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像一面镜子,太过明亮,也太过刺眼,一下子把他不愿看、或者假装没看见的污秽,全照了出来。“
“他砸不碎这面镜子,因为镜子照出的是真相……”
“但他也无法坦然面对,因为那意味着要否定自己后半生的许多作为。所以,只能把镜子关起来,眼不见为净。”
“太子,朕今夜与你聊这些先祖往事,不是要你评判他们的是非功过。那些,自有青史铁笔,后世纷说。”
“朕是想告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会听到无数称颂,看到无数华美文章。但你要学会,从那些称颂和华美之下,看到真实。”
“真实的人性,真实的困境,真实的代价。”
“你皇祖父的教训是,仁厚不能无刚,自律方能律人。”
“你曾祖父的教训是,聪明不可自恃,权术难救国本。”
“他们留下的遗憾与弊病,也是朕和你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课题。”
“就像这济老院。我们定下严密的章程,设想周详的监管,甚至立下最严厉的惩处。这一切,都是为了对抗那个‘人心之变’,对抗时间对善政的侵蚀。”
“我们知道它可能不会完美,知道十年二十年后,它可能又会生出新的弊病。”
“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因噎废食,不是望而却步。”
“而是在我们看得见、管得了的时候,尽全力把它建好,把规矩立牢。然后,交给后来的人,希望他们能记得初心,能接过责任。”
“治国,归根结底,治的不是冰冷的条文,是活生生的人心,守的不是万世的基业,是代代相传的‘正道’。”
“还有一句题外话,不是做皇帝的,给太子说的,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讲的。”
“我的儿子,你太畏惧你的父亲了。”
“多少年前,你的祖父穆宗皇帝,就非常畏惧他的父亲,但,那是穆宗皇帝,所求一线生机的方式。“
“你比他幸福的多了,你是嫡子,是我大明朝三代君主的第一个嫡子,你可以在放肆一些,也是无妨的。”
朱翊钧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了许久的块垒,都倾吐了出来。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却亮得惊人。
而最后的这番话,可是让太子朱常澍心中,有了些许异样的感觉。
多少年前,他的父亲就曾对他说过这些话。
可当时的自己,可是一句话都不敢信。
现在的自己也人到中年了。
在听到这句话,为何,不能像多年前一般,坦然受之,坦然回之呢。
朱常澍就算不承认。
可事实上,他的心,还是乱了。
停顿许久后,朱常澍躬身回道:“父皇今日教诲,儿臣……铭刻五内,永世不忘。”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吧。天色真的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济老院的事,既然章程已定,就放手去做。朕……看着你呢。”
“是,儿臣告退。”朱常澍再次行礼,退后几步,这才转身,缓缓走出乾清宫……
而朱翊钧看着朱常澍离开了乾清宫,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椅上,背脊微微后靠,卸下了白日里端肃的帝王姿态。
烛光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愈发分明,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也深邃如沟壑。
他闭上眼,方才与太子对话的每一幕,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缓缓回放。
儿子的谨慎,儿子的周全,儿子那隐藏在恭敬之下、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都看得分明。
最后那句“你太畏惧你的父亲了”,他说得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太子心中激起了他渴望看到的涟漪,却也让他这个投石之人,感到一丝复杂的疲惫……
为君,为父,这两重身份,有时竟是如此矛盾。
他希望儿子果决、自信、有担当,可自幼严苛的教导、天家森严的礼法、储君位置的无形压力,早已将那份属于“儿子”的亲近与肆意,磨去了大半。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样的深夜里,试着去撬开一丝缝隙。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朱翊钧低声吟了出来。
刘禹锡的这句诗,此刻品来,竟有万千感慨。
他自己,或许已是那艘历经风浪、渐显沉暮的舟,那棵曾枝繁叶茂、今见枯荣的树。
而太子,那刚刚离去的身影,不正是侧畔竞发的千帆,枝头新绽的万木么?
时光无情,却也孕育新生。
他这四十五年的江山,打下了基础,拓开了疆土,积累了财富,他能做的,已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尽力去做了。
剩下的路,终究要交给那“千帆”与“万木”。
宫道深深,夜色如墨。
两名东宫的小太监在前头打着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丈许见方的青石板路。
光影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摇曳,将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映得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
朱常澍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清晰得有些寂寥。
他不是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如今,他入主东宫二十载,监国理政十余年,地位看似稳固,膝下已有子女,自己也步入中年。
可那份刻入骨髓的谨慎与距离感,似乎早已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成了他与父皇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
父皇今夜主动试图推倒这屏障,他却发现自己站在屏障的这一边,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迈步过去。
“畏惧”吗?
或许是有的。
但那不仅仅是畏惧天威,畏惧君父的权威。
更深层的,或许是一种混杂了敬仰、依赖、渴望认可却又害怕失望的复杂情感。
他渴望成为父皇满意的继承人,却又深知父皇雄才大略、目光如炬,自己稍有差池,便会显得平庸拙劣。
这种压力,无形中化作了更深的“畏”。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了他的袍角。
前方的灯笼光,引着他拐过熟悉的弯道,东宫那熟悉的门楣已然在望。
太子妃沈婉早已得了通报,候在寝殿外间。
见朱常澍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沉思,她迎上前,挥退了左右宫女,亲自为他解下披风。
“殿下回来了。”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关切:“今日议政到很晚,又与陛下长谈,定是累坏了。妾身让膳房温着燕窝粥,可要用些?”
朱常澍摇了摇头,在暖榻上坐下,接过太子妃递来的热毛巾敷了敷脸,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不必了,在乾清宫用了父皇赐的鸡丝面。”
太子妃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没有多问,只是示意宫女换了更温和的安神茶上来。
殿内只余他们二人,烛光柔和,将身影投在屏风上,显得安宁。
朱常澍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今日父皇……与我说了许多。关于皇祖父,关于曾祖父,关于为君之道,也关于……父子之情。”
太子妃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他说,”朱常澍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复述,又仿佛在自语,“我太畏惧他了。”
“父皇说,我可以……放肆一些。”
“他说,我不是当年的皇祖父,我是嫡子,我有这个资格。”
“殿下这些年,勤谨恭顺,朝野称道。或许,陛下是觉得,殿下可以试着,稍稍卸下一些心防?”
“谈何容易。二十多年了,这东宫的一砖一瓦,仿佛都在提醒我要谨言慎行。这‘畏惧’……或许已成了习惯,成了我的一部分。”
夫妻二人沉默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忽然,朱常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过头去看着沈婉,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道:孤觉得……是时候,该册封两位侧嫔了。”
此言一出,寝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好家伙,在这里等着我呢。
第1311章 三龙图 1
太子妃沈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丈夫,那双总是温婉平和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
惊讶、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以及……某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没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将茶盏放回小几上,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朱常澍说完,自己也似乎觉得有些突兀,轻咳一声,目光移向别处,补充道:“东宫子嗣关乎国本,如今我们虽有两儿两年,栋儿也已长成,但多添几位皇子,总是……社稷之福,你都没有发现,父皇近些年显得有些孤单了吗,多几个孙子孙女能陪在身边也是好的吗。”
沈婉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脸,已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太子妃模样,唇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表示理解的笑意。
“殿下思虑的是。为东宫开枝散叶,延绵皇嗣,确是大事,妾身岂有不知?”
“只是……殿下是不是忘了,再过十五日,便是栋儿大婚之期了?”
朱常澍一愣,面上闪过一丝恍然和尴尬。
他近日忙于济老院章程和应对父皇,竟真把儿子这桩大事的准确日子给记混了。
沈婉见状,眼中那点笑意真切了些,带着些许嗔怪与无奈:“您看,这当爹的,倒把儿子娶亲的日子给含糊了。栋儿的婚事是父皇亲自过问,礼部、钦天监筹备了小半年的,届时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都要来贺,可是马虎不得。咱们东宫上下,这月都得紧着这事操持。”
“殿下若要册封侧嫔,是不是……等栋儿大婚礼成,诸事妥当之后,再行操办?”
“这前后脚的事儿,礼部怕是忙不过来,也显得……不太庄重。”
她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老子和儿子几乎同时纳娶,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容易惹人议论。
朱常澍听完,脸上那点尴尬更明显了,他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笑:“是了是了,瞧孤这记性,光想着……竟把栋儿的终身大事给挤到后头去了。你提醒的是,不妥,确实不妥。”
他看向妻子,语气诚恳:“那就依你所言,等栋儿婚事办妥,东宫诸事平息之后,再……再议不迟。”
“只是这事,还需你先暗暗留意着,若有品性贤淑、家世清白的适龄女子……总要早做准备。”
“当然,十六七岁,最好了。”
沈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作为太子妃,主持东宫内务,为太子遴选妾侍本是分内之责,再不愿,也无法推脱。
她微微颔首:“殿下放心,妾身省得。届时自会禀明母后,请她老人家掌眼定夺。”
“嗯,有你操持,孤放心。”
他们成婚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非常了解自己的夫君的……没成想,竟然能忍了那么多年。
次日,皇帝关于全面恢复并革新“济老院”的旨意,连同那份长达三十六条、措辞严密、罚则惊人的《济老院新章程》,通过邸报明发天下,并刊载于最新一期的《燕京月报》头版。
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朝野内外,顿时激荡起层层涟漪。
几位轮值的翰林学士传阅着那份刊有章程的月报,低声议论。
“月米三斗,岁布一匹、棉二斤,折银六钱……这标准,比洪武旧例实打实提高了三成有余啊。”一位老翰林扶了扶眼镜,语气感慨,“陛下仁心,可见一斑。”
“仁心是仁心,可这银子……国库虽丰,也经不起这般年年耗用啊。”
“钱还是其次,诸位请看这监管与罚则。督办御史、监察主事、稽核典史,三级核验,互不统属,直报户部……这分明是信不过地方官府。”
“还有这‘贪墨十两流三千里,百两斩立决,罪及上官’……啧啧,自太祖朝‘空印案’‘郭桓案’后,多久没见过如此酷烈的刑条用于钱粮之事了?”
“慎言!此乃陛下与太子殿下钦定之国策,更是彰显仁政之善举,岂容妄议?章程虽严,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前朝养济院之败,便败在吏治不清。陛下这是……防微杜渐啊。”
话虽如此,几位翰林交换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担忧……
法愈密,弊愈深。
类似的讨论,在六部衙门的廨房里、在官员私下相聚的茶楼酒肆中,悄悄进行着。
有人赞叹天子仁德,有人忧虑财政负担,更多人则是被那严厉的罚则震慑,暗自掂量着自己或亲友在地方上的职位,会不会将来一不小心就触了这可怕的霉头。
但无论如何,没有一个人敢在公开场合提出明确的反对。
这是皇帝陛下时隔多年,再次亲自强力推动的、带有强烈“仁政”色彩的国策,又有太子殿下亲自主抓,政治上的正确性无可置疑。
那些关于财政和吏治的实际忧虑,只能化作私下里的摇头叹息,或者转化为执行时更加“灵活”的心思。
与官员群体的复杂心态相比,民间的反应则要直接和热烈得多。
《燕京月报》如今发行网络已覆盖南北主要城市,识字的士子、商人、乡绅,都能通过报纸得知朝廷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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