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388章

  无论是守城的官兵,还是攻城的农民军,都如同约定好似的,彻底偃旗息鼓。

  在这个没有电灯、照明手段有限的年代,一到晚上,大多数士兵和农民军就成了睁眼瞎。

  再加上农民军和官兵大多都患有夜盲症,几乎在晚上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种情况下贸然攻城,无疑是自寻死路,因此夜晚反倒成了双方难得的喘息之机。

  农民军的一处营帐内,烛火摇曳,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牛皮帐上,忽明忽暗。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献忠!

  这位刚投奔李自成不久的“八大王”,此时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桌上摆着两盘简陋的下酒菜,一盘干瘪的花生米,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马肉。

  这马还不是现杀的,而是之前不小心摔断了腿,然后这才被杀了,之后用盐腌了一直保存着,专门供农民军的高级将领享用。

  至于一般的农民军.....

  平常有碗粥喝就不错了,吃肉那是万万不能的。

  张献忠一边用筷子夹起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往嘴里灌酒,每咽一口,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满心的不痛快都写在了脸上。

  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张献忠就恨得牙根痒痒。

  二十万大军被左良玉打败之后,他带着剩下的三千人匆忙逃窜,好不容易招兵买马,重新拉起一支十万人的队伍。

  本想着东山再起,却被左良玉像撵兔子似的追着打。

  左良玉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臭皮膏药,死死咬住他不放,几次交锋下来,张献忠心里对左良玉的畏惧也越来越深。

  他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想尽办法躲避左良玉的锋芒。

  最开始,张献忠压根没想过投奔李自成。

  他盘算着,带着手下前往山西,凭借那里丰富的人口和资源,重新发展势力。

  等队伍壮大到五十万人以上,再和李自成、朝廷一争高下。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还没等他踏入山西境内,就被驻守在边境的山西总兵迎头痛击。

  对面虽说只有不到两万兵力,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再加上张献忠被官军打怕了,一接战就慌了神,没怎么抵抗就带着残部狼狈逃窜。

  山西去不成,河南又待不了,放眼望去,似乎只剩下安徽和湖北两个方向了。

  但张献忠却不敢贸然前往这两个地方,因为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是北方人,对南方的地形、气候都不熟悉,贸然前往,要是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后悔就来不及了。

  而且,南方可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驻扎的官军只多不少,他这点人马过去,指不定又得碰个头破血流。

  思来想去,走投无路的张献忠,最终只能选择投奔李自成了。

  一方面,他确实是没了别的去处,另一方面,他和李自成毕竟曾是闯王高迎祥麾下的兄弟,多少有些交情。

  李自成要是见了他,必定会以礼相待。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当他带着队伍找到李自成时,李自成大喜过望,然后吩咐人好酒好肉招待他,还拉着他说了不少体己话。

  在李自成看来,张献忠带来的十万人马,无疑是一股强大的助力,只要两人合兵一处,就能和朝廷分庭抗礼。

  除此之外,在李自成的营中,张献忠还遇到了老熟人罗汝才。

  曾经罗汝才也在他麾下效力,还多次劝他保存实力,不要和官军硬拼。

  可那时的张献忠压根听不进去,结果吃了大亏,罗汝才也离开了他,如今已经成了李自成的得力军师。

  不过,张献忠倒也没为此生气,因为他知道那件事情确实是他的错。

  只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张献忠发现投奔李自成的日子似乎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美好。

  一开始的时候,李自成确实是对他客客气气的,表面上看两人也是平起平坐,称兄道弟。

  但时间一长,张献忠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因为每次攻城的时候,李自成总是让他派手下打头阵,他的那些那些士兵就像炮灰一样不断去送死,每天都有大量死伤。

  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一天天损耗,张献忠心疼得要命,同时也渐渐明白过来,李自成恐怕是想慢慢消耗他的兵力,然后再一举吞并他剩下的势力。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他张献忠可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这让他不得不开始盘算别的出路。

  深秋的夜风裹着黄土砂砾,如重锤般敲击着牛皮帐篷。

  张献忠借着摇曳的牛油烛火,盯着手中粗陶酒杯里泛起的酒花。

  杯中的烈酒倒映着他通红的双眼,宛如两簇跳动的鬼火,将他因连日忧虑而凹陷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他将最后一口辛辣的酒液灌进喉咙时,帐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呵斥声:

  “什么人?停下!”

  这声暴喝惊得他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还以为李自成这就要对他下手了。

  可紧接着,一道带着熟悉戏谑腔调的声音穿透夜色传入了他的耳中:

  “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这漫不经心的语调让张献忠瞳孔骤然收缩,握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与此同时,守营士兵的声音瞬间变得恭敬谄媚:

  “原来是罗将军啊!请稍后片刻,小的马上去通报。”

  不过片刻,一名亲兵撩开沾满泥渍的帐帘,跌跌撞撞地疾步而入,单膝重重跪在粗糙的毛毡上,禀报道:

  “大王,罗将军在外求见。”

  张献忠早已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因此并未感觉惊讶,不过他还是有点好奇为什么罗汝才在这个时候来见他。

  要知道自半个多月前投奔李自成以来,身为李自成军师的罗汝才却从未与他有过私下往来。

  此刻夜阑人静时分突然造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张献忠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冷风灌入营帐,帐帘再次被掀开。

  只见罗汝才身着一袭青布长袍,左手提着个木质的食盒、右手拎着一坛酒走了进来。

  看到营帐内的场景,罗汝才淡然一笑。

  “怎么?为何一个人喝闷酒啊?不如我来陪陪你如何?”

  罗汝才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酒局。

  说着也不等张献忠同意,他将手中的酒和食盒随意地往桌上一放,动作利落地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几样精致点心和下酒菜。

  雪白的茯苓饼叠成小巧的塔状,玫瑰豆沙糕切成整齐的菱形,还有一碟油亮的琥珀核桃。

  酒肉更是讲究,一道腊肉肥瘦相间,切得薄如蝉翼,还有一盘卤牛肉、一只烧鸡。

  张献忠斜睨着桌上突然出现的珍馐,鼻腔里冷哼一声,却又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

  然后抓起罗汝才带来的那坛酒,自顾自又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滴落,浸湿了前襟。

  罗汝才也不恼张献忠不搭理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只酒碗,随后为自己斟了碗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倒映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容,眼角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算计。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献忠终于按捺不住,粗粝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震得桌上的杯碟都微微发颤。

  想起先前罗汝才弃他而去,如今又在李自成麾下混得风生水起,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隐隐作痛。

  罗汝才端着酒杯轻抿一口,舌尖细细咂摸片刻,才悠然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为大王你指条明路。”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张献忠瞬间如临大敌。

  他猛地挺直脊背,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大,眼神里满是警惕,活像一头被触动逆鳞的野兽。

  在这乱世之中摸爬滚打十余年,他深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明路”背后,指不定藏着怎样的陷阱。

  罗汝才似是没察觉到对方的戒备,自顾自地续道:

  “大王,你我之间也算是故人了,有这份交情在,有些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实话告诉你吧,李自成一直对你的队伍虎视眈眈,不出三日,他必定会对你动手。”

  “到时候你若愿意俯首称臣,他或许会给你个一官半职,可你要是不肯低头......”

  罗汝才故意停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张献忠骤然苍白的脸,继续说道:

  “李自成肯定会杀了你,然后将你的几万弟兄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献忠心上。

  他握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酒液泼洒在案几上,浸湿了精致的点心。

  紧接着震惊、愤怒、恐惧交织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几乎扭曲变形。

  尽管此前他已隐隐察觉到李自成的野心,却从未想过这致命的危机竟来得如此之快。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样的话?你现在不是李自成的狗......不是李自成的人吗?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献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盘叮当作响,几块点心掉落在地。

  罗汝才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伸手捡起一块滚落在桌上的点心,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咀嚼,然后边吃边说道:

  “我现在确实在李自成帐下效力,可你我毕竟是过命的交情。”

  “所以我不过是念着旧情,想拉你一把。”

  “今夜营地四周值守的,可都是我的老部下,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弟兄们远走高飞。”

  “你要是愿意,今晚我便会送你离开。”

  听到这话,张献忠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他在心里反复盘算,这到底是救命稻草,还是致命陷阱?

  万一这是罗汝才和李自成设下的圈套,等他带着队伍出逃时,就会被冠以叛逃的罪名,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待他的,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罗汝才似是看穿了他的疑虑,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张献忠,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诓你吧?为的就是帮李自成吞并你的队伍?真要这样的话,我何苦亲自冒险?难道我就不怕死吗?”

  “这样,你要实在信不过的话,我就在你身边当人质,等你安全离开后,再放我走如何?”

  这话让张献忠心中的疑虑松动了几分,但他仍死死盯着罗汝才,沙哑着嗓子问: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就凭那点旧交情?别开玩笑了,咱们是有交情,但咱们的交情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罗汝才神色一肃,伸手拨弄了下即将熄灭的烛芯,火苗猛地窜起,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紧接着,罗汝才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旧交情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大明已经不是从前的大明了。”

  随即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潼关城墙。

  “你没发现吗?莫名其妙的,这天下的局势突然就变了。”

  “明明半年之前,朝廷连各地驻军的军饷都拿不出来,那些官老爷们的俸禄也是半年多没发了,左良玉那老东西更是油滑的厉害,一个劲儿只想着保存实力,压根就不想和我们动手。”

  “至于我们遭遇的那些官兵就不用说了,一个个的都不愿意为大明朝卖命了!”

  “可是又能想到呢?仅仅只是过去了半年的时间,一切似乎都变了。”

  “在和建奴的战争中,朝廷竟然能出兵二十万,并且斩杀建奴十一万!”

  “而且据我所知,各地驻军的欠饷朝廷也都进行了补发,甚至还收上来了几百年都没收上来的税,并且改革了田税和商税。”

  “甚至就连左良玉这个油滑的老东西都开始为朝廷卖命了。”

  “你可能不明白这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的朝廷已经不是以前的朝廷了。”

  “一旦他们腾出手来,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这些农民军了,到时候几十万官军围过来,我们挡得住吗?”

  “所以,我们现在不应该窝里斗,而是要壮大实力,才有一线生机。”

  “因此我不想看着你被李自成杀害,你要是能去别处发展,对于我们农民军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