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子此次可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这沈良墨留了。
待说完,发觉陈砚正满眼敬仰,他便指着那沈良墨对陈砚道:“为师尚存于世,你何须听此等只会欺负小辈之人胡乱攀扯?他若再如此骂你,便是在骂为师教导无方,你必要给为师出头!”
论嘴皮子上的功夫,他与怀远相差甚远。
如今他出头,也不过是要灭一灭这沈良墨的风头。
莫要以为教出几个学生,就能在他学生面前耀武扬威。
当然,更是给陈砚一个由头,一个不需被他人点评的由头。
他这个夫子,在士林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陈砚站起来,转过身,对杨夫子深深拜一礼,恭敬道:“是。”
杨夫子便对上沈良墨:“自己教不出三元公,便嫉妒老夫,想要毁掉老夫辛辛苦苦教出的三元公,你用心何其歹毒!老夫看你才是那心胸极小,毫无容人之量之人!”
陈砚已然压不住笑意。
他怎的忘了夫子可是天下士子竞相敬仰的杨诏元!
台下有士子大呼:“三元公大义,实乃我平兴县众士子的表率!”
人群中有分散的声音附和:“三元公乃我等表率!”
汪商端再次惊慌。
这沈良墨竟如此无用,轻易就被杨诏元挡了回来,还将陈砚那些事宣扬出来,为陈砚提高威望。
既如此,不如尽快论开海,再将陈砚的气势压下去。
沈良墨冷笑:“教导出三元公,就可不顾沿海百姓死活,强行开海?”
终于提到开海一事,杨夫子毫不犹豫坐了下来,摸摸自己的光额头,目光便往陈砚身上瞥。
既是辩开海,还得他的好徒儿亲自应对。
陈砚缓缓坐下,正对沈良墨:“敢问在下如何不顾百姓死活?”
几千士子聚集之处,竟无一丝声响,所有人都知二人的辩论此时才正式开始。
开海最难以逾越的,就是“祖制”这座大山,陈砚轻易就越了过去,沈老又该如何阻拦陈砚?
“倭寇可除尽了?”
沈良墨愤而发问。
陈砚直直应道:“不曾。”
“太祖就是为了防倭寇海禁,如今倭寇未除,你若开海,与将倭寇引入我大梁何异?你可知沿海会有多少百姓被倭寇屠杀?”
沈良墨连声发问,声音越发高昂。
士子们被其情绪感染,纷纷紧握成拳。
沈老所言极是,陈砚要开海,简直就是为倭寇大开方便之门,不顾沿海百姓死活。
许多士子正是因此,极力反对开海,更是对陈三元因敬转怒。
陈砚反问:“沈老可曾去过沿海?”
沈良墨冷然道:“老夫虽未曾去过沿海,却知一个道理,百姓的性命最为要紧。”
陈砚深吸口气,提高音量,尽可能让更多人听到:“你未去沿海,也该听说海寇犯境之事,前年,倭寇犯境,在宁淮屠村,杀数百人。建得三十七年,倭寇犯境,杀死我大梁百姓四十九人;再往前,建得三十四年冬,倭寇杀我大梁百姓一百六十三人,建得三十二年……”
随着一个个年份出现的,是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字。
每个数字,代表的是一条人命。
随着陈砚的声音越传越远,士子们悄然无声。
有些不以为然,有些悲愤交加。
陈砚历数倭寇恶行,声音多了份悲悯:“禁海并未阻挡海寇烧杀抢掠,一个个在禁海期间被杀的百姓的命,就是对海禁无用的最有利的证据!”
“若无海禁,死的人只会更多。你既对百姓有怜悯,就更该严禁开海。”
沈良墨板着脸,并未因这些数字而扰乱心绪。
陈砚朗声道:“我大梁于那些倭寇,乃至海寇而言,是一块富得流油的肥肉,他们只想撕咬抢夺,如何会放过?贼人若惦记上沈老家中的金银,难不成你关上大门,贼人就不会来偷盗了?”
沈良墨还欲再说,却被陈砚猛然拔高的音量打断:“想要抵御倭寇,护住沿海百姓,所能依靠的,只有船舰利炮,只有威武水师。唯有将倭寇打残打怕,打得他们不敢出国门,才能真正保护我大梁沿海百姓的安危。须知,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洪亮的声音,从高台向四周辐射,让得靠近平台的士子听得心头发颤。
后面的士子隐隐约约听到什么,便赶忙往前问,得知此话后,便往后传,以至于越传越远。
沈良墨并不就此罢休:“我大梁的将士根本无力抵挡倭寇,你所言不过空想。”
“将士战力不够,就挑选猛将强兵训练,炮威力不够,就研发改进,船不够大,就再造大船。我泱泱华夏,岂可畏惧一小小岛国,被其逼得龟缩不敢出国门?”
第408章 辩开海5
陈砚脖颈的青筋凸起,声音响亮,覆盖整个高台,再如水波一般朝着四周荡漾开来。
这些话仿若带着某种力量,将感染着离得近的士子,让他们情绪激昂。
“好!”
台下数名士子激动呼喊。
华夏的数千年的脊梁,怎可在他们这一代折弯?!
许多原本反对开海的士子,此刻却是满脸狂热。
高台上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沉重的压舱石,只要有他在,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无需惧怕。
如此狂热情形,自是让得一些别有心机的士子脸色大变。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当即就有一长脸士子双眼一眯,对同伙一点头,众人挤开人群,朝着空台方向而去。
高台上,陈砚语毕,沈良墨神情凝滞。
陈三元太会蛊惑人心,不过几句话就让不少士子激动起来。
若再让他高喊大义,今日必定会让不少士子反水。
沈良墨稳住心神,道:“这些话谁人都会说,可治国不是喊口号,水军更不会因你几句话便强大起来,如今也办不到全力压制倭寇。一旦开海,倭寇长驱直入,代价便是千千万万沿海百姓的性命,你可知晓?”
这番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在士子们的头上,让他们热情褪去,只剩一股难言的憋屈。
他们不由齐齐看向那盘腿坐于高台上的少年。
陈砚目光沉静:“依沈老所言,我泱泱大国竟挑不出强兵猛将?”
“你莫要以为老夫不敢得罪那些武将退缩,老夫既来此,就将一身荣辱置之脑后。自先帝后,我大梁武将便青黄不接,至今已有十年未出一员名将,再如此下去,莫说东南,就是西北也会再乱起来。”
沈良墨腰杆挺得极直。
自太祖打下江山,及至先帝,与金战事不断,名将频出,屡屡大捷。
许是当时武力过于充沛,名将扎堆出现,到了先帝晚年,那些将领年岁渐大后,朝中竟无人可用。
当今登基至今,竟再无一提起名字,就可让敌国胆寒的将领。
正因此,被赶走的金国最近几年蠢蠢欲动。
“东南与西北同时乱起来,我大梁便如被两边拉扯,到时才是大难临头。到时大梁动荡,百姓难安,陈三元你可担得起这千古罪人之名?”
沈良墨说到最后,已动了怒火。
他是被自己的学生劝动,阻拦开海,可他并非仅仅是因那背后之人许诺的好处,更是对大梁未来的担忧。
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开海,大梁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
治国安邦可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喊几声口号就行的。
在他眼里,陈砚就是不顾实际情况,只知蛮干。
陈砚定定看着他,反问:“无仗可打,何来名将?未战先怯,如何能赢?”
闻言,沈良墨摇摇头:“你只知凭一股少年意气,便在此大言不惭,可知一旦输了,我大梁又是何等境况。陈三元,你虽有才学,然于国事上实在稚嫩。”
谁能保证打仗就能赢?
一旦输了,这代价太惨重了。
说到底,陈砚依旧是一名书生。
纵使他敢于弹劾徐鸿渐,也不过是一腔孤勇。
士子们担忧之声渐起,四周议论纷纷。
一片喧嚣中,陈砚长长叹息一声,士子立刻屏住呼吸,不再发一言。
陈砚转过头,对上底下众士子时,脸上的豪情已被担忧取代。
“此次宁王叛乱,除了我大梁的船炮外,他还从西洋购入两艘炮船,你们可知西洋炮船的射程有多远?”
不等底下的士子开口,陈砚的声音再次提高:“西洋大炮有效射程有两里!他们既愿意将此炮往外卖,必然是手中有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而我大梁火炮,有效射程最远也不过两里。我大梁火炮射程上已落后西方。”
此言一出,众士子一片哗然。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梁乃是天朝上国,自是处处领先他国。
可陈砚说他们的火炮落后西洋火炮,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更伤了他们的自尊。
陈砚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年,我大梁海禁,西方各国却已进入大航海时代,他们的船舰,他们的火炮都在飞快发展。而我大梁为免倭寇犯境,闭门造车,已在世界争霸中渐渐落后,若再如此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轰开国门的,就是坚船利炮!到了那时,我等难道用祖制,用礼法去抵挡炮火吗?”
士子们均面露骇然之色。
王西炎艰难地吞咽口水,惊恐道:“难道九渊先生书中所写都是真的?”
旁边的士子惊诧:“什么书?”
王西炎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本书,朝着四周的士子们高呼道:“九渊先生的《徐迁客历险记》,早就画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场景,在遥远的地方,有一片名为种花家的地方,夜晚也可亮如白昼,人们相隔千里,也可在一日内相见,大炮射程可达数千里,更能上天下海。我原以为这一切不过虚幻,今日听陈三元所言,或许真有此地。”
“我也看了此书,里面种种实在匪夷所思。”
“那不过九渊幻想的仙境罢了,仙人也不过如此,怎可能真有如此世外桃源?”
有看过书的士子反驳道。
王西炎高声道:“若真有这国家来攻打我大梁,我等又如何阻挡?”
“危言耸听!西方不过蛮夷之地,怎会比我大梁更强盛?”
九渊因将四书画成故事后,在士林中有极高的影响力。
当九渊的新书发售之际,无数士子冲进各地的书肆抢购,以期能看到更多经史子集的故事版。
可九渊的新书注定让他们失望,因为九渊“自甘堕落”,不注解经史子集,竟画了话本子。
在大梁朝,话本子被归为“闲书”,看此类多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浪费光阴。写话本子者,都是些被生活所迫,或无缘科考的书生。
许多原本崇拜九渊先生的士子,在得知九渊画话本子,均是怒其不争,反倒怒骂起九渊。
当然,这等闲书,他们自是不会看。
也因此,九渊先生的名望一落千丈。
有一部分士子买来看完,为书中描绘的种花家着迷,却不敢让人知晓,只能在心里闷着。
第409章 辩开海6
《徐迁客历险记》讲述的,是一名叫徐迁客的穷苦秀才,屡考不中,便四处游学,想要拜访天下名师,不成想碰上龙卷风,被卷走。
再次醒来,发觉自己半趴在一块木板上,在海上漂浮流浪。
数月之后,他终于登上了陆地。
从这一日开始,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奇怪的铁盒子装上轮子,就能在地上跑得极快,能让人在一天内从一个省到另外一个省。
此地的人们还将铁器做成鸟的形状,便能带着人上天。
不仅如此,那一栋栋楼建得比高山更高。
如此高处,想要上去想必会极累?
不,这里的人们又做了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只要人走进去站着,不消片刻,就能入楼顶,俯瞰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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