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老人肩头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他苍老而浑浊的双眼，闪烁着难以察觉的微光。
范无病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这位布衣老人，正是从那个由大荒苍龙孕育的小千世界里，走出来的第一个飞升者。在那座天下，他是传说中天庭的最高神，被世人尊为玉皇大帝、昊天上帝。
而他在这永恒海，是十位不老仙之一的太上真君。
太上真君看着范无病，微微张开嘴，却又一个字都没说。
范无病一脸失望，
“你是那座天下的第一个飞升者，是希望与生机的代表。是时隔一万年，第一个将真龙意志重新带回永恒海的存在。与你一同飞升的道祖、夫子和始陀最后选择回到那座天下，正本清源。你选择留在永恒海，留在不老山，这并不算什么，因为真龙意志从来都是包容的。但如今，你却告诉我，你从未见过所谓的真龙。”
他看着太上真君问，
“太上，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还认为自己是从那座天下走出来的飞升者？”
太上真君选择了沉默。
范无病深吸一口气，
“你用最坏的方式回答了我。”
哪怕得到了的是否定的答案，范无病也能接受，毕竟人各有志。
但这份沉默，让范无病瞧不起。他无法接受一个引领了时代的伟大存在，变成如今这般没有灵魂的躯壳。
范无病将桃花拿在手中，起身高呼，
“小二，结账！”
“客官，您一共花了十枚中品仙叶子。”茶小二热情吆喝。
范无病把茶钱排在桌子上，便要离开。
太上真君站起来，看着他一言不发。
范无病冷声问，
“怎么，你要阻止我？”
太上真君说，
“七曜，停下吧。不要为了一己私欲连累永恒海。”
听到这番话，范无病顿时明白，他们之间留给对方最后的一丝颜面已荡然无存。
他再不估计所谓的情分，嗤笑一声，
“你不如直接向我拔剑。”
太上真君说，
“大半个永恒海都不希望你继续前进。”
范无病知道，这是在警告他，如果不停下来的话，那要面对的就是九百七十二位星域之主、七十三位混沌行者、三十九位虚域司命以及七位不老仙。
这便是六百多个祖仙，三百多个元始仙，一百多个鸿蒙仙，以及七个半步永恒。
的确称得上“大半个”永恒海。
范无病大笑一声，向前迈出一步，便离开了王良道仙市。
这一步踏破了虚空，穿越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时空尺度。眨眼间，便来到了永恒海的中央。
前方，是永不停息的中央混沌风暴。在风暴之中蛰伏着许多体型堪比一座小千世界的混沌古兽，它们吞吐混沌风暴，睥睨大千世界。
而大千的最高天，万古路的尽头，命运大道的终点——不老山，便处在风暴眼之中。
此刻，
希望范无病停下脚步的众人，正挡在前方。
太上真君再度开口，
“七曜，不可再逾越了。”
范无病以剑拂袖，大笑一声，
“岁月哪堪凌云志，尔等不过蓬蒿人。两万年前我能登上不老山，今日便是千万人拦我，也依旧！”
第365章 我来面对，我来承担
“七曜！你当真不顾永恒海亿万万众生灵的死活了吗！”
一个混身飞旋着赤金色火焰的高大男子凌空俯视范无病。他眉目端正，神情威严，如有睥睨大千的气场，周遭的混沌风暴，都因为他的诘问而变得更加汹涌狂暴。
范无病眼角闪烁惊霆，
“离火真君真是给了个好大的名头！只言片语便将我打作亿万万众的敌人。”
离火真君也是十位不老仙之一，他大踏步走向范无病，身间飞旋的离火卷席万物，
“你若要继续往前，便是敌人！”
范无病毫不在意离火真君的威压，
“你们把我当不当敌人，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但若是想借此把我批成永恒海的罪人，休想！”
离火真君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掩饰嘲讽，
“你七曜真君追求所谓的自由，却也会在乎世俗的看法吗？你若真要自由，又何必在意我们怎么看待你呢？还是说，”他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你只是惺惺作态，真实目的是掌控大千世界的命运！”
范无病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你们要拦住我的真正想法啊。”他轻蔑一笑，“你们根本不在乎永恒海能不能够迎来稳定，亿万万众的托词更是无稽之谈，你们只是怕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掌控而已。”
太上真君蹙眉道，
“七曜，妄言不可取。”
范无病笑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们对我的指责，不过是出于一己私欲的妄言呢？”
离火真君大笑道，
“七曜，重走一回，你也是真糊涂了。你不如转过身，好生看一看，有没有人站在你背后支持你。谁是为了亿万万众，谁又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是很分明吗？”
范无病嘲道，
“比谁的支持者多？既然如此，你何不如去把每个人都问一遍，问看看，他们到底支持谁？”
离火真君玩味道，
“我觉得，比起你那虚无缥缈的自由，任谁都会选择看得见的稳定与和谐。”
一个身着华丽红裙，犹如赤蔷薇一般美丽的女人踏着优雅的步伐从混沌风暴之中走出来。她目光写着怜惜，摇头道，
“七曜，停手吧。不要让自己沾满污垢，那不符合你的身份。”
离火真君语气更加玩味了，
“七曜，就连应命真君都认为你错了，你难道还执迷不悟吗？”
应命真君，是十位不老仙里，唯二的女仙之一。亦是一位从小千世界飞升而来的，原本的封号是玄女，在不老山触碰命运，成为不老仙后，更名为应命真君。
她曾与范无病有着共同的目标，想要铲除永恒本质这颗肿瘤，阻止永恒的蔓延。
她的出现，让范无病眉头略微一颤。
曾经并肩前行的朋友，如今站到了对立面。范无病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也并不掩盖心中的难过。但，他没有哪怕一刻动摇过，
“玄女，告诉我你的想法。”
应命真君细长的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转向别处，
“七曜，永恒海的每一颗星星都有寿命，过去以及现在再如何闪耀，将来的某一天都会变得暗淡，然后步入死亡，重归混沌。你难道不想让美得到永恒吗？”
“美如果得到了永恒，那还是美吗？你擅于感受细微的事物，擅于聆听沉默的声音，难道不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美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变化吗？无可预测的未来，不才是万物之美最好的诠释吗？”
范无病真挚地对这位曾经的朋友述说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同样的话，他也希望能够知悉对方真实的想法。
但应命真君只是摇头说，“七曜，你依旧活在过去。”
范无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不再炽热，语气也不再深沉。这个回答，让他连“失望”的感觉都没有。他淡声说，
“应命真君，是你丢弃了理想。”
应命真君肩头颤抖起来，眉眼之间写满了痛苦。当范无病叫出“应命真君”这个封号时，她就知道，他们之间多年的友谊，彻底化为乌有了。
“七曜，你当真这么想吗？我们曾并肩前行……”说这般话时，她显得有气无力。
范无病平静地说，
“是啊，我们曾并肩前行。而现在，你拦在我面前。”
“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了！”应命真君很珍惜这位挚友。仙路苦寒，是他们这些不老仙无时不刻都在感受着的一种痛苦。能有一位并肩前行的挚友，十分难得。而越是如此，一旦失去，就越是无法挽回。
范无病说，
“如果你觉得活在过去，觉得我是一意孤行，那也许你从未真正把我当作朋友看待。两万年前，我踏上不老山，想要铲除永恒本质，是为了践行一直以来想要的自由。我想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想成为没有自我的宿命虫。所以……我失败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饱含着感情，
“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告诉我。如果世界是不自由的，那没有人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
看到他的笑容，应命真君的心被刺痛了。她这一刻才意识到，眼前的七曜真君，的确不是两万年前的模样了。他所拥有的，是崭新的人生。自己与他之间，已经隔着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了。
这段友谊的渐行渐远，不过是一个人不断向前，另一个人原地踏步。
应命真君心神一震。她发现，似乎是自己活在过去，没有走出来。
她看着范无病，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战胜我，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知道，如果自己退缩了，一定会被范无病瞧不起。甚至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唯有全力以赴地践行各自的信念，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
才能为这段友谊留下一个圆满的结局。
范无病手握桃花，剑尖朝天，竖在身前。他平静地回答，
“好。”
言罢，他意志翻涌，紫府内神魂高呼，
“大寒！”
大寒，是桃花二十四道剑意的最后一道，用以埋葬、落幕。
寒意料峭。在几乎无法感受到的短暂时间里，整片中央混沌风暴区，都被大寒剑意所笼罩，将一切都封冻住，犹如陷入了最终的永恒。
唯有应命真君和范无病二人，是“自由”的。
应命真君华丽的衣裳，被寒意卷起，使得她看起来更像是一朵赤蔷薇。
她眼睁睁看着范无病携剑而来，明明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很慢，但完全无法躲避。或者说，她的动作更加缓慢。
直到，桃花划过了她的脖子。
猩红的热血，与红色的衣裙，在寒光中交相辉映。一生都在追寻万物之美的她，看到了最美的风景。但这风景名为“玄女之死”。
范无病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地怜香惜玉。
桃花的大寒剑意，肆意、残忍地吞噬应命真君的生机。她那问鼎不老山，位列永恒海十位真君的庞大修为、生机以及对大千、万物的所有感悟，在桃花面前，脆弱得像薄冰。
范无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轻声念道，“玄女，一路走好。”
应命真君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刹那间崩碎，在湮灭于无形前。她露出了释怀的笑容，心想，他没有因为拥有过自己这样的朋友而感到羞耻。
大寒剑意，被桃花收了回来，一切重归平常。
唯一不同的是，刚刚还在前方的应命真君，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离火真君瞪大眼，瞳孔却缩到了最小。
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所有的征兆都在告诉他，就在刚才，身为不老仙的应命真君，已湮灭于无形了。
然后，他看到范无病剑指着他，冷漠地说，
“轮到你了。”
离火真君身间飞旋的金色火焰，猛地膨胀起来。顿时，一个庞大的火焰巨人，从中央混沌风暴区域下方站起来。它的眼睛，由永恒海最大的两颗恒星“祝离”和“幻鸦”组成。
火焰巨人凝视着范无病，向其倾斜犹如一整座星域压倒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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