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去白玉京走一遭吧。”
“好。”
三人跨过空间的阻隔，从深空回到了人间，登临白玉京。
在白玉京的尽头，穿过一条时空长廊后，一座浩瀚无垠的黑蓝色大海映入眼帘。
所谓高人的自觉。便是范无病一看到这片海，无需自在天尊的解释，便知道了它的特殊之处。
它绝不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海洋，甚至都根本不是海洋，而是一个糅杂了大量“混乱无序”的命运痕迹之海。无法简单地用时空大道来衡量它的存在。
如果把事物的命运比作一条线，这大千世界便是缠绕起来的线团。
而这片海洋，则是规整线团里的“死结”。
自在天尊说，
“这座海名为无量海。‘无可度量’、‘无可预测’的命运螺旋。是道祖从不老山带回来的。他说，这是众多意欲反抗命运之人毕生的心血。大千世界浩瀚无垠，像你这般，想要反抗命运的人自然不少，可他们都失败了。”
关心沉重地说，“这便是天外有天吗？在小千世界里，大家反抗天道。而到了大千世界，也依旧要去反抗命运。”
自在天尊摇头，“这么想就错了。不要简单地把命运看作是戏剧绘本里应该被消灭的恶人。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意义，都是由命运构建的。而我们也共同构建了命运。道祖他们与其说是在反抗命运，不如说是在寻求真正的超脱之道。因为，你只要接受命运，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就必定要面对最终永恒的结局。可谁又能说，最终永恒一定是个大家都想要的结局呢？”
她看向范无病，
“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范无病笑道，
“我希望未来没有结局。”
自在天尊怔住，深切地看着他，
“出乎意料的答案理应来自出乎意料的人。”
范无病摇头，走向无量海，
“这又不是拈花戏，为什么一定要有个结局呢？”
看着他要进入无量海，自在天尊眉头一颤，赶紧叫住他，
“停下来！”
范无病回头看向她，
“蔓儿就在这片无量海里吧。除了这里，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找不到的。”
自在天尊陷入沉默。
“这也是道祖的安排？”范无病问。
自在天尊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
自在天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是否有过不在命运之中的经历？”
范无病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不在命运之中？我怎么知道。”
自在天尊看向无量海，
“三祖从万古路归来，拯救这座天下，所走的路都不同。
“夫子牢牢掌控着岁月史书，因为那里面记载了关于命运、永恒和真龙的真相，求真，是他的救世之道。
“道祖照料着这片无量海，探索无可预测的命运，在虚无之中寻求出路是他的救世之道。
“佛祖宣读真经，在世人心中种下觉悟的种子，让人人皆可成佛，是他的救世之道。
“所以，夫子直到身死，都把岁月史书拿在手中。道祖没有亲自去寻回岁月史书，是因为夫子所留的求真路，理应由世人去走。按理来说，应当是你的师尊玉祖，在写下《求真书》后去寻回岁月史书，他的求真意，要寻回岁月史书，十分轻松。但中间出了意外，所以由我去了。”
“什么意外？”
自在天尊蹙起眉，“我的师兄，庆珂，走上了另外一条路。我不得不赶在他之前，去拿回岁月史书。”
庆珂，也就是白玉京三老阁最高位的庆祖。
“庆祖他……”关心顿住。走上另外一条路……大概就是说跟自在天尊，甚至跟道祖的观念不同吧。
自在天尊摇摇头，
“先不说这个。佛祖圆寂，夫子身死，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道祖身上。他无时不刻都在这无量海上垂钓，直至看到了你的身影。他耗尽了一切心血，在无量海之中投下了一颗石子。那颗石子是否会落在你身上，道祖也无法确定，因为这是无可度量之海。但他已经做不到更多了，最后选择出走人间。”
范无病心神摇曳，
“道祖的救世之道……”
自在天尊有些低沉，“现在看来，即便道祖不这么做，你还是回来到这个世界。你早就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范无病说，
“不。如果道祖不曾投下那颗‘石子’，我所要走的路，还十分漫长。”
“为何？”自在天尊迫切地想要知道范无病这么说的力量。她不希望道祖耗尽一切心血所做之事是无意义的。
范无病笑道，
“因为那颗‘石子’，提前让我找回了自我。”
如果道祖没有这样安排，那他不会进入桃源福地，不会提前遇到《七曜控雨术》，不会提前感受七曜意志，也就无法赶在金乌将蔓儿吞噬前为她祛魅，自然也就没有后续了……这一切或许终会发生，但也许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乃至是万年之后。
那颗“石子”，是改变世界的开始。
自在天尊肩膀一松，有些话到了嘴边想要说出来。但这万年里，她从未真正与人好生说过话，以至于话到嘴边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得呼出口气，心想，“师兄，错的不是师父，而是你……”
她又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对范无病说，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就是那个‘特殊之人’，那你在无量海之中的身影，一定会成为至关重要的一环。我在伏蔓蔓身上感受到了与你不可分割的联系。这份联系甚至超出我所见过的一切联系。所以，我让她去了无量海，去见证你那在命运之外无可预测的命运。”
说完，自在天尊面向范无病，
“我绝不逃避我的选择。无论你要怎样处治我，我都接受。不过，希望你不要迁怒于道家。”
“处治……”范无病笑着摇头，“我又不是世俗里的皇帝，为什么要处治你？”
“可我的确做出了对你而言，不好的事。”
范无病看向无量海，
“蔓儿是什么样的性格，我十分清楚。如果她不认同你，不愿意这样做，哪怕你以死亡威胁她，她也会坚定拒绝。而如果你真的逼迫了她，别说我了，我师姐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所以，我明白，她是自己这样选择的。”
他也能猜到当时伏蔓蔓在想什么。
她想要知道……她的心上人，到底面对着什么。
她的选择与罗清尧不同。罗清尧选择在范无病，与他一起共同见证与面对。而她选择自己去弄清楚。
范无病低声说，
“的确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啊。”
他看着无量海，难以在其中窥见伏蔓蔓的身影。这命运之外无可预测的命运……
但他无法不去想，蔓儿真的能寻找到自己留在无量海里的身影吗？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进入无量海区找回伏蔓蔓。他明白，还有更加重要的事等待着他。
“感谢天尊为我解惑。”他对自在天尊说。
自在天尊摇摇头，
“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左手一番，岁月史书出现在掌中。
“答案，就在书中。”
范无病收下岁月史书，郑重地行了个道礼。
临别之际，范无病笑着对自在天尊说，
“希望能在人道大会上看到天尊。”
自在天尊说，
“这次，我会与道家同在。”
第351章 自我毁灭
今天发生的事，对天底下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复杂晦涩，远超认知的。
即便是身掌夫子同源的求真意的关心，也是如此。
最终永恒、混乱无序、不老山、万古路、逆行者、救世之道、无量海……
每一样存在，都在挑战着关心的认知极限。若是平常，她一定会茶饭不思，甚至连叶无月的事也不想一丝一毫，全神贯注在对这些存在的洞悉上。但是现在无论怎么看也不是“平常”。
与范无病分别时，从他那里得知，来自大千世界的某种存在，正在逆行万古路，即将抵达这座天下，为割除这颗“瘤子”，已然举起了屠刀。
她问，
“我能做些什么吗？”
范无病看着她说，“做好你作为明祖该做的事。”
关心明了。她现在最应该做好的事，帮助白玉京顺利举行人道大会。
“好！”
范无病与关心分别后，回到了神凰殿。
姒九幽并不在。范无病在寻回先天至宝的同时，她也没有闲着，深入了这片大陆的“根”部，也就是中央灵山，为登仙路的重建做好新的塑造，稳固各般大道，筑牢气机，避免与大千世界连通时，遭受虚空风暴的侵袭。
范无病坐在神凰殿里，捧起岁月史书。
他深吸一口气，为触碰最后的真相做最完善的准备。
撇开所有杂念，他翻开岁月史书的扉页。
亘古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犹如走进一间亿万年不曾打开过门的房间。
无量数的庞大信息，涌入范无病的脑海之中，顷刻间便将他那引以为傲的强大神魂所占满。他几乎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其他，甚至都无法停止去吸收岁月史书里的信息。
这一瞬间他便明白，岁月史书记载的并非是岁月里的万事万物，而是……大荒苍龙的所见所闻。
大荒苍龙的见闻，彻底包含了岁月，又远远不止是岁月。
范无病的神魂如同跌入了巨大的漩涡之中，难以自拔。他不受控制地，贪婪地去汲取岁月史书之中的见闻——
或者说，龙魂。
是的，这本岁月史书，便是大荒苍龙从一开始就失去的龙魂所化。
可是，他做不到吸收大荒苍龙的龙魂。他那可以笼罩住整个小千世界的神魂，在岁月史书面前，藐小得像一粒尘埃。哪怕把其他所有认知、记忆、感受全都清楚，也无法容纳岁月史书里的见闻亿万分之一。
如果不赶紧合上书的话，等待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神魂崩灭。
但……岁月史书里的见闻，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以说，不管是作为七曜真君，还是作为无妄行者，亦或者是孑然的地球人，一切安排、布局、谋求都是为了这份见闻。
他无法摆脱自己这份强烈到极致，甚至超过当初面对天杀劫对活下去的渴求。
在他逐渐深陷其中时，一只白净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肩头，然后猛地往后一扯。
他着即从岁月史书中脱身而出。岁月史书自动合上扉页。
他惊出一身泠汗，浑身的修为都被抽空了，神魂也被压榨到了极致，难以抵抗地陷入了昏睡之中。
姒九幽跪坐下来，将他安放在怀中，然后看向桌上的岁月史书，眉头不由得蹙起。
两个时辰后，范无病才得以恢复过来。
他仍旧感到疲惫，浑身无力，难以集中精神思考问题。艰难地撑开眼皮后，看到了姒九幽的胸膛。
“我……这是怎么了？”
他扶着姒九幽的手坐了起来，就连目光都难以聚焦。
姒九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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