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身边的蒙古首领们,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朱慈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目光略微放远,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憧憬的意味,但这憧憬背后,依然是钢铁般的实力支撑:
“阿布奈,还有在座的各位,或许你们不信,但本宫心中,一直有一个宏大的愿景。”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本宫所望,非止于眼前之盟约,亦非短暂之和平。本宫期盼,在未来的某一天,蒙古草原与大明天朝,能真正融为一体,成为一个不分彼此、血脉相连的国度。到那时,长城内外,将永无烽烟。”
此言一出,不仅阿布奈等人愕然抬头,连朱慈烺身后的一些明军将领也面露惊讶,只是他们迅速收敛了神色,选择无条件相信太子的远见。
朱慈烺继续描绘着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因今日展示的力量而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图:
“长城,终有一日会被彻底拆除。不是因为它老旧无用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是因为它将变得毫无必要。届时,草原的骏马、肥美的牛羊、珍贵的皮毛,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入中原;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粮食,也能畅通无阻地来到草原。我们的百姓可以自由往来,互通婚姻,我们的商人可以自由交易,共享繁荣。漠南漠北,将与大明的州县无异,你们不再是‘外藩’,而是真正的一家人,共享大明的荣耀与庇护。”
拆除长城?
这在以往的汉家王朝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自毁藩篱!
阿布奈心中震动,若是在一个时辰前听到这番话,他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汉人的缓兵之计或是天真幻想。
长城屹立千年,防的就是他们这些草原上的骑手。汉人皇帝再大方,又怎会自毁这最坚固的屏障?
但此刻,看着朱慈烺平静而笃定的眼神,感受着帐外那尊钢铁巨兽虽已沉寂却依旧无处不在的威慑,再回想起那泼水般的步枪弹雨……
阿布奈忽然明白了。朱慈烺敢这么说,不是因为他天真,恰恰是因为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自信即使没有长城,大明的新式军队也足以粉碎任何来自草原的威胁!城墙是死的,而那种恐怖的武力是活的、可以主动出击的!拆除长城,非但不是自毁长城,反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宣告天下归一的姿态!
我不再需要这堵墙来防御你们,因为你们已不可能、也不敢再成为我的敌人。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绝望、苦涩、颓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阿布奈心头。
他知道,自己输了,科尔沁输了,或许整个草原的传统生存方式,都在今天输给了那个喷吐着蒸汽和火焰的钢铁时代。他败得毫无悬念,败得心服口服,也败得……彻底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对方给予的“自治”和“和平”,更像是一种胜者对败者的安排,而非平等的盟约。
阿布奈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苍凉与认命的妥协。
他抬起头,看向朱慈烺,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疲惫与顺从:
“大明太子殿下,您的话,您的力量,我都看到了,也……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合作剿灭建奴,我科尔沁部,愿意听从殿下调遣。”
朱慈烺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阿布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在歃血为盟之前,我阿布奈,以科尔沁部首领的身份,恳请殿下,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朱慈烺眉梢微挑,但并未感到太多意外。在他看来,阿布奈此刻提出的,无非是战后利益分配,比如战利品、地盘、战前军需补给,或者是一些保障科尔沁部战后地位的承诺。
这些都在他预案之中,甚至他早已命人准备了一批粮草辎重,打算作为合作的“诚意”先行提供给科尔沁。
他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但说无妨。只要合乎情理,于双方有利,本宫自会斟酌应允。”
语气大方,带着胜者应有的气度。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布奈身上,等待着他提出条件。
只见阿布奈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微微侧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一直静静站在他侧后方的妹妹琪琪格。
那眼神中有歉疚,有决断,也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琪琪格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娇躯微微一颤,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然后,阿布奈转回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朱慈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的条件是——请您,大明太子殿下,娶我的妹妹,琪琪格为妻。”
“什么?!”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朱慈烺脸上的淡然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先是猛地看向阿布奈,确认对方是否在开玩笑,然后又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琪琪格。
只见此时的琪琪格,在兄长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醉人的、鲜艳的红晕,如同雪原上突然绽放的海棠,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似乎想抬头,却又没有勇气,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一双玉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羞涩中带着紧张,紧张中又有一丝忐忑期待的模样,绝非作伪。
朱慈烺彻底愣住了。
联军、剿奴、军国大事……怎么突然就跳到了娶妻生子?对象还是身份特殊的蒙古公主?这转折太过突兀,完全不合时宜,也彻底超出了他事先所有的预想和谈判准备。
他脑中飞快转动,试图理解阿布奈这看似荒唐的要求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意图和逻辑。
是更紧密的政治捆绑?是寻求更稳固的保障?还是某种试探?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和回应,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明军将领们已经炸开了锅。
“放肆!”
马祥麟第一个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浓眉倒竖,声如洪钟地爆喝道:
“阿布奈!你这是什么意思?!竟敢在此等军国重事之时,以联姻之事相挟,难不成是在逼迫太子殿下吗?!”
他性格刚烈,眼看对方提出如此“非分”且“不合规矩”的要求,顿时火冒三丈。
“正是!此乃会盟大事,岂容儿女私情搅扰!”
“太子殿下婚事,自有皇上和朝廷礼部决断,岂是尔等可以妄议的?!”
其他将领也纷纷怒目而视,出声斥责。帐内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压抑顺从,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无礼,简直是对大明储君的冒犯。
朱慈烺抬起手,向后轻轻压了压。他虽然心中同样满是疑惑甚至有些不悦,但毕竟是一国储君,城府更深。
他制止了将领们的喧哗,目光重新落在阿布奈脸上,眉头微蹙,带着明显的困惑与审视:
“阿布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
“今日你我在此,所商所谈,关乎两国前途,乃军国重事。联姻之事,非同小可,亦非当务之急。此事……是否容后再议更为妥当?”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瞥向琪琪格。
只见这位蒙古公主听到他的话后,原本绯红的脸颊似乎白了一瞬,紧攥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只是这一眼,朱慈烺心中便微微一动。看琪琪格这反应,此事绝非阿布奈临时起意,恐怕他们兄妹二人事先已有商量,甚至……琪琪格本人也并非完全被动。
这让他心中的怪异感更浓了。他倒并非对琪琪格本人有什么恶感,只是,在这刚刚以绝对武力震慑对方、即将达成重要政治军事盟约的节骨眼上,突然插入一桩婚事,时机、场合、方式,都显得太过突兀和蹊跷。
这背后,究竟藏着科尔沁部,或者说阿布奈本人,怎样的考量和盘算?
帐内的气氛,在阿布奈提出那个匪夷所思的条件后,变得异常微妙。=
朱慈烺制止了身后将领们的骚动,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对面站起身、显得异常激动甚至有些固执的阿布奈。
他需要弄明白,阿布奈为何要在军国盟约即将达成的关键时刻,死死揪住“联姻”不放。
这背后,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妹妹找个好归宿那么简单。
阿布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在平复因激动而有些紊乱的气息。
他看着朱慈烺,眼神复杂,有身为兄长的恳切,有作为部落首领的算计,也有一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随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孤注一掷的强硬,而是转为一种更直白、也更具说服力的低沉:
“大明太子殿下,实话告诉您吧。”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将我的妹妹琪琪格嫁给您为妃,这个念头,并非我今日一时冲动。早在两年多前,她作为……呃,作为客人前往贵国京城时,我便有过此想,再然后,你们展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力量,我更加确信,这是对科尔沁,对她,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又落回朱慈烺脸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您刚才说的和平,说的未来一家,我阿布奈,信!因为我不敢不信,也不能不信!”
他指了指帐外,仿佛那钢铁巨兽的阴影依旧笼罩。
“但是,光我信,没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您想要和平,我科尔沁,草原上的万千部众,也想要和平!谁愿意放着有吃有穿、能安安稳稳放牧、能和南方做生意的日子不过,非要提着脑袋去刀口舔血?可和平,从来不是靠几句好听的承诺,靠一纸盖了印的文书,就能从天而降,就能千秋万代的!”
第528章 要么你娶我妹,要么我娶你妹!
阿布奈双手摊开,做了一个联接的姿势继续说道:
“和平,是需要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纽带’的!需要一种能让最普通的牧民、最底层的士兵、乃至草原上每一个听到风声的部落首领,都打心眼里相信——‘哦,大明这次是真的,他们不是暂时稳住我们,他们是真心想跟我们长久相处’的东西!”
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而现在,对我们而言,能证明这份真心,能充当这根最牢固‘纽带’的,只有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办法——姻亲!血脉相连的姻亲!”
“只要您,尊贵的大明太子,未来的天子,娶了我的妹妹,成为我阿布奈的妹夫,成为草原的女婿!那么,不需要我再多费口舌去解释,去说服,草原上的风,自然会把这消息带到每一个毡房,每一处牧场。
所有人都会明白,大明与我们,不再是单纯强弱分明的征服与被征服,而是有了这层斩不断的亲缘关系!他们会相信您所说的开放边市、互通有无,会相信您承诺的和平共处,因为他们会想——太子妃是我们草原的女儿,她生的孩子,将来也可能成为大明的君王,有这层关系在,大明怎么会轻易对我们动刀兵?”
阿布奈的语气带着一种草原首领特有的、对部众心理的精准把握,也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所以,我恳请您,娶了琪琪格!这不仅是为了我妹妹的归宿,更是为了我们即将达成的盟约,能真正落地生根,能让草原上的部众心甘情愿地追随您,去攻打建奴!更能让这份和平,有一个最坚实的起点!我阿布奈在此可以对着长生天起誓,只要您成为我的妹夫,我这一生,只要我还在位一日,科尔沁部的刀箭,就绝不会再指向大明!”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将联姻的政治意义赤裸裸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
他身后那些原本因恐惧而低头的科尔沁将领们,此刻也都纷纷抬起头,眼中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是啊,口头承诺哪有姻亲可靠?
历朝历代,和亲虽然常被诟病,但在维系边境安宁、建立初步信任方面,往往能起到奇效。
公主出嫁,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和平信号。对他们这些习惯了部落思维的首领而言,这比任何复杂的条约都更直观,更能让他们安心。
朱慈烺沉默了。
他并非不懂政治联姻的作用,只是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对这种将个人幸福与政治利益强行捆绑的行为,有着本能的排斥和一丝不自在。
他更倾向于用制度、利益、以及绝对的实力威慑来构建长久稳定的关系。
但阿布奈的话,也点出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现实:
他可以用力量让阿布奈屈服,却无法用力量瞬间改变整个草原部落根深蒂固的观念和信任模式。联姻,确实是一剂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建立信任、降低合作阻力的“催化剂”。
他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斟酌:
“阿布奈,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联姻纽带,确有作用。只是……此事关乎琪琪格终身,也关乎两国体面,仓促而定,是否……有些不够妥当?毕竟今日所议,首在军务。”
见朱慈烺依然没有松口,阿布奈刚刚平复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话语也变得愈发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草原人的粗粝:
“有何不妥当?!殿下!”
“我妹妹琪琪格,自两年多前奉您之召入京,便一直住在您的东宫!虽然您以礼相待,未曾逾矩,这一点我信您!可草原上的人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一个蒙古部落的公主,在异国太子宫中一住就是两年,朝夕相对!现在她回来了,您说您和她清清白白,谁信?在所有人眼里,无论事实如何,琪琪格的名节,早已和您绑在了一起!她已经是您的人了!”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露骨,将潜藏的流言与可能的非议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阿布奈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算……就算她此番留在草原,不再回大明,您以为她还能有什么好归宿吗?其他部落的首领会如何看待一个在大明太子身边待了两年的公主?猜忌、流言蜚语,永远不会停止!她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我用来与其他部落联姻,嫁给某个或许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首领,继续充当巩固联盟的工具!那样的婚姻,会比嫁给您更好吗?”
“所以,殿下。”
阿布奈的目光死死锁住朱慈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娶了她,对您,对她,对大明,对科尔沁,都是眼下最好、也最顺理成章的结果!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眼看着兄长如此不留情面地将自己“滞京两年”可能引发的议论和“工具”般的未来命运当众剖析出来,琪琪格早已羞愤难当,掩面奔出了大帐。
阿布奈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说服朱慈烺上,无暇他顾。
朱慈烺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心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知道,此刻必须先应对阿布奈。
似乎是怕朱慈烺依旧以“感情”或“时机”为由推脱,阿布奈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再次拔高到整个草原民意与历史教训的层面,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悲观的预言:
“殿下,即便我个人,因为亲眼见识了您无可匹敌的力量,而选择完全相信您的承诺。但您能让我的三万名将士,让科尔沁部数十万部众,让漠南漠北所有听到风声的蒙古人,都像我一样,毫无保留地相信您口中那‘永远和平’的蓝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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