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紧随其后,望着父皇那明显轻快了许多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静静匍伏在场地中、如同沉睡巨兽般的“神机铁堡”,以及远处研究院那些高耸的工棚,嘴角露出了一丝深邃的笑意。
步枪量产,“神机”初现,重臣归心,爵位已酬……一切的铺垫,似乎都已就绪。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那场筹划已久、注定要震惊天下、彻底解决北疆巨患的——雷霆行动了。
寒风依旧,但此刻吹拂在离开研究院的君臣队伍身上,却似乎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属于新时代的、灼热的气息。
片刻之后,崇祯的御驾在重重卤簿仪仗、锦衣卫与神武卫精锐的簇拥下,如同一条威严的金色长龙,缓缓驶离了依旧弥漫着硝烟、煤灰与兴奋气息的火器研究院。
车轮碾压过清扫积雪后略显湿滑的石板路,发出粼粼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皇城方向的街道拐角,只留下一地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研究院大门前,送驾的官员们这才直起身,相互拱手作揖,低声交谈着,脸上犹自带着参观后的激动与震撼之色。
冬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因目睹步枪与“神机铁堡”而燃起的燥热。
今日所见,注定将成为他们余生中难以磨灭的记忆,也必将深刻影响他们对国运、对未来的判断。
寒暄几句后,众人纷纷准备登上各自的轿子或马车,返回各自衙门——今日并非休沐,堆积如山的政务还在等待着他们,更何况刚刚目睹了如此震撼的国之利器,许多人的思绪早已飞向未来的军事布局、财政安排乃至朝局变化。
就在这时,新任东阁大学士洪承畴,却并未走向自己的轿子,而是整了整身上略显褶皱的绯袍,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正准备登上自己那辆不起眼青帷马车的太子朱慈烺。
“老臣洪承畴,参见太子殿下。”
洪承畴在马车旁停下,对着刚刚踏上踏板的朱慈烺躬身拱手,姿态恭谨,声音不高不低。
朱慈烺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道:
“洪阁老不必多礼。怎么,阁老这是……还有事?”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刚刚因战功和“识时务”而跻身内阁的前辽东督师,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
洪承畴直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官员和朱慈烺身边的侍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明鉴。臣……确有一事需向殿下单独禀报。只是此地人多眼杂,恐非详谈之所。”
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如此,此处确非谈话之地。便随本宫回东宫吧。正好,本宫也有些事情,想要洪阁老帮忙,上车吧!于本宫同乘。”
洪承畴闻言,心中微动,连忙再次拱手:
“殿下抬爱,老臣遵命。只是……”
他看了看朱慈烺那辆不算宽敞的马车,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按照规矩,他身为臣子,若无特殊恩典,岂能与储君同乘一车?这于礼不合。
朱慈烺看出了他的顾虑,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口道:
“怎么了这是?”
“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礼不可废,臣万万不敢僭越。”
洪承畴态度坚决地推辞了。他深知自己身份敏感,一举一动都需格外谨慎,与太子过从甚密已易招人议论,若再同车而行,恐生不必要的麻烦。
朱慈烺见他不肯,也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也罢,随你。”
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东宫管事太监马宝吩咐道:
“给洪大人备一匹马。”
“是,殿下。”
马宝应声,立刻小跑着去安排。
洪承畴并非纯粹文弱书生,他久在辽东军前,弓马娴熟,骑术自是不在话下。
很快,一匹神骏的御马便被牵了过来。
朱慈烺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将内外隔绝。洪承畴则在侍卫的协助下,略显笨拙但还算利落地翻身上马——毕竟久不骑乘,又是文官袍服,动作难免有些生疏。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背,控马跟在太子马车侧后方,保持着一段恭敬而合适的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在数十名精锐便装侍卫的前后护卫下,向着东宫方向驶去。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与马车轮轴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
车厢内,温暖而安静,角落的小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
朱慈烺靠坐在铺着厚厚绒垫的座椅上,微微闭目养神,但思绪却飞快地转动着。
洪承畴特意留下,要求密谈,所为何事,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南巡离京前,为了考察这位“新晋”重臣的能耐与态度,也为了给未来的大战提前布局,他曾在东宫书房秘密召见过洪承畴一次。在那次谈话中,他并未隐瞒自己的宏图,直接向洪承畴透露了意图——计划在来年,即崇祯十七年,发动一场旨在彻底消灭建奴政权、犁庭扫穴的灭国之战!
他要求洪承畴,以其对辽东、对建奴的深刻了解,结合朝廷现有实力,拿出一份详尽的战略构想与可行性评估。
当时,洪承畴听闻此议,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但很快便强自镇定,表示会竭尽全力,仔细筹划。
如今,数月过去,自己南巡回京,今日又在火器研究院展示了部分“底牌”,洪承畴选择在这个时候求见密谈,除了汇报他关于灭国之战的思考结果,还能是什么?
只是,看洪承畴方才那凝重中带着忧虑的神色,以及要求“密谈”的谨慎,朱慈烺心中已隐隐预感,这位老臣拿出的“答案”,恐怕不会是自己最想听到的“积极可行、速战速决”的方案。
洪承畴久经沙场,老成持重,更亲身与建奴血战多年,深知其虚实与凶顽,他的顾虑,必然有其道理。
车轮滚滚,不多时,便抵达了东宫。
朱慈烺下了马车,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洪承畴将马匹交给东宫仆役,也连忙跟了上去。
马宝早已机灵地提前进来,手脚麻利地点亮了数盏宫灯,驱散了冬日下午的晦暗,又在一个小泥炉上烧开了水,准备了上好的明前龙井。
“殿下,洪大人,请用茶。”
马宝将两杯碧绿清亮、热气袅袅的香茗分别放在朱慈烺书案主位和客位的紫檀木茶几上,然后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嘎吱——”
门扉闭合的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书房内外隔绝开来。
一瞬间,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朱慈烺与洪承畴二人,以及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茶香氤氲。
朱慈烺在主位宽大的圈椅上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洪承畴谢过,在客位小心地坐了半边屁股,姿态依旧恭谨。
朱慈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来一股清香与暖意,也让他因连日奔波和今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洪承畴。
洪承畴也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似乎在借此动作整理思绪,也平复一下略显紧张的心情。
书房内寂静了片刻,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终于,洪承畴放下茶盏,双手置于膝上,抬起眼,目光沉稳地看向朱慈烺,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十二分的郑重:
“太子殿下,老臣今日冒昧求见,实因有一事,关乎国运,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殿下可还记得,数月前,殿下南巡启程前夕,曾于此间书房召见老臣,提及……来年欲对辽东建奴,行那犁庭扫穴、一举灭国之壮举?并命老臣详加筹谋,评估可行?”
朱慈烺心中暗道“果然”,脸上神色不变,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自然记得。此事关乎社稷安危,本宫岂敢或忘?怎么,洪阁老殚精竭虑数月,想必已有成算在胸?今日正好,但说无妨。”
洪承畴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已成算”的轻松,反而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老臣的忧虑与沉重的责任感,随即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目光毫不回避地迎向朱慈烺,语气沉缓而坚定地开口:
“殿下既然垂询,老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亦不敢以虚言媚上。今日,老臣便斗胆,直言心中所思所虑,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殿下欲灭建奴,此志恢弘,老臣衷心钦佩,亦知此乃消除北疆巨患、奠定万世太平之基的不二之选。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然则,殿下欲于来年便发动此灭国之战,老臣思前想后,推演再三,最终以为……时机尚未成熟,过于仓促急切了!此非老臣畏战,实乃……为国计,为战局计,不得不泼此冷水!”
朱慈烺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节奏。他早已料到洪承畴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但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几乎是以“犯颜直谏”的姿态开场。
他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哦?过于仓促急切?洪阁老何出此言?详细说说,本宫洗耳恭听。”
见太子并未因自己的“逆耳之言”而显不悦,洪承畴心中稍定,但神色却更加肃穆,开始条分缕析,将数月来反复思量、推演、计算的种种困难与风险,一一铺陈开来。
第511章 这场仗,暂时还打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沉稳与穿透力,在静谧的书房中回荡。
“殿下,首先需明了一点,今时今日之建奴,早已非昔日努尔哈赤时之建州卫,亦非皇太极初登基时之边患。自其僭号‘大清’,定都沈阳,收蒙古,降朝鲜,掠我辽民,其已俨然一北方大国!
其治下,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皆是可战之兵,粗估战兵不下二十万!若再算上其可驱使之包衣、阿哈,及被掳掠胁迫之汉民丁壮,一旦全民动员,短时间内聚起三五十万能持兵刃者,绝非难事!
其人口,据臣在辽东时多方探查估算,本族连同归附之蒙古诸部、朝鲜边民、辽东汉人,总数恐已逼近四百万!
此绝非一可轻易剿灭之‘部落’,而是一拥有广袤土地、相当人口基数、初步完善政权架构、且军力凶悍之‘敌国’!欲灭此国,绝非一役可定,必是倾国之力、旷日持久之大战!”
洪承畴语气沉重,他伸出三根手指:
“昔日萨尔浒,我大明以优势兵力而败,教训惨痛。故,依老臣原先之估算,欲行灭国之战,非动员百万精锐大军,三路并进,步步为营,不可言胜。然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今日在研究院目睹步枪齐射时的震撼光芒。
“然则,今日得睹殿下所示之新式步枪,其威其速,确乃旷古利器!有如此神兵,或可大大降低对兵力数量之要求。然,即便如此,老臣以为,欲稳操胜券,至少仍需动员五十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之战兵!
此五十万,尚不包括数量至少倍之的民夫、辅兵、以及保障后勤之各类人员!”
“此五十万战兵从何而来?需从九边、京营、乃至天下镇戍中抽调精锐,重新编练,熟悉新械,协调指挥,此非数月可成。此其一。”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继续道:
“其二,灭国之战,非寻常边境冲突,乃深入敌境,直捣黄龙。自京师至沈阳,直线一千五百余里,山川阻隔,河道纵横。大军行进,日不过三四十里。即便一路无阻,抵达沈阳城下亦需两月有余!何况是打过去?
建奴必层层设防,节节抵抗。故而,此战期限,绝不能以月计,而应以年计!老臣预估,顺利则一年半载,若有波折,两三载亦属常事。既如此,战前必须于前线囤积足支一年以上之粮草、军械、药材!此乃维系大军生命线之根本,丝毫大意不得!”
洪承畴的脸色愈发严峻:
“辽东苦寒,土地贫瘠,本地出产难以支撑大军。粮草辎重,十之八九需从关内,经山海关,或走海路,千里转运。其间损耗、护卫、仓储,皆是天文数字。粗略估算,仅保障五十万战兵一年之需,所需粮秣折合成银,便需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若再算上军械制造、运输损耗、民夫工食、赏赐抚恤……没有两千万两白银,此战难以启动!且此乃最理想之估算,实际只会更多!更棘手者,银子有时并非万能,北方连年大旱,粮价时有波动,仓储是否充足,调运是否及时,皆是大问题!”
他喝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润了润发干的喉咙,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中带上了对民生深深的忧虑:
“其三,亦是最令老臣寝食难安之处——天时与民心。殿下,自崇祯初年以来,北直隶、山西、陕西、河南等地,旱灾、蝗灾、瘟疫频仍,此乃‘小冰河’之天时,非人力可抗。近年来推广红薯、土豆,确使饥荒稍缓,然其产量终究有限,且极耗地力。
谁又能保证,明年、后年,老天爷不会变本加厉,旱魃更为肆虐?万一连这些耐旱作物也颗粒无收呢?届时,亿万百姓何以果腹?必是流民四起,饿殍载道!”
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警省:
“殿下!前车之鉴,血泪未干!那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何以能一呼百应,糜烂数省?根源便是民不得食,官不得法!朝廷正欲在辽东与建奴决战,若此时腹地再因大灾而生大乱,烽烟四起,内外交困,我大明纵有步枪神器,又能有几条臂膀,可同时应对?
此绝非危言耸听,实乃不得不防之心腹大患!故,在老臣看来,欲对外用兵,必先安内。
至少,需确保北地百姓,手中有一年之储粮,心中无冻馁之患,朝廷无后方之忧,方可全力东顾!此乃稳固根基之要,万不可本末倒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步枪喷吐的火舌:
“其四,便是这新式步枪。今日所见,确令老臣振奋莫名。然,兴奋之余,亦需冷静。毕大人言,日产不过三百支,库存万余。以此速度,欲全面换装五十万大军之主力,需时几何?
即便优先装备十至二十万精锐,亦需一两年之功!且新械列装,士卒需熟悉操典,将领需摸索新战法,后勤需建立全新的弹药补给体系……凡此种种,皆需时日磨合,绝非一蹴而就。
若仓促以未熟悉新械之军,驱动未完善之后勤,深入敌境,进行灭国级别之战事……老臣实不敢想象其中风险。”
一番长篇大论,条分缕析,从敌我实力、战争规模、持续时间、后勤天量消耗、内部民生隐患、到新装备列装训练,几乎涵盖了发动一场大规模灭国之战所可能面临的所有核心难题。
洪承畴说完,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微微喘息,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并非因为炎热,而是因为这番倾尽全力的剖析与谏言,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他紧紧盯着太子,等待着他的反应。他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绝无藏私,甚至有些话近乎“扫兴”和“唱衰”,但他必须说。
他深知这位太子殿下手段魄力非凡,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怕殿下因连番大胜而过于自信,急于求成,将国家拖入不可测的风险之中。
若能暂缓一年,扎实准备,胜算将大增,百姓亦能得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朱慈烺也陷入了沉思。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书案上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
洪承畴的这番话,详尽、周密、老成谋国,甚至比他之前自己粗略考虑到的还要全面和深刻。
尤其是对内部民生隐患的强调,对战争长期性和消耗的清醒认识,都显示出这位老臣并非浪得虚名。
他说得对,灭国之战,绝非儿戏,更非凭一时血气之勇和几件新式武器就能轻松搞定。
建奴已成一个体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灾的威胁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步枪的列装,确实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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