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世界有着可供生命存活的一切概念,但也只是概念,物质并不存在。”污秽之王解释说,“那里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藏匿处,也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流放地;物品在那个空旷的世界不会腐败;生命在那里亦不会迎来死亡的命运。”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群谷摇了摇头,“想要做这种复制品肯定需要借鉴真品......你摸到过真品?”
“没错。”污秽之王竟是认了,“但真品此刻并不在我手里,我已将其归还。”
“归还?”
“不便多谈。”
“呵......”群谷倒是想明白了,反正这路径怎么着都得跟降临者扯上关系,说明污秽之王身上肯定有不愿告诉自己的秘密,说不定跟降临者还有一腿,那也没必要再问下去。
只是,污秽之王应该不知道群谷在现实世界中的经历已经能够与游监局共同锁定那位二号哈桑,也就是圣刃......他就算不说,群谷自己也能猜到个大概。
既然现在在参加CTI决赛,那就暂时先搁置贤者之石失窃的那件事,短时间内不可能查出个所以然,何况降临者这两天也没有出来舞......群谷原本是这么想的。
结果才在阈域里待了几个小时,降临者就开始全面猎杀玩家,把整个决赛搞到了一团糟......
这也是为什么群谷在解限前没有让污秽之王帮忙找坐标,解限后想从泣血岩壁的水帘洞时也没有把呼唤污秽之王作为离开的第一选项,而是先尝试了许多种其它的办法,甚至不惜绕远路从不复之鸦那边周转。有别的考量不假,但一定程度上也存在对污秽之王的不信任......当时玩家们毕竟是在跟降临者全面开战,污秽之王这种与敌方有私密联系的家伙显然不能过分相信。
说是这么说,污秽之王给的三件物品倒是一件赛一件有用......坦白说,这三件里最意味不明的东西当属贤者之石·伪,群谷一开始也没想到它能有什么实际使用价值,该藏匿什么?该流放谁?完全没有头绪......直到不复之鸦给他下了那个拧巴的任务:阻止其他玩家给匹希德带来致命一击,不要让它真正意义上死亡,却又不能让其余任何至高存在洞见它的苟活。
那些至高存在的眼睛他没办法干涉,但如果把匹希德流放到气世界......似乎就能同时达成所有要求!
倒不如说,不复之鸦正是因为知道了群谷手里有贤者之石·伪,才会给他安排一个如此有挑战性的任务。毕竟这位枯灵领主也没遮掩什么,而是上来就点明自己知道污秽之王给了群谷什么东西,也算是真诚待人,不拐弯抹角。
时间拨回现在,甲板上,群谷握紧贤者之石,正在寻找一个机会。
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流放掉匹希德,再怎么说也得先对这位兽尊造成点伤害,再营造一个其重伤的景象,最后再想办法把其丢进传送门。
打伤害倒是容易......堆远程慢慢磨就行,他此刻在这儿思考着,旁边两位玩家可是一直在穷尽各种手段消耗匹希德的状态,只不过收效算不得大罢了。
“得想办法靠你吗......”群谷抬起脑袋,与站在桅杆上的陈龙对上了视线。
第395章 恒汐不眠
陈龙对上了群谷的视线。
虽然群谷什么话都没有和他说,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群谷需要他的力量,哪怕不是现在......但他必须有所准备。
这样想着,他握住斩海的刀柄,手指微微发颤,对那即将到来的未来有些恐惧,有些......兴奋。
照理来说,一个善使刀、惯使刀的男人是绝不应当,也绝不可能可能手抖的,只因为刀与其它百般兵器都不一样——刀的每一次挥舞都是与主人的合唱,一个怕死的刀客,断然发挥不出刀全部的力量,因此也必然被手中的刀所鄙夷、轻视,最终失去作为刀客的资格。
只有被刀魂所承认的刀客,才配用刀去战斗......
陈龙确确实实是被斩海所承认的存在,他们陈家就没有一位斩海的继承人会不被这把刀承认。这话也许听起来有些血统论的成分在,但实则不是这样,家族的信条以共同的范式教育与培养每一代的孩子——哪怕是继承斩海的次子也将这些心跳恪守于心,方才能永远佩着斩海在海上游荡。
因此,真相呼之欲出,那颤抖着的根本不是陈龙的手,而是斩海本身!
这把刀,正在渴求着那曾经被他所斩过的初始巨兽匹希德!它渴望再一次用冰冷的刀锋品尝它的鳞片,若是运气好,这回说不定还能品尝到匹希德的血!
自陈家先祖斩下匹希德的鳞片以来,时间已过去了很久很久,如果父亲没记错的话,那说不定已经是新元前的事了......
陈龙止住了回忆,他明白,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盯住战场显然更为重要。
回忆这种事,到濒死前的那几秒去做就好了。
他举起军刀,横握在身前,用左手抚过刀锋,一道裂口顿时出现在手心,涌出汩汩鲜血。
这些血便成了斩海的开胃菜,让这把刀明白,它的主人准备拼上性命去战斗,去满足它的欲望......于是它必须回应主人的期待。
在那一瞬间,斩海上的字,变了。
【斩海者,恒汐不眠。】
即便斩开了潮汐,潮汐也永远不会有停止的那天,这世上有些东西便是从来不会断绝的,而持刀者的意志亦如这永恒的潮汐,生生不息。
陈龙与斩海心意相通,他明白,此刻的斩海,只能挥出一刀。
这一刀将为甲板上的众人打开局面!
群谷并不知道所有的动物类NPC(包括人类)攻击兽尊都会招致死亡,也没有预想到陈龙能只用一刀就为他创造出使用贤者之石的机会......在他的设想中,若是陈龙能多多配合玩家,最后打出和解限后的群谷差不多的伤害,这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或者再次一些,提供一些控制类技能,也可以接受;最次最次的情况,群谷想问问陈龙能不能把斩海借给修罗用用......毕竟没刀的修罗现在只能拿把自己备在包里的鱼叉枪在甲板上朝着匹希德射射射,像极了《海底两万里》里面的尼德兰。
不过,奥伯拉丁上还有两个人是知道陈龙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的:那就是亚历山德拉和威特瑞。
亚历山德拉作为擎海兽群的一员,这种对她来说肯定是常识,因此她此刻并没有对匹希德直接出手,前面帮忙也仅限于拉拉海草......或许之后用得到她的时候还可以亮一亮嗓子,但这同样不会被那条法则判定为攻击行为。
而威特瑞,自然是和陈龙在同一时间得知这件事的,显然,丹刚才把他们拉到一边所说的话题就是这个。威特瑞本来对此相当担忧,甚至有些想打退堂鼓的念头......倒不是因为他自己害怕风险,他本就不是一线作战人员,他只是担心陈龙会在这场战斗中牺牲......
但在那时,威特瑞看见了陈龙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平时一样决绝、冷静的眼睛,没什么好说的......
可身为船长,对船员总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熟悉度,威特瑞看见了隐藏在陈龙眼底深处的狂热,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威特瑞决定尊重陈龙的选择,哪怕那会以对方的生命为代价,也必须成全,因为这种机会陈龙可能一生只能遇上这一次......作为冒险家,威特瑞明白这种机会有多难得,多可遇不可求。
他在驾驶舱里要拼命地仰头才能看到桅杆上的陈龙,毕竟他前面好久都没见到对方......一种直觉告诉他,时候要到了。
“是那位用刀的先生吗?”梅林虚弱地问道,他觉得自己多说说话可能会好一些。
“嗯。”威特瑞点了点头,他的眉头从丹等人离开奥伯拉丁后就没有松开过......
陈龙虽然年轻,却也是老伙计中的老伙计,当年只能当三副还是因为对海员的工作没有大副和二副那样熟悉,战力却反而是所有船员中最高的那个。
梅林情商不低,见威特瑞这个反应就完全明白了,陈龙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看来陈龙要动手了。”群谷举起小臂,“全体后退......为我们的朋友留出舞台。”
其实真正意义上要后退的只有他一人,蔡萌、修罗与亚历山德拉本就在甲板稍微靠后的地方,倒是更加往后退了好几米。
还没等蔡萌回应群谷......便眼前一白,短暂失了神。
那是眩目的刀光,遮蔽天地的刀光。
这就是陈龙挥出的一刀,所有人,包括群谷与修罗,都没有能够看见他挥刀的瞬间......而只能看见他挥刀的结果。
众人恢复视野——眼前的北冰洋被劈开了一道裂隙,这画面就如同神话中那位著名的先知分开海洋。
斩海者,恒汐不眠。
潮汐的确不会有停止的那天,但潮汐的确可以被斩开,哪怕只有一瞬。
巨大的刀气刺破海面,狂暴地斩在匹希德的背上,刮掉了如沙海一般的鳞片,甚至让这位兽尊流出了一点血......
“他会自愈!我们得抓紧!”修罗猛然想起曾经在海下见到的景象,立刻发声提醒道。
“我懂!”群谷踩在甲板边缘,纵身一跃,向匹希德的伤口扑去。
无事可做的蔡萌往桅杆上望去,逐渐破碎的陈龙缓缓坠落,手中的斩海至死也未松开。
第396章 尘埃落定
“竟然能挥出这么恐怖的一击......”第一公民眼底的惊骇尚未退去,“那一刀已经触及至高的位格了。”
“所以我说,您可千万不该小看他们。”圣刃歪了歪头,“匹希德就是小看了他们,才会被那刀砍伤,你知道的,那招其实也没有那么强。”
“如果是客旅挥出那一刀,我还不会这么惊讶,但对在这片大地上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还是太不可思议了。”第一公民轻轻笑了笑,“还是说是那把刀的功劳?我都有点想把它收进我的宝库了。”
“他是在海上长大的。”圣刃简单地给第一公民的话挑了根刺,随后转移了话题,“看看古群要做什么吧,他跳进去了。”
这片果冻白云上的视野的确很好,两人可以轻易看见那道海洋裂隙内的大部分状况,但若是再往深处,也就看不到了。
群谷正以极快的速度下坠,试图追上匹希德......这家伙自感受到受伤就一直在往下潜,要不是陈龙顺带劈开了海洋,他还没法追上这位兽尊。
踏云步·改只能在十米的半径内移动,还需要群谷自己来操作控制,不如地心引力来得直截了当。
他将手臂紧紧贴在身侧,头朝下,左手死死抓住贤者之石·伪,为的是能更快下坠,不惜一切代价......
只要将匹希德送往气世界,这场混乱的决赛也就该结束了。
匹希德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这倒不重要,群谷只需要向那些旁观者展示匹希德受伤这件事,而不需要真的依靠对方的伤口去执行下一步的计划。
没错,他当然知道附近还有观察者在......拥有千里眼的修罗早早就把圣刃和第一公民在远处观战这个事跟他说了,甚至连后面还有个在摸鱼沉睡的巴斯坦法伊并未离开,他也知道。
所以,这是一场表演赛,自己表现得越决绝,越有同归于尽的气势越好,反正只要去往稍微深一点的海域,或等海洋合起来,他在底下用了什么招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只要知道匹希德啪地一下没了这事儿就行......
终于,群谷降落到了匹希德不断下潜的身体之上,他一个翻滚抓住匹希德的背鳍,恰巧此时海水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拉进了深海。
巨大的水压把群谷弄得很难受,但他必须坚持,他没有太多时间。
按照一般的想法,此刻就该赶紧花心思想想在哪里开传送门才能把匹希德送进去了......它现在仍在下潜,也许可以把传送门设置在它底下?
不,群谷很快摒弃了这个想法,他现在只在匹希德的背鳍处,通过维纳斯之眼可以看到离匹希德头部所在的位置还很远;而且在水压如此猛烈的深海,他也没什么快速前往那里的好办法。
也许有人会问:群谷不是有踏云步·改可以闪现吗?又不消耗能量,也没有在水里不能用的道理吧?
的确如此,然而,踏云步·改的技能效果是:【发动后,将你传送至半径十米内你视线的落点处】。群谷现在靠的是维纳斯之眼,自己的眼皮是合上的,这就导致他用不了踏云步·改......
除此之外,贸然到匹希德的头部会面临极其巨大的风险,他的巨口和头甲赘生可不是开玩笑的,群谷不打算跟对方身上最强大的武器硬碰硬,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那是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才会去干的事情。
情急之下,不出几秒群谷便想到了对策。
趁着匹希德背上的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他果断将手中的贤者之石·伪——连同自己的手臂插入了那些不断蠕动着的血肉,发动了它的特效!
将通往气世界的传送门从匹希德内部打开!
虽然不知道这会不会只让匹希德身体的一部分传送过去......但总比什么都做不了要好!
感知到这贤者之石·伪迅速扩展为传送门的一瞬间,群谷立刻抽回手,向上游去......
自己绝对不能被传送门吸进去!
所幸他松手及时,传送门的扩张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否则真有可能迎接这种命运,没有任何玩家试过被送到气世界会是什么样一种图景,还能不能从阈域中回到现实世界都是未知数。
而匹希德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群谷的计划很成功,他侥幸抓住了伤口完全愈合的那丝时间差,传送门被硬生生“缝”进了匹希德的身体,使它怎样都挣脱不得。
“吼!!!”
兽尊在吼叫,它当然知道群谷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它本因懒惰而蔑视这些客旅,此刻却不知要被送往哪个世界,离开他最爱的深洋......
“你不会死的!”群谷在生于忧患中头也不回地喊道,也不管匹希德有没有听进去......他只想远离传送门。
终于,身下的海洋平静了下来,原本蛰居于此的初始巨兽已被流放到了气世界——他总算完成了不复之鸦交给他的任务。
一下子,群谷也感到了疲惫,是身体上的疲惫。对玩家来说,这不应该是一种正常的感觉,毕竟体力是没有上限的。
这同样是解限带来的效果,想要融入这个世界,获得更多的力量,就必须一定程度上接受某种更合理的设定,而不能完全作为一种数据化的界外生物而存在。
离24个小时的总时长结束似乎还有好几个小时,群谷已经没有力气等到那个时候了,他好像没法再游出这片海洋。
算了,反正事儿也做完了,出去歇着吧。
......
“似乎搞定了呢。”蔡萌眼睛一直盯着海面,嘴里呢喃道,“群群也寄了。”
亚历山德拉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对客旅来说死亡不算什么,但从自己的常识出发,还是会有些悲伤。
“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修罗挠了挠头,“对了,还要帮梅林找哈桑!”
“不用了。”威特瑞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刚才有一位客人来到了驾驶舱,把你们那位同伴带了回来,哦,他刚已经醒了,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呃,死回了你们的世界。”
第397章 海葬
“真没想到你还能死在我前面……”梅林哭笑不得地看着刚从地上爬起来,但没蹦跶几秒便莫名其妙死掉了的哈桑,“好吧,感谢你把我们朋友找回来……虽然我并不清楚你是谁。”
后半句是对送哈桑过来的污秽之王说的,正是这位枯灵领主将哈桑“完璧归赵”......他跑了个腿,把玩家们在阈域中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给搞定了。
如今匹希德已被群谷终结,这场决赛也该落幕了,正因如此,哈桑是活的还是死的根本无所谓。他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想问梅林,等自己出去再慢慢帮他理一理吧......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到什么地方去了。
事实上,哈桑自被残猿手里的魂眠刺中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而是一直维持着某种植物人状态。对于蚊的李腾和孔卓凡来说,这是绝好的,几乎零风险的实验用样本,不必再担心哈桑会像先前的三人一样擅自跑掉。
直到他们拿哈桑做完实验,将哈桑借着血旗的手送回到了污鬼那儿后,污鬼才设法将哈桑唤醒......然后给他服下了某种致命毒药,防止他活太久,既然北冰洋的战斗都快结束了,这位明星玩家的战力的确也用不上了。
至于为什么找污秽之王跑最后这个腿,也许是相信这位枯灵领主不会拒绝这种交易,也许是他们之间存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谁知道呢?
反正,这事儿总算是尘埃落定......能亲眼看见自家队长被找回来,梅林也安心了。
“咳......”梅林当着污秽之王的面吐出一口血,“我也到时候了......”
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梅林腿一软,一直苦苦支撑着的他总算不堪重负,化为白光消失在了污秽之王眼前。
污秽之王微微颔首,随后也消失在了这空空荡荡的驾驶舱内。
梅林的离去并不会让这艘奥伯拉丁号崩溃,在他的先见之明下,传导至威特瑞体内的法力还能够让这艘幽灵船多撑一些时间。
威特瑞半跪在陈龙的身体旁边,这位勇毅的船员、至臻的刀客,成功地死在了自己理想实现的那个瞬间。
这让他的船长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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