜鱼天尊有些伤心，“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对上黎说这番话呢？如果他也能得到老祖的宽慰，也许就不会自尽了。”
自在天尊稍稍垂目，
“是的，如果那时候我能早点回来的话，他就不会死了。”
拜鱼天尊无法去怨怪些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老祖这次又要离开吗？”
自在天尊摇头，“我不会再离开了。这次，我要留下来，与这座天下，与白玉京同在，与你们同在。直至尘埃落定。”
拜鱼天尊眼中升起一些希冀，
“可老祖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呢？我是否有资格去知晓？”
自在天尊看着眼中稚童一般的希冀，微微吸了吸气，神情变得柔和一些，轻声说，
“既然如此，我们便久违地坐下来好好讲讲道吧。”
她说完，左手轻轻拍了拍空间。四下被辉光所笼罩，不见道宫，只见一座空无物的云台。她抱着道袍，席地而坐，自在随性。
拜鱼天尊如将要上课的学生，正襟危坐，期待又认真。
好似回到了当年第一次听自在天尊讲道的时候。
“首先，要从道祖的故事讲起。”自在天尊没有平常那般缥缈的气质，她的身形和声音都如此真实，“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从生下来开始，记忆里的道家执牛耳者便是道祖。几乎没有人想过，在道祖之前，道家的执牛耳者是谁。”
拜鱼天尊问，“道祖难道不是一个身份吗？”
自在天尊摇头说，“从有道家开始，道祖便已经是道家的执牛耳者了。”
拜鱼天尊有些没听明白，
“道家是在苍天初成时就成立的吧，难不成，那时候道祖已经存在了？”
“是的。”
拜鱼天尊震惊于这个真相。在世人的普遍认知里，道祖是上一任道祖退位后，才成为道祖的。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道祖一开始就是道祖。
“可是为什么？道祖难道不飞升吗？”
自在天尊目光稍微变得有些遥远，“道祖并不是没有飞升。相反，他算得上是这座天下最早飞升的那批人。天庭的故事，你大概听过吧。”
“嗯。”
“天庭的三清，便是道祖的化身。”
拜鱼天尊震惊得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消化这个真相，艰难地问，
“为什么要回来呢？”
自在天尊说，“无非宿命二字。与道祖一同归来的还有夫子和佛祖。他们在万古路，在不老山见证了命运的伟力，看到了宿命的边界。于是踏上归途，想要为这座天下做些什么。”
“命运……是命运大道那个命运吗？”
自在天尊说，“命运大道……对我们而言是一种大道，但其实只该是‘命运’本身，没有大道可言。重回天下后，他们建立了道家，儒家，佛家，把这座天下带入了伟大的新时代。他们知晓，仅仅靠他们是无法拯救天下的，唯有众生，唯有心存信念，满怀希望的众生才能去拯救。”
拜鱼天尊从她的言语里，竭尽全力去想象那个伟大的时代。
可越是感受得清晰，越是痛苦。
因为如今的局面已然说明，道祖他们失败了，没能逃过命运的伟力。
自在天尊说，
“可宿命之所以是宿命，正是因为无法违抗。饶是他们倾尽全力，也无法把这座天下从既定的轨迹里，往外拖拽半分。一切都在持续走向注定的归属。而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无非是把自己的最后一口气，都吐给天下。”
道祖出走人间，造万千洞天福地。
夫子归于星河，守望浩瀚时空。
佛家在众生心中坐化，在每个人心中种下觉悟。
三个开辟了伟大时代的人，亦在伟大时代结束时离去。
拜鱼天尊问了一个根本的问题，
“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自在天尊说，“追求不断往前延续的未来。”
拜鱼天尊想到了老祖之前的话，低着头问，
“而现在，是否到了最后关头？”
“嗯。”
“因为老祖也看不到希望了吗？所以，才选择与我们站在一起。”
自在天尊说，
“也许，希望就在我们身边。”
拜鱼天尊没有去问希望是什么。那必定是一个缥缈的答案。
“可庆祖呢？”
自在天尊浅色的瞳孔稍稍变得深了一些，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是个不具体的，稍显模糊的回答。
但拜鱼天尊依旧意识到了什么，没有选择追问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说，
“我会办好这次人道大会的。”
……
次日，白玉京重开大门，第一件事便是向天下宣告，将于三个月后举行人道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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