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36章

事实?真伪?无人在意,也没人敢去深究。

他们只知道,公孙瓒用张氏满门的鲜血,向整个幽州宣告了他的意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别的不说,光是那份清单上的兵甲数量,甚至比某些小家族的全部家底都加在一起还要多......

这究竟是在清算张家,还是在震慑其他所有潜在的“张家”?

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

“屠夫将军”的名号带着煞意与森寒,传遍了幽州每个角落。

自此,整个幽州表面上都是一片恭顺,再无半点违逆之声,暗地里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各大世家豪族都紧闭起了坞堡大门,急调家丁护院,加强守卫,

连平素里最以清谈风骨自傲的士人,此刻也都有些噤若寒蝉,不敢再议论军政,

白马义从的铁蹄这次踏碎的,可不仅仅只是张氏的坞堡......

更终于,就此击破了幽州大族心中那份百年传承的安稳与骄傲。

……

窗外寒风呼啸,犹如鬼哭。

宴席散后这几日,刘氏族老刘元起彻夜难眠。

他与范阳张氏的家主张晏交情不算深厚,但也曾在几次郡中集会上同席饮酒。

可如今,那颗曾与自己推杯换盏的头颅就高高悬挂在涿郡西门之上,任由风吹雨淋。

这是杀鸡儆猴。

杀张晏这只鸡...儆他刘元起这只猴!

“公孙伯圭……此人真是个疯子!”刘元起喃喃自语。

当初,确实是经由他刘元起的手,将“张氏疑似通敌”的消息秘密呈报上去的。

但按他本意,只是想借公孙瓒这把刀,狠狠地敲打一下同郡豪强张家,挫其锐气,削其羽翼。

他设想过的结果,最多就是公孙瓒派兵围了张氏坞堡。

逼其交出兵甲钱粮,再治他张晏一个“治家不严”之罪,让范阳张氏从此一蹶不振。

可刘元起怎么也想不到,公孙瓒竟会如此狠绝。

连夜突袭,不留活口。

竟是将一个传承百年的士族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事后,公孙瓒给出的说法是“乱世用重典,当以雷霆之势,肃清奸邪”。

可……刘元起心中一片冰凉,幽州尚未大乱啊!

黄巾主力远在冀州,边境的鲜卑也暂时不敢妄动。

这所谓的“乱”,究竟是天下之乱,还是他公孙瓒自己要作乱?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腹诽,一想到那夜冲天而起的火光,一想到那支如银色洪流般无可阻挡的白甲骑军......

刘元起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张氏经营数代,固若金汤的坞堡尚且在一夜间化为焦土。

他们这些护卫力量更弱的家族,又如何能抵挡?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道理与规矩都显得苍白可笑。

刘元起心中终于明白,公孙瓒这条饿狼已经下定决心入主幽州,指望他发善心是不可能的,

若想自保,唯有自己手中也握有一支能战,也敢战的武装力量,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中最终还是浮现出自家那位名声渐起的远房子侄,

刘备,刘玄德。

此人虽出身微末,却尚有汉室宗亲之名,便是有了天然的旗帜,

他又以区区数十步卒,于关外大破鲜卑游骑,斩首三十余,证明其颇有军事才能。

而后......更是“替天行道”,去亲手截杀了张氏嫡子张炬,证明此人手段果决,做事毫不拖泥带水。

最重要的是,他对刘氏族人来说.....

是自己人!

……

数日后,刘氏宗族的祠堂之内,再次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刘元起亲自设下宴席,以宗族家主的最高礼节,将刘备与陈默迎至首席。

这一次,连张飞都不再被视作侍立一旁的护卫,被允许携佩刀入席,与二人并坐。

能在宗族祠堂内带刀而入,这在注重礼制的幽州士族之中,已是独一份的殊荣与敬意,

这象征着,对方已将他们视作真正能够捍卫家族的武力。

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元起放下酒杯,终是收起了挂在脸上的那副笑容,肃然正色。

“玄德贤侄,”他沉声道,

“你忠义可嘉,破贼有功,实乃我刘氏之光。

如今幽州不靖,黄巾贼寇于南,鲜卑胡虏在北,百姓多难,

老朽与郡中各族的几位家主商议过了,愿共同推举贤侄为‘剿匪护乡都尉’。

协同诸族,招募乡勇,以靖地方祸乱!”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身,拱手附和道:

“刘公所言极是!有玄德为护乡都尉,再请陈默义士为军佐,何愁乡里不宁?”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称善,言辞恳切,像是真是为了幽州百姓的安危着想。

陈默听着这话,也是低笑一声。

他知道,“剿匪护乡都尉”这名号听起来倒是威风,实际上就只是个唬人的由头,

这可不是公孙瓒那种由朝廷正式任命,官秩高达‘比二千石’级别的骑都尉,只是一个不上官府名册的“虚衔”罢了,甚至都领不到朝廷的俸禄。

但它所带来的“实权”,却是刘氏义军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可以在本县之内,名正言顺地划地屯田,招募兵马,设置防务。

这些老狐狸打的算盘,陈默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表面上是拥立刘备“护乡保民”,实际上是想让刘备做一堵挡在他们与公孙瓒之间......乃至于所有潜在危险之间的墙。

以上报太守“剿匪护乡”的名义,这些豪族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官府库房里要钱要粮,

而后再层层盘剥,将大头分润,落入自己囊中,只分给护乡义军一点残羹冷饭,

这一切,只看豪族们打算怎么做而已。

刘备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盘算,却依旧整理衣衫,站起身来,对着刘元起与在座众人恭谨一礼,

“备,德薄能鲜,蒙诸位宗亲父老错爱,敢不效死力!”

这,本就是陈默的计划之一。

知晓历史的陈默比谁都清楚,

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能得到一个“合法”聚兵的名义,是何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31章 驻地

席间,有人顺势提起,

说太守刘卫正督促涿郡校尉邹靖在临近几个县招募郡兵,以防备冀州黄巾。

若刘备愿意投效,以他的功绩,至少也能得一个军侯之职,领一份正式的郡兵编制。

此言一出,刘元起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可!邹靖所募乃公孙伯圭麾下之军,虽为郡兵,实则听命于蓟县。

若入其列,则我等之乡勇,与那白马义从何异?皆是受制于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推举刘备募兵的真正目的,就是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人”的武装,用来防备公孙瓒。

可并不是要去给那公孙瓒做炮灰,替他前去冀州边境和黄巾军死磕,平白的牺牲了去。

陈默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感叹。

这其实就是幽州本土士族在绝望之下,玩的一出“以贼防贼”的把戏。

他们扶持刘备,只是一场赌上家族命运的投资罢了,可并不是他们真的有多信任刘备。

他们是赌刘备羽翼未丰,尚能控制。

是赌刘备念及宗族情分,不会反噬。

而至于前面有人提到的“太守刘卫”......

陈默记得,光和七年,也就是黄巾之乱爆发的这一年,负责管理涿郡与广阳几郡的太守正是此人。

史书上说刘卫为官尚可,但后来......

陈默总觉得关于此人的记忆里,有一丝不太对劲的违和感。

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席上的讨论声打断了。

当提到这至关重要的军需粮草问题的时候,场上的氛围在瞬间就变的有些沉闷起来。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家士族,此刻都开始支支吾吾,纷纷推说年景不好,家中也没有多少余粮。

最终,还是刘元起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等几家,愿共同出些钱财,将公孙将军发卖的张家旧地买下。

划其西北最远的那数千亩荒田,赠予玄德贤侄屯垦。

兵民自养,老朽可做主上报县里,免去你们三年的税赋。”

此言一出,众人如释重负,纷纷称善叫好,一副做出了天大让步的模样。

可当家仆将绘制着田产的舆图在桌案上摊开时,陈默只是扫了一眼,心中便是暗笑。

张家旧田?倒还真是会选啊......就真的挑了一块最荒凉的给我们?

陈默又不是没去过那地方。

那一整片地都是杂草丛生,而且地势的倾斜坡度还很大,好多地方都得要重新再作开垦。

而且这片地再往西边,那可就是太行山脉了。

换句话说,隔壁邻居就是太行山贼,随时可能下山劫你一波。

再朝着东北方向一看,正好又就是蓟县州府,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的地盘。

夹在这两尊大神中间,堪称一个里外不是人。

不论哪边过来找茬,第一个倒霉的,必然是驻扎在这片土地上的刘氏义军。

当然了,从表面的情况来看,倒是有几千亩田地的耕种权,还免除了三年的赋税......

也真还算是一份“厚礼”了。

厅堂之中,安静了片刻。

十几双眼睛,就这么齐刷刷的看着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