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647章

  范文程愣了一瞬,才在身旁同僚的小心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深深躬着腰,不敢直视多尔衮,声音干涩地回道:

  “臣……臣办事不力,酿成事故,惊扰王驾,臣......罪该万死!请王爷责罚!”

  多尔衮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

  “范先生不必过于自责,这火器研制,本就是水磨功夫,急不得,想那南蛮子鼓捣出这燧发枪,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定然也是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耗费了无数钱粮工匠,才得了今日之利。”

  “我大清于此道本无根基,全赖仿制摸索,失败多一些,炸膛几次,也是在所难免,可以理解。”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在范文程焦灼的心田。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多尔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

  他本以为会迎来疾风暴雨,没想到却是这般体谅与宽容。

  一时间,这位以智谋深沉著称的汉臣,竟有些眼眶发热,喉头哽咽,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王爷如此体恤下情,宽宏大量,臣......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必当竭尽全力,早日攻克难关,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多尔衮微微颔,不再多言,转而走向那名被搀扶到一旁、简单包扎了伤口,依旧惊魂未定的试射士兵。

  那士兵见王爷朝自己走来,吓得又想跪下,却被多尔衮抬手止住。

  “伤得如何?可还撑得住?”

  多尔衮看着士兵脸上、手臂上渗血的布条,语气温和地问道。

  那士兵不过是个普通旗丁,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得摄政王亲自垂询伤势?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回王爷话!奴才......奴才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得事!多谢王爷关心!多谢王爷!”

  他挣扎着想挺直身体,以示无恙。

  多尔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士兵更是受宠若惊。

  “嗯,没事就好,你是在为我大清试枪,是立功,也是冒险,有功当赏。”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阿哈出吩咐道:

  “记下,赏他白银一百两,好生医治,伤愈后调拨个好差事。”

  “嗻!”

  阿哈出应道。

  “奴才......奴才谢王爷天恩!王爷千岁!千岁!”

  那士兵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不顾伤势就要磕头,被旁边的同伴赶紧扶住。

  一百两白银,对他而言无异于巨款,更难得的是这份来自最高统治者的“体恤”与“记功”,足以让他在同袍中吹嘘一辈子了。

  摄政王真是贤王啊!

  很快,便有专门的医官上前,小心地将他搀扶下去,送往医治。

  处理完士兵,多尔衮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汉人工匠。

  他们才是直接负责制造的匠人,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为首的老匠头,更是面如死灰,知道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范文程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对着那群工匠语气转厉,既是质问,也带着几分在王爷面前表露自己并非毫无管束的意味:

  “尔等怎么回事?本官三令五申,务求稳妥,上次炸膛之后是如何交代的?为何今日只试射不足六发,便又炸膛?尔等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本官无情!”

  很明显,范文程是真的生气了!

第486章 多尔衮:你说,豪格会不会背叛大清?

  那老匠头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辩解道:

  “大人息怒!大人明鉴!非是小人们不尽心,实在......实在是这南蛮子的火器,构造过于精巧诡谲,仿制之难,远超预计啊!”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指着地上那堆残骸中一块扭曲变形的金属机括零件,诉苦道:

  “大人请看,就以此‘龙头’下的‘火镰’卡榫为例,我等最初以为不过是寻常精铁打制,便寻上好镔铁反复锻打,力求形似,可装上之后,不是无法卡稳燧石,便是击发几次后便断裂或变形。”

  “后来我等将其锯开细看,才发现其断面光泽、质地,与我等所锻之铁迥然不同!”

  他越说越激动,也顾不上许多了:

  “小人等寻了些懂行的老师傅反复揣摩,又重金请教了常与红毛夷打交道的通事,方知此物恐非单一金属,而是以铁为基,掺入少许他种稀有金属,经特殊炉火秘法熔炼而成的‘合金’!”

  “其配比、火候、乃至淬炼之法,皆有秘而不宣的诀窍!多一分则脆,少一分则软,非得其法,绝难仿其韧性坚固!我等......我等虽竭尽全力,日夜试验不同配比,然至今尚未掌握其中关窍。”

  “此次炸膛,多半便是因此关键部件承受不住连续击发之力,骤然崩裂,引发膛内火药连锁爆炸所致啊!”

  老匠头说着,又从怀里哆唆着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光泽各异的金属碎片和几个粗糙的、显然是多次试验失败的小零件。

  “大人,王爷,您看,这些是小人们这些日子试验不同配比炼出的‘合金’试件,有的太脆,一敲就碎,有的太软,根本不成形,还有的看似成了,装上试几次便出问题。”

  “这实在非是小人们不用心,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兼无秘方可循啊!”

  范文程听着老匠头这番带着哭腔、却又言之有物的辩解,一时语塞。

  他虽不精于工匠之事,但也明白对方所言在理。

  燧发枪之精妙,绝非昔日简单的鸟铳、火绳枪可比,其每一个精密部件,从枪机、弹簧到膛线,都代表了这个时代金属加工、机械制造的最高水准。

  大明能研制出来,是集全国工匠智慧、耗费巨资时间的结果。

  如今大清国想仅凭一件样品,在缺乏理论基础、高级工匠和完整工艺流程的情况下进行逆向仿制,其难度无异于登天。

  炸膛、哑火、精度差、寿命短,几乎是必然的,逼迫这些工匠,确实用处不大。

  就在范文程脸色变幻,不知该如何接话时,一旁的多尔衮再次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范先生,不必再苛责他们了,匠人之事,讲究慢工出细活,强逼无益。”

  他转向那群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工匠,缓声道:

  “尔等也起来吧,既是技艺未逮,非不尽心,本王不怪你们,炸膛之事,查明缘由,记下教训便是。”

  “本王会再拨付银两物料,供尔等继续试验,南洋、朝鲜乃至罗刹那边,若有擅于此道的匠人,亦可设法重金延请,尔等只需牢记,此事关乎我大清国运,务必尽心竭力,早日有所成,莫要让本王,让朝廷,失望太久。”

  这番话,对这群本以为在劫难逃的工匠而言,不啻于皇恩浩荡,死里逃生!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纷纷以头抢地,感激涕零地高呼: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王爷天恩浩荡!小人等必当肝脑涂地,竭尽所能,早日为王爷造出好枪!绝不敢再负王爷厚望!”

  “下去吧,好生做事。”

  多尔衮挥了挥手。

  工匠们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才战战兢兢、互相搀扶着退了下去,背影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踉跄。

  待到工匠们退下,靶场上只剩下多尔衮、范文程及少数贴身护卫,气氛稍稍缓和。

  范文程再次走到多尔衮面前,脸上愧色更浓,深深一揖到底:

  “王爷,下......下官实在惭愧,督办此事,耗时费饷,却无寸进,反劳王爷亲临险地,又蒙王爷如此宽宥,下官......下官无地自容。”

  多尔衮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

  这个动作他今日已做了两次,一次对士兵,一次对范文程,意义却截然不同。

  “范先生,你我相识多年,辅佐先帝,又共扶今上,何须如此见外?你的忠心与才干,本王深知,这火器仿制,本非你所长,强求不得,此事,本王不怪你。”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推心置腹:

  “此事艰难,本王心中有数,急是急不来的,今日之事,就此揭过,范先生不必再挂怀。”

  范文程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与愧疚交织,只能再次躬身:

  “王爷信重,臣......唯有以死相报!”

  “好了,此处硝烟味重,不是说话之所。随本王到里面坐坐。”

  多尔衮说着,转身向靶场旁连着的、造办处官员办事和休息的一排平房走去。

  范文程连忙跟上。

  进了屋内,虽陈设简单,倒也整洁。

  戈什哈迅速搬来椅子,奉上热茶,多尔衮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靶场的景象。

  范文程陪坐下首,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今日之事,太过巧合,王爷真是“闲来无事”走到此处,刚好听到炸膛?

  他心中存疑,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垂手而坐。

  待多尔衮放下茶碗,范文程才小心地开口问道:

  “王爷今日驾临造办处,可是有何要事需吩咐下官?”

  他试图探听多尔衮的真实来意。

  多尔衮闻言,转过目光,看了范文程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他淡淡一笑,说道:

  “范先生多虑了,本王今日确是无事,在宫中闷了,出来随意走走,散散心,行至此处附近听得巨响,心中好奇,便进来看看。”

  “不成想,倒扰了范先生正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合情合理,但范文程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以他对多尔衮的了解,这位摄政王心思深沉,行事常有深意,极少有真正的“闲逛”。

  尤其是近来朝局微妙,豪格在外,南方明军动向不明,多尔衮此时出现在火器研制重地,真的只是巧合?

  然而,多尔衮既然这么说了,范文程自然不能质疑,只得顺着话头,脸上堆起笑容:

  “原来如此,是下官这里动静太大,惊扰了王爷清静,罪过罪过。”

  多尔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静。

  范文程屏息静气,不敢打扰,他知道,王爷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沉默了片刻,多尔衮忽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范文程,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范文程心头骤然一紧的问题:

  “说起来,本王想起一事,正好与范先生参详参详。”

  范文程心中一凛,立刻坐直了身体,恭敬道:

  “王爷请讲,臣洗耳恭听。”

  多尔衮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缓缓道:

  “是关于豪格的事情,范先生觉得,以他如今之心境,领兵在外,真能如他所言,尽心竭力,为我大清屏障,抵挡南明吗?”

  来了!果然是豪格!

  范文程心中暗道。

  自离间计风波后,豪格与多尔衮嫌隙已生,虽表面维持平静,但猜忌的种子早已埋下。

  多尔衮此刻突然问起,其意不言自明。

  范文程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站起身,对着多尔衮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王爷明鉴!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肃亲王对大清之忠心,天日可表!他或许对王爷、对朝中某些安排心存芥蒂,但于大清国祚,于太祖、太宗皇帝基业,绝无二心!让他领兵在外,抵御明军,他定会殚精竭虑,绝不让明军越雷池一步!此乃臣肺腑之言,亦是人情事理之必然!”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一丝不解:

  “王爷,肃亲王乃先帝嫡子,身体里流的是爱新觉罗氏高贵的血液,更是南明崇祯皇帝恨之入骨的‘建奴’魁首之后!他与南明,有杀父之仇,灭国之恨,不共戴天!试问,天下岂有投靠不共戴天之仇敌的道理?”

  “更何况,他若投明,以何身份立足?南明又能给他什么,能比得过他在我大清的亲王尊位、旗主权势?此事实在是无从谈起啊!”

  范文程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分析也合情合理。

  在他看来,多尔衮对豪格的这种担忧,完全是多余甚至有些荒谬的。

  权力斗争是一回事,但背叛民族、投靠死敌,那是另一回事。

  以豪格的身份和处境,根本不存在投降明朝的可能性。

  多尔衮静静地听着范文程慷慨陈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范文程说完,他才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的浅笑,点了点头:

  “范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是本王.....多虑了,或许是近日思虑过甚,有些杯弓蛇影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那丝莫名的疑虑呼出:

  “范先生说得对,豪格终究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是大清的肃亲王,本王不该如此疑他。”

  话虽如此,但范文程敏锐地捕捉到,多尔衮说这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完全抹去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