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端坐于主位软榻之上,面沉如水,陈默一袭青衫,背着手伫立在侧。
白日里,原本抱着审视态度前来围观的常山各家大族子弟......他们之中,甚至原本还有人存着看刘备笑话的心思,
但在此当下,他们皆都战战兢兢,分别列于下首两侧。
这帮平常里坐而清谈、自持风骨的世家名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柔。
“诸君,今日屈尊相从,却骤生此等逆乱变故,
让诸位受了些许惊扰,国相与本府心中实有不安。”
陈默笑着,率先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他声音温和,一边讲着话,一边从自己衣袖当中抽出那卷蜀锦密信,
这信,正是从地宫内的那紫檀木匣中搜寻出来的那封,常山诸郡子弟当时也看得明明白白。
但陈默没有将这密信全部交予出来,给众人观看。
毕竟信中前半段隐隐涉及了雒阳公卿,牵扯甚广,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祸端。
以此时刘备的根基,尚不足以与那等朝堂巨擘正面相抗。
是以,陈默仅仅将后半段有关谋逆的部分留了下来。
“诸君皆乃冀州名门望族之后,素达理义,深明大节。”
陈默缓步走下台阶,将那部分密信,递到了为首的秦家主簿秦谦面前,语气平淡的道,
“列位白日里也亲眼所见,此乃自王氏地宫内搜获之物,且请传阅过目。”
主簿秦谦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封密信。
他仅是低着头,匆忙的扫了半眼,便如遭雷击,
“……望能以名门之荫庇,暗中招揽收容,充作死臣鹰犬……”
“……多输盐肉,暗配军弩札甲,以利其器……”
“……他日若雒阳生变……此冀北之奇兵,即可于常山骤发,席卷幽冀……”
只看清了这几行,那秦谦便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回了软榻之上,手中密信也随之掉落。
“明府!国相!”
主簿秦谦连连俯首叩头,声音凄厉得都有些变了调,
“此……此等乱臣贼子,悖逆之言,实乃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我秦氏世代汉臣,素怀忠义,对王家此等丧心病狂......此等谋逆行径,断不知情!绝无半点干系啊!”
其余各家子弟见状,登时再难自持,抢过地上密信,
看过后,也皆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伏于地,
生怕慢了半步便被陈默当成了王家同党,像几日前那王氏刁奴被当场割喉一般,直接斩杀于此。
“求府君明鉴!王祯老贼包藏祸心,竟敢私蓄死士,阴图不轨!
我等冠族,誓与此贼势不两立!”
“然也!势不两立!恳请国相与明府,将此等逆贼夷灭三族,以儆效尤!”
陈默看着阶下一众世家代表们,竟是有人都开始涕泪纵横,拼命和王家划清界限,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只是暂时敲山震虎,火候已足。
他俯身将那卷密信捡起,重新拢入袖中,长叹了一声道:
“诸君之忠赤,本府与国相自是深信不疑。
王氏一族,丧心病狂,阴图不轨,实乃死有余辜。然则……”
陈默话音一转,目光深邃的扫过众人,
“虽是国家自有法度,然......本府与国相皆非好杀滥刑之辈。
今日之雷霆手段,唯在首恶,断不至株连无辜。
至于尔等常山诸姓,平日之田产基业、营生进项……
但使诸君恪守汉律,不与逆党同流,本府定保诸位基业不失、身家周全。”
此言一出,便是一颗暂时性的定心丸。
我们这次抄了王家,不是因为要查田产的,也不是来查你们家族里的隐户的,
我们要办的,只是这谋逆大案,也仅有这谋逆大案而已。
堂下,世家众人对视一眼。
真的......不触及他们这些门阀世家最核心的土地和人口利益吗?
如果真是如此,死一个王家算什么?这不还得赶紧踩上一脚,以此来表白自家的忠诚吗?
至少......目前自己的性命都还握在人家手里,装也要装的像一些,
“明府仁德!国相英明!”
“是极!是极!待我等归去,定当禀明家主,倾力襄助国相,清剿王氏逆党余孽!”
陈默与上首的刘备对视一眼,这才笑着,挥手示意众人可以就此离开,回返家中了。
看着这群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的退出偏厅,
刘备坐在主位之上,目光一直追随着众豪族背影,直至其人尽数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开口道:
“子诚此举,当真是深谙人心,机变如神。”
刘备端起案上的茶汤,轻轻撇去浮沫,由衷地赞叹道,“恩威并施,因势利导。
经此一夜,常山诸姓为求自保,反会争相对那王氏落井下石。
这常山国之局势,方算暂得平稳。”
陈默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意却是早已敛去,只留凝重之色,
“兄长,所谓平稳者,不过徒有表象耳。”
“吱呀——”
侍立于门前的关羽极有眼色,直接从屋外将偏厅的木门闭合,手持长刀把守在外,阻隔开了一切可能的窥探。
室内,烛火摇曳。
刘备、陈默、张飞兄弟三人,围坐于一案之前。
“二哥,汝适才言......表象?俺却不解。”
张飞随手扯开领口的束甲绊,瓮声瓮气道,
“王家这出头鸟既已伏诛,那帮世家老狗也已骇破了胆,莫非还敢凭空掀起甚么风浪不成?”
【求月票】第495章 “新白地坞”,新的玉牌
“高门大族,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况彼等生性多疑,素来‘宁信其有,莫信其无’。”
陈默端坐于案前,解释道,
“今日我虽以王氏谋逆之罪,掩尽清丈田亩一事,
然王氏百年基业,一朝倾覆,乃是凿凿之实,
诸姓面上虽恭顺,心底惴惴与防备之心,必日益深重,
惊惧既生,彼等定当暗中蛰伏,甚或串联反扑。”
陈默抬眸,看向刘备,沉声道:
“尤为重要者,大哥可还记得,那谋逆密信上所言......
乃至弟自那魏郡死士口中所得之情报?”
刘备眼神一凛:“子诚指的是,那五十余名自颍川而来的……所谓‘寅家死士’?”
“然也。”陈默颔首,
“据信上所述,此辈皆乃武艺高绝、且行事不拘军阵常法之异人,
今日我等突袭王氏旧庄,是借了兵力之盛,虽获军械,却未见其踪,
彼等必是预闻风声,化整为零,潜伏于常山暗处矣。”
陈默顿了顿,继续道,
“元氏城,虽乃常山郡治,城高池深,然亦世家耳目密布其间,
大哥若于此时重返元氏相府,犹如独处危堂。
正所谓,敌暗我明,一旦让那五十余名高门死士寻得破绽,伺机潜行刺杀……实难防备,
若大哥稍有闪失,我与翼德又当如何自处?”
听闻此言,张飞的黑脸顿时绷紧:
“那等贼子,孰敢伤兄长分毫,俺老张便生撕了他们......
啧......二哥,既如此,依你说当如何?
若是不济,俺便率八百甲士,将那元氏城围了,挨门逐户的搜!搜他个底朝天!”
“翼德切勿莽撞。”
刘备低声斥道,随即转头看向陈默,
“子诚既陈此等凶险,胸中必有破局之良策,自家兄弟,但讲无妨。”
陈默点了点头,在案上将冀州舆图摊开,指向几人此刻所在之处,
也就是上曲阳县,王氏旧庄之地,
“倒也算不得什么奇谋。”
陈默笑道,“便是……暂不还驻元氏就好。”
“不还元氏?”刘备与张飞皆是一怔,
“正是,
古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大哥乃朝廷所拜之安北中郎将、常山国相,
既可开府治事,又何须死守郡治之中?”
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大哥与翼德且看,
此上曲阳县,本即常山、巨鹿两郡交界之咽喉,
这王氏旧庄,又广占良亩,壁垒坚深,外据壕沟活水,内有现成的武库粮仓,
弟欲请大哥表奏朝廷,明陈此事,只言常山郡治屡遭贼寇袭扰,兼有王氏逆乱之变,居之不安,
国相遂移驻大营,以震慑宵小,
暗中,则将此庄彻底接管修缮,
再于外增筑高墙深壕,修缮形胜,辟为坞堡......”
“壁垒既成,便唤作……新白地坞如何?”刘备突的出言道,眼中精光亦是越来越亮,
“此名甚善。”陈默抚掌大笑,继续道,
“无论其名为何,大哥便率此番随行的数百精锐,坐镇此......新白地坞,
此地进可扼守两郡之冲,退可据险以全,
而以数百余披甲锐士囤驻其中,也足使那群世家死士就此绝了刺杀之念。”
说到这里,陈默将手指在地图之上,朝东边一划而去,停在了巨鹿、河间及安平国三郡相交的边境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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