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661章

  两个时辰,在紧张与期盼中,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午时初刻,一直阴沉压抑的海天之际,终于出现了变化。

  先是水平线上隐约浮现出一些桅杆的尖顶,如同生长在海面上的黑色森林。

  紧接着,帆影渐显,一艘、两艘、十艘、百艘……庞大的船队轮廓,如同从海底升起的远古巨兽群,缓缓撕开海雾与阴霾,清晰地呈现在所有翘首以盼的天津守军和官员眼前。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最前方是数十艘体型修长、装备火炮的护卫战船,劈波斩浪,拱卫着中军。

  中央,那艘如同海上宫殿般的巨型宝船巍然屹立,杏黄色的龙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即使在灰暗的天色下,依然醒目无比,宣示着无上皇权的归来。

  在其周围,是更多的大小船只,运输船、坐船、货船……浩浩荡荡,连绵不绝,几乎铺满了远处的海面。

  低沉的号角声穿透海风隐隐传来,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威仪。

  崇祯的南巡船队,在海上颠簸航行月余,其间虽因遭遇几日海上风雨,不得不在山东某处避风港暂避,耽误了些许行程,但终究一路平安,于此刻,抵达了帝国北方海疆的门户,距离京师仅二百余里的天津大沽口!

  为首巨大的船楼顶层甲板上,朱慈烺身披一件银狐皮里的玄色斗篷,凭栏而立。

  刺骨的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向后飞扬,但他毫不在意,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天津码头,以及码头上那如蝼蚁般密集、却列队整齐的迎接人群,嘴角不由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感慨的会心笑意。

  终于……回来了。

  历时近半载,跨越数千里,这场旨在扭转国运、夯实根基的南巡,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双脚即将再次踏上帝国的核心土地,朱慈烺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这一个多月的海上归程,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空间上的移动。

  他有了充足的时间,远离陆地的喧嚣与政务的繁杂,静静地观察、思考。

  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大明帝国此刻所拥有的、堪称这个时代世界顶尖水平的水师力量。

  郑芝龙麾下那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庞大舰队,战舰的规模、火炮的配置、水手的操舟技术、乃至远洋航行的组织能力,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让他不禁联想到后世史书与影视作品中,常常描绘的明末乃至晚清水师的孱弱与不堪——无论是郑成功之后的水师沉寂,还是鸦片战争中旧式水师的惨败,乃至北洋水师那悲壮的覆灭,似乎都给国人留下了“中国水师自古不强”的刻板印象。

  大明的水师,在郑和时代的巅峰之后,虽经波折,但其底蕴与技术积累,尤其是在东南沿海,从未真正断绝。

  明中后期的“嘉靖倭乱”,催生了俞大猷、戚继光等将领对水师的重视与重建。

  明末虽然国力衰退,但像郑芝龙这样的海上豪强,却凭借私掠与贸易,发展出了足以抗衡甚至压制当时东来欧洲殖民者的强悍海上武力!

  他们的战舰或许不如后来欧洲的风帆战列舰那般规整,但其适应中国沿海水文、灵活机动的战术,以及火龙出水、连环船等特色装备,依然不可小觑。

  可以说,在十七世纪中叶的东亚海域,大明的水师,依然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是当时世界上最强悍的水师之一,至少在近海,难有敌手。

  “唯一可惜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中,大明最终还是亡了……”

  朱慈烺心中无声地叹息。

  内部的崩溃,内忧外患的交加,彻底拖垮了这个巨人,使得其强大的海上潜力未能转化为持久的国策和开拓海洋的动能,最终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消散,或被清朝的禁海政策彻底扼杀。

  否则,以当时的技术和航海基础,若能持续向海洋发展,谁又能断言,东方不会诞生一个不逊于甚至超越同期西方的大航海帝国?

  不过,这个遗憾,或许将由他来弥补,不,是已经在他的手中开始扭转!

  如今的大明,在他的干预下,内患渐平,财政好转,皇权重振,与郑芝龙势力的结合更是如虎添翼。

  陆上,他整军经武,筹划对建奴的最后一击。

  海上,整合水师、发展贸易、探索远洋的蓝图,也已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历史已然拐弯,大明这艘巨轮,正被他强行扳离了原本冲向礁石的航道,驶向一片虽然依旧波涛汹涌、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新海域。

  “不说让大明万世不移,但以此为基础,再续国祚二三百年,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陆海帝国,似乎……也并非痴人说梦。”

  想到这里,朱慈烺只觉胸中块垒尽去,一股豪情与自信油然而生,连带着这阴冷晦暗的天气,仿佛都变得明亮开阔起来。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愈发锐利,投向前方那片即将登陆的土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无数水手、兵丁的号子声与绳索摩擦的吱呀声中,庞大的宝船以及数艘主要的御用坐船,终于缓缓地、平稳地靠上了天津大沽口码头经过特别加固的泊位。

  跳板架设完毕,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率先鱼贯下船,迅速接管了码头前沿的警戒,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处角落、每一张面孔。

  确认安全无虞后,一名锦衣卫千户才转身,对着“镇海”号船舷处打出了一系列复杂而精准的旗语。

  得到安全信号,御舟之上的卤簿仪仗开始移动。

  首先下船的是手执金瓜、斧钺、旗幡的仪卫,他们迅速在跳板两侧列成威严的通道。

  紧接着,司礼监随堂太监、掌印太监等内官躬身而出。

  随后,在太子朱慈烺、郑芝龙、以及一干近臣勋贵的簇拥下,身披明黄色织金斗篷、头戴翼善冠的崇祯皇帝,终于出现在了高高的船舷旁。

  码头上,以天津水师总兵官曹友义为首,天津巡抚、天津兵备道、天津卫指挥使等本地文武官员,以及部分闻讯赶来的京中先遣官员,早已按照品级爵位,黑压压地跪满了一片。

  寒风凛冽,不少官员冻得面色发青,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当看到皇帝身影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立刻将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及冰冷潮湿的木板地面,用尽全身力气,齐声高呼,声浪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与海浪的拍击: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回銮!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在码头上空回荡,震耳欲聋,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与对皇权归来的敬畏。

第502章 回京!

  许多官员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国事艰难,皇帝南巡这半年,朝野上下无不悬心,如今亲眼见到圣驾安然返回,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一半了。

  崇祯在跳板上稍作停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臣子,以及远处肃立的兵士、远处依稀可见的天津城郭。

  数月南巡,海上飘泊,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南京颇为安逸,但旅途劳顿、思虑繁多,加之刚刚结束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他脸上不可避免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之色,眼角细纹似乎也深了些。

  然而,此刻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北方土地,一股“归家”的踏实感与帝王的威严感油然而生,驱散了部分倦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和而略带欣慰的笑容,抬了抬手,声音虽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清晰有力地传开:

  “众位爱卿,平身。天寒风急,有劳诸位久候了。”

  “臣等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次叩首,然后才依序站起身来,但依旧垂手躬身,姿态恭谨。

  曹友义作为此地最高武职官员,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与后怕,连忙上前几步,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代表天津文武奏道:

  “启奏陛下,天津卫大小官员、驻防将士,恭聆圣训!陛下南巡辛劳,今安然返驾,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码头一切已准备就绪,请陛下移驾行宫歇息!”

  崇祯点了点头,对曹友义道:

  “曹卿镇守海疆,安排迎驾,辛苦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曹友义连忙答道,心中却是一松。

  接下来,便是一番例行的、简短的“接驾仪式”。

  崇祯在众人的簇拥下,踏上码头实地,曹友义及几位主要官员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侧,进行着礼节性的汇报与交流。

  无非是崇祯简单询问几句天津近况、海防如何,曹友义等人则拣些平安吉庆的话回奏,盛赞陛下南巡功绩,感念天恩浩荡云云。

  君臣之间,问答寥寥,多是崇祯发出感慨,官员们则紧跟附和,场面庄重而略显程式化。

  这简短的码头接见持续了约两刻钟。

  考虑到皇帝久航劳顿,不宜在寒风码头久立,曹友义便适时请示,请圣驾移驻早已预备妥当的天津行宫。

  崇祯从善如流,随即登上了早已备好的、由十六匹骏马拉着的、内铺厚厚绒毯的宽大御辇。

  朱慈烺及后宫妃嫔、重要近臣也各自登车。庞大的仪仗队伍再次启动,在天津官兵的严密护卫和本地官员的引导下,离开喧嚣的码头,向着天津城内缓缓行去。

  抵达修缮一新的行宫时,已是午后。

  宫室虽不及南京行宫奢华,但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铺设温暖,炭火充足,一应御用之物俱全。

  崇祯显是累极了,入宫后只简单用了些清淡的膳点,便示意需要休息。

  随行的文武官员、以及天津本地前来觐见的官员们自然识趣,纷纷行礼告退,不敢打扰。

  朱慈烺同样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

  在船上的日子,虽然不需要处理太多紧急政务,但海上航行本身对人就是一种消耗,加之他始终保持着对周遭环境的警惕和思考,精神并不放松。

  回到属于自己的宫院厢房,他立刻命人准备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漫长而滚烫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的海腥味与疲惫。

  热水蒸腾,让他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松弛下来。

  沐浴更衣后,他屏退左右,一头栽倒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陷入了深沉的黑甜梦乡,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失去了感知。

  说来也巧,或许真是天公作美,又或是连日阴云积累到了极限。

  就在圣驾一行安顿下来、大多数人沉入梦乡后不久,天津城的上空,那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再也承载不住,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籽开始窸窸窣窣地落下,很快便转化为片片鹅毛般的雪团,在呼啸的北风裹挟下,无声而密集地覆盖向大地。

  这场初雪,来得迅猛而持久。

  没过多久,映入眼帘的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粉雕玉砌的琉璃世界。

  庭院、屋瓦、树木、远山,全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洁净无瑕的积雪,在朦胧的晨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

  天空虽已放晴,但寒意似乎更甚。

  总兵官曹友义站在行宫外的值房里,看着窗外一夜之间便积起近尺深的皑皑白雪,非但没有烦恼,反而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几分庆幸的笑容。

  “好雪!好雪啊!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心中默念。这雪若是早下一天,不,哪怕早下几个时辰,在圣驾即将靠岸或刚刚靠岸时落下,那场面将何等狼狈混乱?

  泥泞湿滑的码头,顶着风雪瑟瑟发抖、仪容不整的迎驾队伍,仓皇避雪的天子车驾……

  任何一点瑕疵,都足以让他这个总兵官吃不了兜着走。

  可如今,圣驾已安然入城,正在温暖行宫中安歇,这场大雪才翩然而至,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曹友义,让他顺顺利利完成了这趟凶险万分的迎驾差事!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这场大雪,断断续续,足足下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凌晨方歇。

  积雪之厚,为近年来所罕见。

  整个天津城,连同远处的田野、道路,尽数被埋在了厚厚的雪被之下,天地间一片素白,万物匿迹。

  若是在往年,甚至是数年前,面对如此规模的大雪,朝廷上下恐怕早已愁云惨布。

  皇帝即便想立刻回京,也绝无可能。

  因为自天津通往京师的官道,乃是夯土路面,一旦被大雪覆盖、又经人马踩踏或白日略微融化夜间再冻,立刻就会变得泥泞不堪,湿滑难行,车马极易陷溺,大规模人马队伍根本无法通行。

  皇帝御驾更是寸步难行,只能被困天津,等待天气转暖、冰雪消融、道路干燥,往往需要耗时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期间,京畿地区的物资运输、政令传递、乃至边防调度,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这一切的困扰,都因一条路而改变——那条由太子朱慈烺力主修建、连接京城与天津卫的、宽阔平坦、以“水泥”混合碎石铺设的水泥路。

  这条直道,路基坚固,路面以水泥硬化,平整如砥,两侧设有排水沟。

  莫说是区区积雪,即便是大雨滂沱,路面也绝不会变得泥泞不堪。

  积雪覆盖,只需组织人力清扫,露出下面坚硬的路面,车马便可照常通行无阻!

  因此,在天津行宫休整两日,待风雪彻底停歇、天气略为稳定后,崇祯皇帝下旨,圣驾将于第三日启程,沿京津直道返回北京。

  接到旨意,天津巡抚不敢怠慢,立刻以朝廷名义,征调天津驻军、卫所兵丁、以及附近州县的民夫,共计三千余人,并动员城内百姓参与,自带铲、锹、扫帚等工具,沿着京津直道天津段开始大规模清雪。

  军民齐心协力,如同蚂蚁搬家,硬生生在厚厚的积雪中,开辟出一条宽阔、干净、露出灰色水泥路面的通道。

  清雪队伍甚至一路向前推进,确保御驾前行无忧。

  第三日清晨,天气放晴,碧空如洗,但气温极低,呵气成冰。

  圣驾仪仗再次启动,离开了暂居两日的天津行宫。

  这一次,队伍行驶在那条被清理出来的、与众不同的“水泥直道”上。

  尽管道旁积雪盈尺,但路面干爽坚实,车马行驶其上,平稳迅捷,与以往在泥泞土路上挣扎前行的情形,判若云泥。

  崇祯坐在温暖平稳的御辇中,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被清扫到路边的雪墙,以及远处一望无垠的雪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条路便利与坚固,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行程异常顺利,大队人马沿着直道迤逦而行,每日行进速度远超以往。

  约莫六日之后,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巍峨、雄浑、熟悉的巨大城廓轮廓,如同蛰伏在雪原上的洪荒巨兽,终于再次清晰地映入了众人的眼帘——大明京师,到了!

  郑小妹轻轻掀开侧窗厚厚的棉帘,向外望去。

  当看到那越来越近、在冬日苍白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厚重的城墙、箭楼时,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归家的轻松,低声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