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懿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得像一夜老了十岁。
他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驿丞服色,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决定先去后院附近探探情况。
他刚轻手轻脚地走到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附近,便看见后院里,那位“杨师爷”正从通铺房间出来,脸色阴沉,似乎正要往外走。
刘懿心头一跳,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杨……杨先生早。”
杨涟正要去找本地蒲州知府,处理昨夜那桩肮脏事。
天子虽然没当场发作,但他身为随行官员,岂能任由此事轻轻揭过?
此刻见刘懿主动凑上来,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这个昨夜“和稀泥”的驿丞,目光如刀。
“刘驿丞,起得倒早。”杨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怎么,前院的诸位‘官人’,酒醒了?乐够了?”
刘懿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勉强支撑着,额头上冷汗又冒了出来,腰弯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杨……杨先生息怒!下官……下官有眼无珠,昨夜……昨夜实在是……昏了头了!下官罪该万死!”
杨涟看着他这副惶恐至极的模样,心中冷哼一声。
他不想跟这驿丞多废话,只想尽快找到蒲州上面的头头脑脑,以“户部随行官员遭遇地方胥吏无礼滋扰”为由,将李德禄、王彪等人严办……
第1324章 天子西巡 9
虽然刘懿此时的姿态很低。
但杨涟明显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他看着杨涟那冰冷中带着厌恶的目光,听着那明显不想多谈的逐客意味,心中愈发惶恐,也更确定了昨夜那惊悚的猜测。
他不能就这样让杨涟走了!
必须得再探探口风,哪怕只是多抓住一根稻草!
眼看杨涟冷哼一声,就要拂袖而去,刘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拽住了杨涟的袖袍一角,声音急促而带着刻意的讨好:“杨……杨先生!且慢,且慢一步!”
杨涟眉头一拧,目光如电般扫向自己被拽住的袖角。
刘懿被这目光一刺,吓得连忙松手,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压低声音道:“杨先生息怒!小的斗胆,看先生气度,绝非凡俗。我……我祖上三代在驿站迎来送往,也跟游方道人学过几天相面……恕下官直言,先生这面相,贵不可言!”
“绝非寻常师爷幕僚可比,倒像是……像是封疆大吏的气象,甚至……有宰辅之尊的格局!”
杨涟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自己难道露出了什么破绽?
他迅速自省,衣着打扮、言行举止,都已是刻意收敛,一个驿站小吏,怎会一眼看出“封疆大吏”。
至于还有什么“宰辅格局”?自己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呢。
这要么是对方信口胡诌的奉承,要么……就是他已窥破了什么,在刻意试探!
杨涟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更加锐利,盯着刘懿,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和审视:“哦?驿丞还会看相?倒是多才多艺。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懿见杨涟没有立刻否认,还追问了一句,心中暗喜,胆子也大了些,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下官……下官昨晚,离得近,细细看了那位黄老爷的面相……嘶……那才是真正的贵不可言!”
“紫气萦绕,龙睛凤准,有吞吐宇宙之象,绝非寻常贵人可比!”
“杨先生,您……您实话告诉小的,那位黄老爷……是不是从北京城来的,了不得的贵人?”
听到“了不得贵人”四字,杨涟瞳孔微微一缩,心中警铃大作。
这驿丞果然在试探,而且目标直指陛下!
他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可是一个小小的驿丞能看出什么呢。
杨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严厉的呵斥:“休得胡言乱语,黄老爷就是黄老爷,什么了不得的贵人,也是你能胡乱编排的?再敢多嘴,小心祸从口出!”
说罢,作势又要走。
刘懿见杨涟反应如此激烈,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位“杨师爷”越是讳莫如深,越是证明那位“黄老爷”身份非凡!
也越发证明,自己的猜测。
他连忙再次拦住,不过这次不敢再拉扯,只是急切地低语:“杨先生息怒!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下官只是……只是担心昨夜扰了贵人的清静,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不知……不知贵人昨夜休息得可好?”
“早膳……下官已命人备了蒲州本地最精细的米粥和几样小菜,不知是否合贵人口味?要不……我去亲自去伺候?”
杨涟看着刘懿这副既惶恐又带着一丝狡黠、拼命想往上贴的模样,心中厌烦,却也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此人是地头蛇,又在驿站这鱼龙混杂之地经营多年,对地方上的一些污糟事,恐怕门儿清。
昨夜之事,恐怕绝非偶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审视着刘懿,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探究:“驿丞,你在蒲津驿也有些年头了吧?像昨夜那种……官吏在驿站召妓宴饮之事,是常例?还是偶发?”
刘懿见杨涟突然问起这个,心念电转,立刻明白这是对方在查问地方吏治了。
他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昨夜之事已无法遮掩,眼前这位“杨师爷”乃至那位“黄老爷”显然已是不悦,自己若再隐瞒,恐怕罪加一等。
不如说些自己知道的“实情”,或许还能将功折罪,至少把责任往外推一推。
他脸上露出为难又有些暧昧的神色,搓着手道:“这个……回杨先生的话,在咱们这蒲津驿……倒也不算罕见。毕竟是三省通衢,往来官商多,有些……应酬,难免的。尤其是……尤其是那些西域来的女子,颇有些官员喜好这个调调。”
“西域女子?”杨涟眉头一皱,“她们从何而来?岂能随意出入官驿?”
刘懿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先生有所不知。这些女子……来历可不一般。她们可不是寻常的西域胡姬,大多是……是西北边军,前些年追击那个什么叶尔羌汗国的溃兵时,从极西之地掳掠来的。”
“后来嘛……一部分赏给了有功将士,更多的,就被……发卖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杨涟的神色,继续道:“这些女子姿色特异,又能歌善舞,在西北这地面上,很是抢手。”
“不少都被一些有门路的……嗯,比如某些将领的亲眷、或者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商贾控制着,专门用来……招待各路官员,尤其是从内地来西北公干的。”
“咱们山西这边还算是少的,毕竟离得远些,也就这蒲津驿靠着渡口,偶尔会有。陕西那边……嘿,那才叫一个……寻常。”
“陕西?陕西那边,这种情况很多?”
刘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带着几分卖弄和推卸责任的意味:“听说那边,稍微大些的驿站,几乎都有!许多陕西本地的官员,白天在衙门点个卯,晚上就住到驿站去,为啥?就为这个方便!玩得比咱们这过分多了!夜夜笙歌都是常事!”
杨涟听得心头火起,但强自按捺,追问道:“如此明目张胆,地方有司就不管?巡抚衙门、按察使司呢?”
“管?”刘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怎么管?杨先生,您想啊,这些女子的源头在边军手里,那些骄兵悍将,连巡抚、总督有时候都要让他们三分。”
“这是一层。”
“另一层,享用这些女子的,很多本身就是地方官员,甚至不乏州府要员。他们自己乐在其中,谁会去管?”
“再者说,这里头牵扯着多少利益?”
“边军的一些将领靠着这个敛财、笼络关系,地方官员得了‘实惠’,商贾们打通了关节……从上到下,早就盘根错节,成了一张网了!别说陕西布政使司、巡抚衙门,怕是连按察使司里,都有人掺和其中。”
“听说……听说陕西那边,尤其是什么‘征西军’旧部驻扎的地方,还有那位麻贵将军麾下的一些将领,与地方官府、商贾勾连得最深!”
“这潭水,浑着呢,没人敢轻易去搅和,也没人愿意去搅和。”
征西军是之前的称谓。
现在征西军的主力大多数还是被太原,大同,以及最新在西安设置的西北大营。
只有一小部分精锐,万余人在原叶儿羌汗城,今定西城驻扎。
还有更多的女真骑兵,在明军将领的指挥下,打进了极西之地,也就是深入中亚。
杨涟越听,心越沉。
刘懿这番话,或许有夸大和推诿的成分,但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久在山西,对邻省陕西的某些风声也有所耳闻,却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正待再细问几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不悦的咳嗽。
杨涟和刘懿同时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朱翊钧不知何时已从房中出来,站在廊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褐色布衣,但脸色却比晨光还要冷峻几分,显然已在那边听了一会儿。
冯全肃立在他身后。
刘懿一见到朱翊钧,腿肚子立刻转筋,方才那点侃侃而谈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杨涟也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黄老爷。”
朱翊钧却没有立刻理会刘懿,目光先落在杨涟身上,那眼神深邃难明,似乎在问:你都问清楚了?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浑身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刘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从九重天外传来:“你们俩,嘀咕完了?过来说话。”
第1325章 天子西巡 10
听到朱翊钧那听不出喜怒却威压沉沉的一声“过来说话”,杨涟和刘懿都是心头一凛。
杨涟立刻整肃神情,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到廊下,再次躬身:“黄老爷。”
刘懿则是赶忙地跟了过去,在距离朱翊钧五六步远的地方就“噗通”跪倒,以头触地,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贵……贵人……小的……小的……”
朱翊钧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刘懿,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先看向杨涟,语气平稳地问道:“杨先生,这一大早,是要去哪里?”
杨涟心头一紧,知道陛下这是在问自己方才的动向。
他连忙恭敬回道:“回黄老爷的话,小的……小的见昨夜有些滋扰,想……想出去看看,找本地……找本地相识的友人问问,看能否略尽绵力,让黄老爷接下来的行程更顺畅些。”
他不敢直说去找蒲州知府,只能含糊其辞。
朱翊钧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杨涟,直看得杨涟后背隐隐发凉。
片刻,朱翊钧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了。些许跳梁小丑,何须劳动杨先生大驾?我身边自有能处置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趴伏在地的刘懿,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杨先生,从今日起,你须臾不得离开我的视线。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事……也都不要做。明白吗?”
杨涟闻言,心中一震。
看来自己刚刚跟这个驿丞说的话,陛下听的那是七七八八了,心中更是忐忑。
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躬身应道:“是,谨遵黄老爷吩咐。”
朱翊钧“嗯”了一声,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刘懿身上。
他没有让刘懿起身,就让他那么跪着。
“驿丞。”朱翊钧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昨夜那场面,挺热闹啊。”
刘懿浑身一抖,连连磕头,额头上沾了尘土:“小的……小的该死!监管不力,惊扰了贵人!小的罪该万死!”
“监管不力?”朱翊钧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看,倒不像是监管不力,更像是……习以为常了?”
刘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否认:“不不不!贵人明鉴!绝非习以为常!只是……只是那些官爷……他们……小的位卑言轻,实在……实在是……”
“位卑言轻,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翊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刘懿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朝廷设驿站,是国之血脉,传递政令,接待使节,何等庄重之地?昨夜那般景象,若传扬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法度威严何在?”
刘懿只是磕头,不敢接话。
朱翊钧似乎也并不指望他回答,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一种看似商量的口吻:“驿丞,昨夜那些人,领头的是哪几个?都是什么官职?除了他们,还有谁参与?那些女子又是从何而来,受谁指使?”
刘懿心知这是要名单了,他不敢隐瞒,连忙将李德禄、王彪的姓名官职报上,又说了几个在场其他小吏和商贾的名字,至于那些西域女子的来历,他将方才对杨涟说的那套话,又更加“详尽”和“痛心疾首”地复述了一遍,极力强调这都是陕西那边流窜过来的坏风气,自己这边只是偶尔被沾染。
朱翊钧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等刘懿说完,他才缓缓道:“名单,你记下了。不止昨夜,今后……我是说,在我离开陕西,折返回来之前,若再有类似聚会,无论参与者是谁,你都要暗中记下,时间、地点、人物、所为,越详细越好。可能办到?”
刘懿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让自己做内应,收集证据!
他心中叫苦不迭,这差事接了,等于把山西、陕西两边官场不少人都得罪死了,可若不接,眼前这位“黄老爷”……
他偷眼觑了一下朱翊钧那平静却令人心悸的面容,想起梦中那佛面天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能!能办到!”刘懿连连点头,脸上挤出忠诚无比的表情:“贵人放心!小的一定谨记在心,绝不敢有丝毫遗漏!定将那些……那些有损朝廷体面之人的行径,一一记录在案!”
“好。”朱翊钧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起来吧。”
刘懿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倒退着离开后院,去张罗早膳了。
自始至终,朱翊钧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刘懿也心照不宣地不敢点破、不敢行大礼,但彼此之间,那层纸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看着刘懿仓皇退去的背影,朱翊钧对杨涟和冯全道:“我们也准备一下吧。今日赶个早,渡河。”
“是。”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几样面点。
说罢,车队便离开了蒲津驿,向着不远处的黄河渡口行去。
车队顺利渡过了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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