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
“那……那天兵何时可发?小邦边境军民,日夜翘首以盼王师啊!”
朱慈烺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国王有所不知。我大军北伐,历时半载,转战数千里,虽光复盛京,然粮草消耗巨大。如今辽东初定,转运艰难。欲发大军入朝助剿,非有数月之粮草、军械囤积,难以成行。否则,大军远征,若无充足后勤,不战自溃矣。此乃兵家常识,还望国王体谅。”
“数月?!”
李倧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殿下!数月太久!那建奴旦夕可渡江,小邦……小邦怕是撑不到天兵到来啊!”
他急得几乎要捶胸顿足。
“能否……能否请殿下念在小邦历年恭顺,岁岁朝贡,先行调拨一部精兵,火速入朝?粮草……粮草小邦愿竭尽全力,就地筹措一部分!”
朱慈烺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国王,非是本宫不愿。实是那多尔衮虽败,犹有二十万之众,且困兽犹斗。我大明要么不发兵,发兵则必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方能绝此后患。零星兵力入朝,非但无济于事,反可能为建奴所乘。至于粮草……非是本宫苛求,若要保障我六十万大军入朝作战之需,贵国可能负担?”
六十万大军!李倧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莫说六十万,便是六万大军的粮草,以朝鲜目前国力,短时间内也绝难凑齐。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良久,他才惨然道: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建奴蹂躏小邦,屠戮我子民吗?殿下,下臣……下臣愿即刻返回国内,召集军民,拼死抵抗!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屈服!”
说着,他挣扎着又要站起来,似乎立刻就要动身。
朱慈烺连忙按住他,语气恳切,带着十足的“关怀”:
“国王万万不可!您乃一国之主,万金之躯,岂可亲赴险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难防。万一国王有失,朝鲜国中无主,必定大乱,岂不正中建奴下怀?届时局面将不可收拾!”
他看着李倧犹豫、恐惧、不甘交织的神色,继续“推心置腹”地劝道:
“国王不如暂且留在沈阳。一则安全无虞,二则可与我大明随时商议军机,待我大军粮草齐备,必以泰山压顶之势南下,届时本宫亲自陪同国王还朝,收复河山,驱逐建奴,安定社稷!岂不比国王此刻冒险回国,更稳妥,更能保全宗庙?”
李倧听着,心乱如麻。
他既怕回国遭遇不测,又担心国内无主,局势崩坏。
但太子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且充满“关怀”。留在大明天子脚下,似乎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至于国内,想必有领议政等大臣坐镇,总能支撑一段时间吧?
在恐惧、侥幸以及对“天兵”最终会来拯救的期盼交织下,李倧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既如此……下臣……下臣便厚颜留在沈阳,静候天兵。一切……仰仗陛下与太子殿下了!”
朱慈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亲手为李倧斟上一杯热茶:
“国王能如此明理,实乃朝鲜之福。请放心,安心在此住下,一应所需,皆由本宫安排。待时机成熟,必与国王同返汉城!”
数日后,崇祯皇帝“病愈”,在行宫正殿正式接见了李倧。
崇祯端坐御座,神色庄严中带着和煦。李倧大礼参拜,涕泪交加地再次陈述了国难。
崇祯温言抚慰:
“贤王不必过于忧虑。建奴跳梁小丑,天兵一到,必为齑粉。你既来朝,便是我大明贵客。且在沈阳好生将养,不必为俗务烦心。待朕的王师扫清寰宇,定当风风光光,送贤王还朝,仍享太平富贵,使李氏宗庙,永享血食!”
话语真挚,承诺庄重。
李倧伏地痛哭,感动得无以复加,连声谢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觉自己来沈阳真是英明决定,有了大明皇帝的金口玉言,朝鲜复国在望。
他却不知,从他踏入沈阳、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他以及他李氏王朝的命运,便已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场针对朝鲜的、名为“救援”实为“吞并”的大幕,已然随着辽东的漫天风雪,悄然拉开。
而他,这位“恭顺”的藩王,将成为这盘大棋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一枚棋子——一枚被轻轻拿起,安置在安全角落,然后将被逐渐遗忘、直至失去所有价值的棋子。
崇祯十七年的十一月,辽东的冬天来得格外凶。
不是那种温吞的、一层层覆上来的冷,而是劈头盖脸、仿佛要将天地万物都冻成齑粉的酷寒。
雪从铅灰色的穹顶没日没夜地倾倒下来,起初是鹅毛,后来成了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风是刀子,贴着地皮刮,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呼啸的、移动的白色沙丘,能轻易抹平沟壑,也能瞬间将人畜吞噬。
在这样的天气里,大部分生灵都选择了蛰伏。
熊躲进树洞,狼群缩回巢穴,连最耐寒的松鸡,也紧紧挤在背风的岩缝里,瑟瑟发抖。
但人,尤其是怀揣着不同目的、被命运驱赶着的人,却不得不在雪原上挣扎前行。
明军大营,抚顺以东百里,无名山谷。
与外界想象中旌旗招展、连营数十里的景象不同,这座山谷里的营地极其隐蔽,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帐篷不多,且颜色灰扑扑的,与周围的山岩雪色几乎融为一体,没有冲天的炊烟,没有嘈杂的人声,连战马都被安置在背风处,嘴上套了笼头,防止嘶鸣。
山谷深处,一座最大的牛皮帐篷里,李定国摘下覆满白霜的皮帽,狠狠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
炭盆上吊着的铜壶噗噗冒着热气,他倒了一碗滚烫的姜茶,一口气灌下去,才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被逼退了些。
帐篷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风雪和刺骨的寒气。
进来的是他麾下的游击将军,绰号“雪里飞”的蒙古汉子巴特尔。
巴特尔脸上带着被寒风割出的血口子,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回来了!”
巴特尔的声音嘶哑,却透着兴奋。
“第三队、第五队的兄弟也撤回来了,没啥损伤。狗鞑子的东大营,被我们烧了三个粮垛,熏死呛死几十号人。西边的哨卡,摸掉四个,尸体拖到林子里喂狼了。”
李定国点点头,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简陋地图前。
地图是牛皮硝制,上面用炭笔和朱砂粗略勾勒着山川河流,以及几个代表建奴大营的蓝色三角符号。
他拿起炭笔,在其中一个蓝色三角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干得利索。”
他声音平静。
“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烘干衣物,检查装备。明天丑时,第一队、第四队出发,目标,这里。”
炭笔点在另一个蓝色三角上,那是建奴中军大营侧翼的一处辎重营地。
“还去?”
巴特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
“将军,兄弟们手痒得很,老这么挠痒痒,不如一次冲过去,端了他们!”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手痒?想送死?你看看外面这雪,这风。我们才多少人!建奴再落魄,挤在那几个营地里,也有好几万!硬冲?你有几条命?”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一丝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远处,连绵的雪岭在阴沉的天光下如同巨兽的脊背。
“太子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驱’,是‘扰’,是‘疲敌’。不是决战。”
李定国放下帘子,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们要像雪原上的狼,不叫,不聚,神出鬼没。咬一口就走,让他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口会咬在哪里。让他们睡不着,吃不下,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等他们精神垮了,体力耗尽了,自己就会往殿下给他们挖好的坑里跳。”
他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告诉兄弟们,这比正面冲杀,难,也更有用。我们多杀一个哨兵,多烧一袋粮食,前线的大军将来攻城拔寨,就可能少死十个、一百个兄弟。这笔账,要算清楚。”
巴特尔重重点头,眼中凶光收敛,换成了狼一般的冷静和服从:
“明白了,将军!我这就去传令!”
巴特尔退下。
李定国重新坐回炭盆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着他那柄特制的、带有瞄准卡尺的新式步枪。枪身冰冷,但他的心是热的。
这种战法,前所未有。
没有堂堂之阵,没有擂鼓冲锋,只有无尽的潜伏、忍耐、暴起一击和迅速脱离。对士兵的意志、体能、野外生存能力是极限考验。但也正因如此,效果惊人。
他想起了太子殿下在战前对他们这些“特种斥候营”将领的训话:
“你们不是普通的兵,是插进敌人心脏的钉子,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我要你们成为他们的噩梦,让他们听到风声,就以为是你们的脚步声;看到雪动,就以为是你们的刺刀反光。”
现在看来,噩梦,已经开始了。
建奴大营,浑河上游,老秃顶子山下。
与明军营地的寂静有序相比,这里的营地只能用“混乱地狱”来形容。
帐篷东倒西歪,很多只是用木杆草草支撑着抢来的毛毡、布匹,根本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风雪。
营地中央的篝火有气无力地燃烧着,试图取暖的士兵挤作一团,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破烂的棉袄根本挡不住严寒,很多人手脚都生了严重的冻疮,流着脓血。
更可怕的是气氛。
一种名为“恐惧”的毒药,在营地每一个角落弥漫。
“听……听!又来了!”
一个蜷缩在火堆旁的年轻旗丁突然竖起耳朵,脸色煞白。
周围人瞬间僵住,下意识去抓身边的兵器。然而,除了风声呜咽,雪粒敲打帐篷的簌簌声,什么也没有。
“妈的!吓老子一跳!”
一个老兵骂骂咧咧,狠狠踹了那年轻旗丁一脚。
“哪有什么声音!自己吓自己!”
年轻旗丁捂着肚子,不敢吭声,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第557章 朝鲜:糟了!建奴要打过来了!
因为他刚才真的好像听到了,那种极轻微的、踩在压实雪地上的“咯吱”声,还有微弱的……金属磨擦的细微响动。可一凝神,又没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过去半个月,整个大营,从最低等的包衣阿哈到最精锐的白甲兵,都活在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惊恐中。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营地边缘的哨卡会突然失去联系,哨兵的尸体在清晨被发现,喉咙被利刃割开,或者胸口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放粮草的区域会突然起火,火借风势,瞬间吞噬宝贵的存粮,等你扑灭,纵火者早已无踪。
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酣睡中会有一支冷箭从帐篷缝隙射入,精准地钉在头领的枕边,或者直接带走一条性命。
明军不与你正面交战。
他们像影子,像鬼魅,在风雪最狂、人最困顿的时候悄然出现,制造死亡和混乱,然后又消失在茫茫雪原。
你追出去,除了杂乱的、很快会被新雪覆盖的足迹,什么也找不到。往往追兵还会踩中陷阱,或被远处冷枪点名。
白天不敢放松警戒,夜晚不敢踏实入睡。
粮食在持续消耗,又得不到补充。
伤兵得不到有效医治,在寒冷和绝望中一个个死去。士气,早已跌落谷底,许多人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等死的灰暗。
中军大帐里,气氛比外面更压抑。
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帐内刺骨的寒意——那是从每个人心底冒出来的。
多尔衮裹着厚厚的裘皮,依旧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怕的。他面前站着代善、阿济格、济尔哈朗,人人脸色灰败。
“又死了一百多个,伤了三十多。粮草被烧了将近一成。”
代善声音干涩地汇报着昨夜的损失。
“几个牛录的额真联名来请命,要么出去和明狗拼了,要么……换个地方扎营。这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拼?拿什么拼?”
阿济格赤红着眼睛低吼。
“出去就是送死!明狗的火枪在雪地里打得更远!他们巴不得我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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