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33章

  杨涟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廊下,被秋日微凉的晚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陛下虽未明言宽恕,但似乎……并未因此事而雷霆震怒,要严惩自己。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离开客栈,先去处理撤除那些“安排”的琐事,然后回衙门好好反思请罪奏疏该如何写。

  就在这时,身后房门忽然又“吱呀”一声开了。

  冯全再次走了出来,叫住了他:“巡抚大人留步。”

  杨涟心头又是一跳,连忙转身:“冯公公,还有何吩咐?”

  冯全道:“主子让你再进去一趟。”

  陛下突然召回所为何事,难道是改了主意?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心情,再次跟着冯全走入房中……

  朱翊钧依旧坐在原处,见他进来,直接开口道:“杨涟,你方才说,山西上下,只你一人知晓朕的身份?”

  杨涟忙道:“是,臣敢以性命担保!”

  “你在山西经营数年,树大根深。今日‘听风阁’一事让朕想到,恐怕不止太原,山西各府州县,但凡是紧要处、热闹处,你或多或少都有些‘布置’或‘眼线’吧?”

  “即便你此刻下令撤除太原的安排,朕若再去其他地方,难保不会遇到类似的‘巧遇’。”

  杨涟闻言,额头又见汗了。

  “朕不想再费神去分辨哪些是戏,哪些是真。”朱翊钧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怕朕看到疏漏,怕前功尽弃吗?好,朕给你个机会,也省得朕麻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一早,随朕一起动身,前往陕西。”

  杨涟彻底愣住了。

  随驾西行?

  这……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恩典”吗?

  “怎么?不愿?”朱翊钧见他不语,淡淡问道。

  杨涟猛地回过神来,立刻躬身道:“臣……臣岂敢不愿!能随侍陛下左右,聆听教诲,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臣这就回去简单收拾,明日一早,定来此处候驾!”

  他语气中带着激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一件事情,这里发生的事,不要告诉太子,他从小就胆子小,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又要瘦了几斤。”

  “臣明白,臣绝不敢胡言乱语。”

  “嗯,去吧。轻装简从,莫要声张。”朱翊钧挥了挥手。

  “是,臣告退!”杨涟这次退得更快,心情却比刚才出去时更加复杂汹涌……

  看着杨涟再次离去的背影,朱翊钧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太原的“戏”无论真假,至少热闹。

  接下来,该去看看没有“导演”和“主演”提前准备的、更真实的西北了……陕西的李巡抚可是老家伙,太子对他看不上眼,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情……

  而这边杨涟离开后,便连夜收拾包袱,召了布政使前来,说自己要告假半个月,让他多担待点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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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们,这两天在做年终总结了,有点忙,今天就一更了,不过是大章,也超过四千了,不好意思了,书友们。

第1322章 天子西巡 6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太原城尚在沉睡中。

  杨涟果然早早便来到了“晋阳老号”客栈后院,就站在朱翊钧所住的上房楼下。

  他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师爷幕僚,身边连个随从都没带。

  心中忐忑与激动交织。

  不多时,楼上有了动静。

  十几名护卫率先下楼。

  杨涟等了一会儿后,这才见到了天子。

  天子今日换了身更为普通的灰褐色棉布直裰,头上戴了顶常见的黑色六合一统帽,看起来与市井中那些家境尚可的老翁并无二致。

  冯全与王铮跟在他身后,也都换了更不起眼的装束。

  杨涟见状,连忙就要上前行跪拜大礼。

  “免了。”朱翊钧摆摆手,语气平淡:“杨先生,从今日起,老夫姓黄,是个去陕西探亲的闲散老翁。你也不是什么巡抚,是老夫临时雇来帮忙处理文墨账目的杨师爷。记住了?”

  杨涟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黄老爷,臣明白。”

  “嗯。”朱翊钧点点头,目光扫过院中已经整装待发的车队。

  车辆比来时更加普通,护卫们也都扮作了家丁、镖师模样:“杨师爷,你的行李可带齐了?”

  “回黄老爷,齐了。”

  “那好。你与户部那位王书办同乘一车吧。”朱翊钧所说的“王书办”,正是此行以户部核查山西粮储名义随行的属官王慎之,三十许岁,为人谨慎细致。

  “是。”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客栈,出了太原南门,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的平阳府而去。

  按照计划,他们将经平阳、蒲州,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同州,最终抵达西安。

  杨涟坐在王慎之的马车上,车厢狭窄,两人相对而坐。

  王慎之显然已得了吩咐,对这位突然加入的“杨师爷”客气中带着探究,不多时便拿出几卷山西近年粮赋、仓储的账册副本,客气地请“杨师爷”帮忙校核……

  而此时的杨涟处于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状态。

  兴奋的是,能如此近距离跟随天子,目睹他如何观察民情,聆听他偶尔对政务的点评,这确实是难得的机遇与荣耀。

  惶恐的是,车队仍在山西境内,每一处田野、村庄、集镇,都可能藏着让他不安的“隐情”。

  他虽已连夜严令撤除所有“安排”,但谁知道底下人执行得如何?

  会不会有哪个州县为了“表现”,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一边核对账目,一边忍不住透过车帘缝隙,紧张地观察着沿途景象,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每当朱翊钧要求停车,走下马车与农人、商贩交谈时,杨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所幸,一路南行数日,经过榆次、太谷、祁县、平遥等地,并未再出现“听风阁”那般明显的“演戏”场景。

  百姓的回答有赞有弹,有关切生计的朴实诉求,也有对地方官吏的些许抱怨,虽不似茶楼中那般“完美”,却让朱翊钧听得频频点头,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杨涟暗中观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撤令及时,底下人也不敢再妄动。

  九月下旬,车队抵达晋南重镇蒲州。

  这是来到了已故礼部尚书张四维的故乡了。

  在此休整一日,次日便要渡过黄河,进入陕西。

  渡口附近的官驿名为“蒲津驿”,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自古以来便是交通要冲,驿舍规模颇大。

  因近日渡河客商众多,驿舍客房紧张。

  朱翊钧一行凭着“户部核查官员”的身份文书,才在驿丞的安排下,分到了后院相对僻静的几间房。

  朱翊钧住一间上房,杨涟与王慎之等几名文职人员挤在隔壁的通铺,其余护卫、车夫则分散住在前面厢房……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晚膳是简单的驿餐,用过之后,众人便早早回房歇息。

  朱翊钧毕竟年近六旬,车马劳顿,也觉疲惫,早早躺下。

  然而,约莫戌时,正当万籁俱寂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起初是些模糊的人声、脚步声,继而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声、男子的嬉闹声、杯盘碰撞声,越来越响,竟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朱翊钧本就睡眠不深,被这嘈杂声惊醒,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这驿站夜里怎的如此喧闹?”

  官驿有严格的管理制度,夜间需保持肃静,以备紧急军情传递,岂容如此放肆?

  一直候着的冯权低声道:“老爷,声音是从前院东厢那边传来的。听动静,人还不少,似是在……宴饮作乐。”

  这时,挤在通铺的杨涟也听到了声音,也起来了。

  他最先来看的地方就是朱翊钧的住处,别打扰了天子休息,可当他刚到朱翊钧的房间外,便见朱翊钧带着冯权正往外走来。

  第一眼,朱翊钧就看到了杨涟:“走,去看看。不必声张。”

  “是,黄老爷。”

  三人出了房门,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来到前院。

  只见前院东厢一排房屋灯火通明,其中最大的一间厅堂门窗敞开,里面人影幢幢,喧哗笑闹之声正是从此传出。

  厅内摆着两桌酒席,杯盘狼藉。

  席间坐着七八个男子,看衣着打扮,多是官员模样,品阶不高,大抵是八九品的小官,也有两个穿着绸衫、像是商贾之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席间还有五六名年轻女子,个个浓妆艳抹,衣着鲜艳暴露,并非中原样式,倒有几分西域胡风。

  她们或坐在官员怀中喂酒,或扭动腰肢起舞,或娇笑着与宾客调笑,场面甚是淫靡。

  两个乐工模样的坐在角落,懒洋洋地弹着琵琶,更添几分靡靡之音。

  酒气、脂粉气、食物的油腻气混杂在一起,从门窗飘散出来,与这官驿应有的肃穆气息格格不入……

  朱翊钧站在院中阴影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西行一路,见多了百姓的质朴与官吏的勤勉,却没想到在这晋陕交界的官驿之中,竟撞见如此不堪的场景!

  这些官员,罔顾法纪,夜宿官驿不说,竟还敢召来娼妓,公然狎妓饮酒,喧哗达旦!

  他们身上那身官服,此刻在朱翊钧眼中显得如此刺眼……

  就在这时,厅内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青色官袍,从补子看是个从八品的年轻官员,搂着一个西域装扮的女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透气,正好一眼瞥见了站在院中的朱翊钧几人。

  他先是愣了一下,眯着醉眼打量了一下。

  见朱翊钧是个穿着普通的老者,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便没太放在心上。

  大约是觉得这老头扰了他的兴致,他松开怀里的女子,晃晃悠悠地走上前几步,带着酒气问道:“嘿,那老头!”

  “这么晚了,不在房里睡觉,在此处张望什么?”

  语气颇不客气……

第1322章 天子西巡 7

  那年轻官员话音未落,站在朱翊钧侧后方的冯全已上前半步,沉声喝道:“放肆!你是什么人,敢这般对……我家,对我家黄老爷说话!”

  他本想说“对陛下”,话到嘴边硬生生改口,可见怒气已压抑不住。

  那年轻官员被冯全一喝,先是一愣,随即借着酒劲,竟嗤笑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冯全,见其面白无须,声音虽沉却带着一丝宫中内侍特有的韵味,便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怪声怪气道:“哟嗬,这又是哪儿蹦出来个不三不四、不男不女的家伙?敢跟本官吆喝?”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蒲津驿!知道本官是谁吗?”

  这边争吵的时候,房中又一个同样醉醺醺的官员凑了过来,搭着他的肩膀,斜眼看着朱翊钧一行,跟着起哄:“李兄,今天可真凑巧了嘿!这官驿里怎么净窜进来些稀奇古怪的人物?”

  “前两天一帮藏地的喇嘛往北京送天子佛像,这儿又来了个老棺材瓤子带着个阴阳人……哈哈哈!”

  说罢,两人一起放声大笑,厅内其他官员和女子也跟着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夹杂其中。

  站在朱翊钧身后的杨涟,听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可不认得这两个小官。

  但这里还属于山西。

  此时出来这两人。

  一个是蒲州盐课司的从八品大使李德禄,一个是蒲津渡巡检司的从九品巡检王彪,皆是他治下不入流的末等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