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气氛。
“你们看,本宫像是那种会轻易让自己涉险的人吗?此去辽东,不过是去收拾一群秋后的蚂蚱,跳梁小丑罢了。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待本宫与父皇犁庭扫穴,将多尔衮、豪格之辈的人头悬于午门之上,定当凯旋而归。
到那时,这东宫,还要靠你们二人操持,给本宫生几个大胖小子呢!”
他本想用这略带戏谑的话语逗二人开心,谁知此话一出,郑小妹哭得反而更凶了,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的胸膛,肩膀剧烈抖动,呜咽道:
“殿下……你……你莫要哄我们开心了……打仗……打仗哪有万全的……刀枪无眼……呜呜……”
琪琪格虽未哭出声,但紧咬的下唇已渗出一丝血痕,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颤声道:
“殿下!要不……要不你还是带上我们吧!哪怕……哪怕只是跟在后面,为你洗衣做饭,照料起居也好!总好过……总好过在这深宫里,日日提心吊胆,夜夜做噩梦……”
“胡闹!”
朱慈烺眉头微蹙,语气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轻轻推开怀中的郑小妹,又拍了拍琪琪格的手背,正色道:
“军营重地,岂是女子该去的地方?况且此战非同小可,绝非儿戏。数十万大军交锋,战线绵延数百里,岂容你们跟在身后?你们留在京城,替本宫安抚人心,稳定后方,便是最大的功劳。此事,休要再提。”
见二女依旧泪眼婆娑,朱慈烺心下一软,语气复又转为温柔。他伸手,轻轻拭去郑小妹脸上的泪痕,又用拇指摩挲着琪琪格脸颊上未干的泪水,低声道:
“放心,有本宫在,有数十万大明儿郎在,此战,必胜!你们就在这东宫里,好生待着,等本宫的好消息。”
说罢,他俯下身,在郑小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随即,又转向琪琪格,在她同样光洁的额头上,也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这并非情欲之吻,而是一种承诺,一种安抚,一种在战火即将燃起前,能给予她们的最大的慰藉与定心丸。
次日清晨,朱慈烺穿戴整齐,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儿,毅然转身,悄然离去。
殿外,晨光熹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春雨后的湿润与清冷。
他没有直接出宫前往德胜门外的大营,而是先转道去了坤宁宫,向周皇后辞行。
坤宁宫内,早膳早已备好。
崇祯正与周皇后对坐用膳。
帝后二人皆是家常服饰,崇祯穿着一身藏青色团龙纹常服,周皇后则是一身杏黄色绣百蝶穿花图案的宫装,卸去了平日大典时的沉重钗环,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金簪,更显温婉。
然而,这看似温馨的早膳场景,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见朱慈烺进来,周皇后连忙放下银箸,起身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
她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刻在脑海里,声音带着哭腔,颤抖道:
“我的儿……这一去……关山万里,烽火连天……你可千万……千万要保重自己啊!刀枪无眼,莫要……莫要总是冲在前面,定要……定要跟在父皇身边……”
朱慈烺心中一酸,连忙扶着母亲的手臂,温声安慰道:
“母后放心,儿臣省得。父皇洪福齐天,我大明王师气势如虹,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崇祯坐在膳桌旁,看着妻儿这般模样,素来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对儿子的担忧,有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凝重,也有一丝身为人父、却不得不将儿子带入险境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对朱慈烺道:
“还没用早膳吧?坐下,陪朕和你母后用些。”
父子三人难得同桌用膳,气氛却沉闷得让人窒息。周皇后不停地给朱慈烺布菜,将他面前的白玉碗堆得像座小山,眼中泪光闪烁,自己却食不知味。
朱慈烺心中不忍,只能强作笑颜,大口吃着碗中精致的点心和小菜,赞道:
“母后小厨房做的这燕窝粥和蟹黄汤包,还是这般香甜。”
用罢早膳,周皇后知道父子二人必有要事相商,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红着眼圈,一步三回头地退入了内殿。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崇祯挥退左右侍从,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角落铜壶滴漏那单调而永恒的“滴答、滴答”声,如同催征的战鼓,敲在人心上。
崇祯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晨光中绽放的、洁白如玉的玉兰花,沉默良久。
春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带着一种凄婉的美。
第539章 百万大军齐聚辽东!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与他帝王身份极不相称的……紧张与不确定:
“烺儿,明日……明日便要誓师出征了。朕……朕这心里,竟有些……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他转过身,看向朱慈烺,目光中带着探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常说的那‘横推’之策……当真有十成把握?六十万大军,无需过多迂回包抄、奇谋妙计,只凭火器之利,堂堂正正,正面平推过去……这,这与朕自幼所读兵书,所闻战例,皆大相径庭。
古来用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奇正相合,虚实相生。如此……如此摒弃一切机巧,纯以力胜,朕实在是……心中无底啊。”
朱慈烺看着满脸忐忑的崇祯,心中既觉感慨,又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崇祯这是被几十年来“辽事”屡战屡败的惨痛记忆打怕了,对任何超出传统兵法典籍范畴的战法,都本能地心存疑虑,甚至恐惧。
他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近乎傲慢的笃定:
“父皇,此一时,彼一时也。古人用兵,因兵器所限,弓马刀矛,杀伤有限,故不得不讲究谋略,以巧取胜,以少胜多。然如今,时代变了!”
他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
“我大明有新式步枪,射程三百步外可取人性命,精度极高,射速远超弓箭;有改良火炮,可糜烂数里;更有铁甲战车,刀枪不入,喷火冒烟,力大无穷!在如此绝对的力量优势面前,任何花巧的战术,任何所谓的‘地利’、‘人和’,都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充满力量的手势——手臂平伸,向前缓缓推进:
“这就好比一个力能扛鼎、身披重甲的巨汉,面对一群手持木棍、衣不蔽体的孩童。巨汉何须闪转腾挪、虚张声势?何须抢占高地、断敌粮道?他只需迈开大步,堂堂正正,一步一步向前推进!孩童的木棍敲在他铠甲上,如同挠痒;他们的冲锋,只会被他一拳一个,轻易碾碎!
建奴的骑兵再悍勇,弓箭再犀利,在我军排山倒海、联绵不绝的弹雨面前,不过是移动的靶子,是待宰的羔羊!”
朱慈烺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父皇,此战,无需任何兵法!要的就是这堂堂正正、泰山压顶之势!要的就是让建奴,让天下人看看,在大明的绝对实力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任何计谋,都是笑话!我们要用钢铁和火焰,碾碎他们所有的幻想,彻底终结这个时代!”
崇祯看着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着的、名为“科技代差”的绝对自信,心中的疑虑与不安,竟奇迹般地一点点消散了。
是啊,他见过那步枪齐射的威力,见过那“神机铁堡”的恐怖。
或许……或许这世间,真的存在一种力量,可以超越一切兵书战策,直达胜利的彼岸。
他用力一拍窗棂,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豪情与决绝:
“好!朕信你!就依你之策,横推过去!让那建奴,也尝尝这‘泰山压顶’的滋味!”
............
四月十二日,辰时,德胜门外。
初升的朝阳,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德胜门外,方圆数里的旷野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甲胄如林,刀枪如雪。
十三万大明精锐,按照各自的营属、兵种,列成数十个整齐划一、横平竖直的巨型方阵,肃然屹立。
从德胜门巍峨的城楼上放眼望去,只见人如潮涌,马似山崩,无边无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阳光照在明军将士崭新的灰布军服、锃亮的胸甲和如林的长枪、火铳上,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汗水和一种名为“战意”的、炽热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肃杀气息。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如同惊雷,在德胜门上空炸响,声震百里,连城墙上的砖石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炮声未息,沉重的德胜门缓缓洞开。
崇祯金盔金甲,外罩杏黄龙纹战袍,腰佩御剑,骑乘一匹神骏的赤色汗血宝马,在太子朱慈烺、内阁首辅许国观、兵部尚书洪承畴等文武重臣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城门,登上早已搭建好的、高达三丈的誓师高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三万将士,连同城上城下、道路两侧数以万计的京师百姓,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排山倒海,直冲云霄,惊起远处山林中的飞鸟,久久不绝。
崇祯勒住战马,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这十三万即将随他北征、决定大明国运的儿郎。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剑,剑指东北,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三军将士!今日,朕与尔等,誓师出征,讨伐建奴,犁庭扫穴,永清辽东!此战,关乎国运,关乎社稷,更关乎我华夏万民之安宁!望尔等奋勇杀敌,扬我国威!待凯旋之日,朕必不吝封侯之赏,裂土之酬!”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十三万将士更加狂暴、更加决绝的怒吼!
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仿佛要将这苍穹都撕裂,要将这数十年的屈辱与愤懑,尽数倾泻在那远在辽东的仇敌身上!
誓师毕,大军开拔。
以孙传庭、曹文诏、吴三桂、周遇吉等大将统领的前锋精锐为箭头,中军簇拥着崇祯与朱慈烺的御驾,后军押运着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草辎重,这条由钢铁、血肉与意志铸就的东方巨龙,缓缓启动,向着山海关,向着辽东,向着那最后的决战之地滚滚而去。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烟尘渐起,遮天蔽日。
德胜门城楼之上,以及道路两侧的高地上,留守监国的定王朱慈炯、首辅薛国观、英国公张世泽、忠贞侯秦良玉等文武大臣齐刷刷跪倒在地,恭送王师。
“臣等,恭送陛下、太子殿下!愿陛下、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日凯旋!”
秦良玉虽年过七旬,白发如银,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对着渐行渐远的御驾,深深叩首。
这位一生征战沙场、满门忠烈的老帅,此刻眼中没有泪,只有无尽的期盼与钢铁般的信念。
就这样,十三万大明儿郎,带着整个民族的期望与怒火,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历史,在这一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这一页,将由钢铁、火焰与鲜血书写,而它的结局,将决定未来数百年东亚大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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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五月初,辽东,锦州城外。
塞外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缓。
尽管已是五月,辽东走廊的旷野上,残雪早已消融殆尽,枯黄的草甸间挣扎着冒出些许星星点点的绿意,但料峭的北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干燥的沙尘,扑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那种塞外特有的、高远而苍凉的铅灰色,几朵孤零零的流云被风扯成絮状,缓缓飘移。
然而,在这片广袤而略显荒凉的土地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幅亘古未见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宏大画卷。
自宁远卫城起,向北直至锦州城下,东西绵延近百里,原本空旷的原野、河滩、丘陵坡地,已被一座座如同雨后蘑菇般拔地而起、排列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寨彻底覆盖。
灰蓝色的帐篷、白色的毡房、临时搭建的木板营房,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垛、被油布严密覆盖的辎重车辆,构成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由人力与物资汇聚而成的“人工海洋”。
这便是大明倾尽国力打造的“平辽大营”。
营盘之间,纵横交错的官道被拓宽、夯实,碾满了深深的车辙印。
身着各色鸳鸯战袄、外罩棉甲或皮甲的士兵,如同忙碌的蚁群,在各营寨间穿梭行进,口令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喊杀声,交织成一股巨大而持续不断的轰鸣,打破了塞外春日午后的沉寂。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马粪、潮湿的泥土以及刚刚点燃的炊烟混合而成的、独属于大军营地的特殊气息。
一面面代表着不同营头、不同将帅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代表京营的龙旗,有代表边军的将旗,有代表新军的“朱”字帅旗,林林总总,遮天蔽日。粗略估算,仅目力所及,聚集于此的明军战兵,便不下三十万之众!
这还不算随军行动的、数量更为庞大的辎重辅兵、医匠、兽医、工匠以及被征调来的民夫。
锦州城,这座历经战火洗礼、城墙斑驳的辽西重镇,此刻如同这片“人海”中一座巨大的礁石。
城头,明黄色的龙旗高高飘扬,身着金甲、手持长戟的大汉将军肃立警戒。
城门口,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从关内、从江南、从湖广,经由海运、漕运汇集而来的粮秣、军械、药材、被服,正通过无数民夫的肩膀、骡马的拖曳,源源不断地送入城中,再分发至城外各营。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粗布短褂、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者,正带着几个半大的小子,赶着几辆满载着新收割的牧草的大车,艰难地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
他是锦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屯堡的百户,今日奉命前来送草料。
看着眼前这无边无涯、杀气腾腾的军阵,老人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对身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同样穿着打补丁衣服、却兴奋地东张西望的少年说道:
“狗娃,看见没?这……这就是咱大明的天兵!爷爷活了七十岁,从万历爷那会儿就在这辽东,打过鞑子,守过城,可……可从来没见过这般阵仗!这得有多少人马啊!”
那叫狗娃的少年,眼睛瞪得溜圆,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爷,我听管事的说,光是当兵的,就有四五十万!再加上咱们这些运粮的、做饭的、修路的,怕不是……怕不有上百万了?”
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百万……百万天兵啊!这阵势,别说打沈阳,就是把整个辽东犁一遍,也够了!老天爷开眼,咱们汉人,终于要收回这被鞑子占了三十年的土地了!”
像这爷孙俩一样,被这史无前例的庞大军事动员震撼、并满怀期待地加入其中的人,在这片营地里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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