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98章

保证把这些钉子拔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举起长刀,对着昏暗的天光审视着锋刃上那抹寒芒,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谭青一愣:“军佐?若是让他们探清了咱们的虚实......”

“将他们杀了,太行贼就成了没有眼睛的瞎子。”陈默将那把长刀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瞎了眼睛的老虎,往往是最小心谨慎的,也是最凶残的,

于毒那老贼生性多疑,

一旦摸不清状况,他就会疑神疑鬼,更说不定会直接缩头回他那山沟子里面去,

那样一来,反倒会打乱我们的部署。”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漆黑夜雨:“但如果你留着他们,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传令下去,遇到这些探子,只许驱赶,不许捕杀,

我要让他们看到,白地坞现在兵甲不全,

要让他们看到,坞中军民因为不安而士气低落,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被季玄逼的实在没了办法,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兵去送死的。”

谭青眼神一亮:“军佐的意思是......示敌以弱?”

“去吧。”陈默挥了挥手,

待谭青退下,陈默转身走向了后勤辎重营的一处偏僻帐篷,

才将帐帘一掀,一股子极为刺鼻的咸腥气味便径直的扑面而来,

在那帐子之内,堆放着十几个大木桶,本来都是用于腌制咸鱼的,

现今,桶盖已经被封死,周围还撒了一圈石灰。

一个身穿短打褐衣,头戴斗笠的少年站在桶边,

正往腰间系着一条藏着匕首的束带,

听到脚步声,少年警觉回头,见是陈默,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他扬起斗笠,露出一张稚嫩却透着精干的脸,

正是田豫,田国让,

“军佐。”田豫抱拳行礼,

为了这次任务,他特意乔装成了一个常年在幽冀两地贩马的少年商贾,

陈默走上前,拍了拍那几口木桶,

这里面装的自然不会是正经的“咸鱼”,

却是用石灰和盐重新处理过的,龙骧、虎步麾下玩家小队,共计十余颗首级,

“国让,此去路途凶险。”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历史上未来的北疆柱石,

“你要带着这批货绕开关卡,专走小路。”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铜哨,递给田豫:

“到了阳城关外三十里的‘老槐铺’酒肆,把此物挂在腰间显眼处,

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记住,接头暗号是:

‘宰相御史内侍罪无可赦,御前护驾不力,臣......’”

“‘......请斩杨沂中’。”田豫接话补充道,随之又好奇发问:

“军佐,国让虽已记熟,但这暗号究竟何意?

那杨沂中......又是何人?”

“这你无需知道。”陈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届时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尽皆无妨,

只需记的最后那句作为应答就好。”

这是陈默在私聊频道中与清酒所定下的暗号,己方这边,只需要将后半句回答出来便可以了。

田豫闻言点头,

他双手接过铜哨,小心翼翼的贴身收好,郑重道:

“军佐放心,国让定不辱命!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批货物送到!”

“胡说八道!”

陈默突的低喝一声,吓了田豫一跳,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帮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原本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下来了几分,

“国让,你记住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这批货固然价值千金,更关系到白地坞的未来所在,

但在我眼里,这十几颗烂脑袋加起来,也不如你田国让的一根手指头重。”

田豫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陈默,眼眶瞬间有些微红,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随意牺牲下属的年代,他从未听过这般话语,

“你是幽州的未来,是白地坞的种子。”

陈默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路上若遇险情,或是碰到查验不过去的关卡......

这批货,弃了便弃了,你人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此乃军令!听到没有?!”

田豫听得死死抿嘴,竟是直至咬破了下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猛的抽身后退,衣摆甩动,朝着陈默重重一揖到地:

“豫......领命!

谨遵军佐......子诚大兄教诲!”

片刻之后。

驽马的嘶鸣声,转眼便被雨幕吞没了去。

几辆裹着破布的商队车驾从坞中驶出,

碾过泥泞,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至,

啪!

一张带着腥膻气味的羊皮卷被抛掷在了案几之上。

“季督邮有令!”

季玄派来的亲兵佐官下巴微抬,目光轻蔑的扫过帐内众人,

“原定的河谷道地势低洼,恐有积水难行,且易遭山上滚石伏击,

督邮体恤义军兵甲单薄,特意准许你们改换路线。”

他短粗的手指使劲的在羊皮地图上戳了戳,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绕着太行山脚比划了一圈。

“你们走山脚的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平坦宽阔,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处,再寻路下峭壁,转回河谷,

届时负责侧翼佯攻即可。”

刘备面沉如水,只微微拱了拱手:

“谢过季督邮好意,备,领命。”

傲慢的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

陈默细瞧了一眼桌上的那张地图。

体恤?

只怕是担心白地义军走的太快,影响了他季大督邮的某样布置或是计划罢了。

“子诚,你以为如何?”刘备转身。

陈默笑了笑,将手伸到了怀里,拿出了一团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纸。

上面,一股极轻的女子脂粉香气,顿时便将帐内甲胄的霉味给盖住了些许。

“今早负责洒扫女工坊的亲兵呈上来的。

季婉不知所踪,唯留此信。”

纸被推到案前。

信里,寥寥几字,字迹娟秀:

“......昔日于帐后奉茶,偶闻族兄密议,得只言片语,

白狼渡西侧峭壁之下,有一废弃百年的采药栈道,名‘鬼见愁’,

此路极险,却可直通太行贼主寨,赤岩谷后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贼奇兵,里应外合......切记。”

帐外,雨声绵延不绝。

“这季家姑娘......倒是个有心人。”刘备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陈默依旧没吭声。

他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拿了起来,朝着烛火凑了过去。

火苗扑向纸张,把那娟秀的字迹给烧成了飞灰。

……

雨丝寒冷的如针一般,正面刺扎在脸庞之上。

辰时三刻,誓师出征。

陈默一身沉甸甸的铁札甲,将帐帘掀起,浓重的泥腥味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

校场之上,泥浆横流。

一千三百来个义军汉子,伫立在风雨之中。

整支队伍沉默不言,死寂无声。

他们,都曾得到过白地坞所给的活命恩情。

少顷,黄鬃健马于泥潭之上踏过,刘备骑着马从阵前走过。

呛啷——

长剑拔出,笔直的朝那灰蒙蒙的天空指将过去。

雨水,顺着剑刃流淌而下。

“诸君。”

刘备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