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39章

  真的是当今陛下。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潮水般冲击着麻承志的心神,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房内,在距离桌案尚有五六步处,“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敬畏而剧烈颤抖:“臣……臣麻承志,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谢陛下。”麻承志又重重叩首,才手脚有些发软地爬起来,垂手肃立门边,依旧不敢抬头,更不敢擅动分毫……

  “过来坐。”朱翊钧指了指桌案另一侧的空椅。

  “臣……臣不敢!”麻承志慌忙躬身。

  “朕让你坐,你便坐。”

  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臣遵旨。”麻承志这才敢挪步上前,在椅子边缘小心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如同等待考校的学子。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

  震惊后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中交织着敬畏、困惑与竭力掩饰的紧张,但举止尚算沉稳,未因骤见天颜而彻底失态,颇有将门之后的定力。

  “不必过于拘谨。”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较方才稍缓:“朕微服至此,听闻你也到了西安,便想着见一见你,再怎么是活,朕不再北京,你就是把贡品送到北京城去,也见不到朕。”

  “召你前来,一是问问你父亲,二来,也有些事。”

  “陛下垂询,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麻承志立刻表态,心弦却绷得更紧。

  “嗯。”朱翊钧微微颔首,先问起家常:“你父亲身体可还康健?”

  麻承志精神一振,这是他能稳妥应对的话题。

  他稍定心神,将父亲麻贵近况一并说来。

  “定西城那边,近来情形如何?极西之地的残余,可还安分?”

  随后,麻承志便将定西城防务巩固、对极西之地零星残敌的清剿与威慑等情况,条理清晰地简要禀报,言语间透着对父亲治军能力的钦佩与对边情的熟悉。

  朱翊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看不出喜怒。

  待麻承志说完,朱翊钧话锋忽而一转:“你此番奉父命押送贡品入京,这一路行来,进入陕西地界后,你可曾看见、听见些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情?”

  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比如,地方官员的日常作为,风气如何?边军驻扎之地,与地方州府往来是否过于……密切?还有这西安城,乃至沿途市井之间,可有些什么……不同于内地的‘风尚’?”

  麻承志听完天子的话后,喉头有些发干,脑中飞速权衡。

  说,还是不说?

  说到何种程度?

  陛下既然亲至,又如此发问,显然已掌握不少情况,此刻试探,怕是已有定见。

  隐瞒或搪塞,非但无益,恐招大祸。

  但若全盘托出,牵涉太广,父亲那边……

  电光石火间,麻承志想起父亲临行前曾语重心长的嘱咐:“吾儿此去京师,路过陕西,当多看,多听,少言。然若遇非常之事,涉及国本、触及纲纪,则需明辨是非,心中有秤。我麻家世受国恩,忠君体国,乃立身之本。”

  又想起父亲近年来偶尔对边军与地方某些人往来过密的无奈叹息……

  此时西北的事情,他的父亲也没有办法管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涛,谨慎措辞道:“回陛下,臣……臣一路行来,陕西地界商旅繁盛,百姓生计似比往年宽裕,此乃陛下治下,李抚台与诸位大人治理之功。然……诚如陛下所察,臣确也见到、听到一些……不甚妥当之风。”

  他稍作停顿,见陛下目光沉静,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道:“譬如,沿途一些驿站,夜间喧嚣过甚,有官员滞留宴饮,声乐达旦,似有违驿站肃静之制。”

  “又闻……闻听市井传言,有边军掳获之西域人口,辗转流入地方,为某些……场所所用。至于官员与边军将领往来……”

  他再次停顿,抬眼飞快觑了一下朱翊钧的脸色,咬牙道:“臣在李抚台宴上,见有榆林卫指挥同知贺天雄在列,此人似与地方官员颇为熟稔。席间虽未言及敏感之事,但观其神色交往,非比寻常。”

  朱翊钧听罢,沉默了片刻。

  “这些事,你父亲在定西,可知情?他……是何看法?”

  麻承志心头巨震,几乎要立刻起身辩白。

  他强行稳住,离座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陛下明鉴!家父镇守定西,夙夜匪懈,整军经武,震慑遐荒,于极西之地开拓疆土,从无二心!”

  “然西北幅员辽阔,驻军成分复杂,新附之众尤多。”

  “家父主要精力在于定西根本之地及前方军务,对于后方陕西境内……尤其是某些边军旧部安置地方后,与当地盘根错节之联系,或有……力所不逮之处。”

  “家父曾对臣言,边军与地方勾连过密,易生弊端,非社稷之福。亦曾申饬部下,严守律令。然……树大根深,积重难返。”

  “家父身处其位,亦有无奈之处。但臣敢以性命担保,家父绝未参与其中,更从未借此谋取私利!家父之心,天日可表,唯忠陛下,唯念社稷……”

  这番话,既有为父辩白的急切,也透露出麻贵知晓部分内情却难以根除的困境,更表明了麻家忠诚不二的态度。

  “朕知道了。你父亲……不容易。”

  “树大根深……是啊,根若烂了,树再大,也有倾覆之日。”

  “西北之事,朕心中有数了。”

  “你且回去,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李楠。贡品照常押送入京。”

  “对了,回去就写信,告诉你父亲,朕在西安,对边军与地方之事,非常重视,让他好好的约束手下人,特别是那些颇有战功的年轻将领……别让他们,误入歧途。”

  “朕信你父亲忠贞。但也望他……好自为之。”

  “臣……谨遵圣谕!必当一字不差转禀家父!谢陛下信重!”

第1330章 风满长安,胡女案 5

  麻承志回到馆驿时,已是后半夜。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待在房中,门窗紧闭,烛火通明。

  方才面圣的每一幕、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字字千钧。

  陛下的面容、眼神、语气……那平静之下蕴含的雷霆之怒,那对父亲“不容易”的体谅之后“好自为之”的沉重告诫,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垂询,而是天子对西国公府,乃至对整个西北军地将领集团的一次严厉敲打,也是一次……给予机会的警示。

  “树大根深……根若烂了,树再大,也有倾覆之日。”

  陛下的话犹在耳边。

  西北这棵大树,某些根系已经腐坏,必须修剪,甚至挖除。

  陛下亲至,锦衣卫密查,态度已然明朗。

  现在,陛下通过他,将这把“修剪刀”的一部分,递到了父亲麻贵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知道父亲并未深入参与那些肮脏勾当,但仍对定西军系统内可能存在的蠹虫不满,希望父亲能主动清理门户。

  陛下给了台阶,也划下了红线,你清理一部分,朕清理一部分。

  你清理的,或许是虽有牵连但罪不至死、或于边务尚有可用之处的人,这属于棒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朕要清理的,则是那些罪大恶极、首恶元凶,一棒子打死。

  这是一种陛下忍耐到极限的退让,所为不过是西北大局的稳定,同样也给功勋卓著的西国公府留足了体面。

  实际上,现在胡女的生意做的那么大。

  如果说,西北军镇体系中的核心人物没有人参与的话,是不可能发展到现在。

  麻承志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深知此事关乎家族兴衰、父亲前程,甚至西北安宁。

  他摊开信纸,研墨润笔,凝神静气片刻,开始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承志顿首。儿已安抵西安,贡品无恙,李抚台等接待甚周。然有紧要万分之事,不得不星夜驰书以告,伏乞父亲屏退左右,独自览之……”

  他首先简要说明自己秘密面圣的经过,强调陛下确在西安微服。

  接着,他以极其凝练、却字字惊心的笔触,转述了陛下的问话及自己的回答,尤其是陛下关于“树大根深”、“根烂树倾”的比喻,以及“朕信他忠贞。但也望他……好自为之”的原话。

  他写道:“天颜虽平静,然语意森严,儿听之,如寒冰浸骨。陛下于西北之事,洞若观火,其意已决。”

  然后,是他自己的分析与恳请:“儿窃以为,陛下圣意,非欲动摇父亲根本,实乃望父亲能自清门户,以儆效尤。”

  “西北积弊,恐非一日,牵连必广。陛下予我麻家机会,允父亲先行处置部分涉事不深、或于边务尚有用处之人。此乃天恩浩荡,亦是保全之策。若待天威降临,锦衣卫彻查,则玉石俱焚,恐难收拾。”

  “父亲坐镇定西,威信素著,当此之时,宜以雷霆手段,整饬军纪,查办若干劣迹昭彰、尤其与地方勾连贩卖人口之将领,明正典刑,以谢陛下,以安军心,亦绝后患。”

  “至于何人当办,办至何等地步,父亲明察秋毫,自有决断。然儿以为,动作宜快,力度宜显,态度宜明,务必使陛下知父亲赤忱无私、整军靖边之决心……”

  写到这里,麻承志笔锋微顿,想起父亲刚毅而有时略显固执的性格,又补上一段:“父亲,陛下亲临,已显不耐。此非寻常吏治之弊,乃涉军纪国本。我麻家世受皇恩,荣辱系于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望父亲以大局为重,忍痛割爱,切不可因顾念旧部情谊而贻误时机,致圣心失望,陷家门于险地。儿在西安,日夜悬心,唯盼父亲早定大计。”

  最后,他提及贡品将按时押送入京,自己会谨言慎行,并请父亲若有指示,可通过最隐秘渠道传递……

  信写毕,麻承志仔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两名亲兵,如此这般仔细交代。

  命他们即刻启程,一人双马,日夜不停,直奔定西城,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国公爷手中,沿途不得与任何地方官府接触,若有意外,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就在锦衣卫紧锣密鼓调查“胡女案”,朱翊钧并未将所有精力都放在那阴暗的一面。

  他此行的初衷之一,便是亲眼看看新政在地方的落实情况,尤其是他极为看重、由太子亲自督办的“济老院”。

  在西安城落脚后,他便安排王铮等人,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对西安府及周边几个州县的济老院进行了一番秘密探访。

  探访的结果,让朱翊钧在连日来的阴郁愤怒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这些济老院多设在城郊清净之地,房舍虽不算豪华,但普遍整洁牢固,显然是新建或经过认真修缮。

  院内分区明确,有起居之所,有简单的活动场地,甚至有些条件较好的还辟有小片菜园。入住的孤寡老人,年纪多在六十以上,无儿无女,或子女无力赡养。

  朱翊钧曾扮作路过歇脚的老者,在冯全陪同下,进入西安城南一处济老院“参观”。

  接待的是一名态度和气、穿着干净棉袍的老院工。

  院工并未因他们衣着普通而怠慢,耐心介绍,院内老人每日有两餐,虽只是粗茶淡饭,但保证能吃饱,每月能领到定额的米粮和少许油盐钱,每年冬夏两季会发放一次布匹或成衣,若有小病,院内有常备的简单药材,重病则上报官府,由指定的医馆诊治,费用从济老院专项银钱中支出。

  朱翊钧在院内走了走,看见几个老翁在墙根下晒太阳闲聊,神态安详。

  他特意询问了几位老人,生活如何,可有短缺。老人们大多操着浓重的陕西口音,话语朴实,但意思明确,比之前饥寒交迫强太多了,感谢朝廷的恩德,感谢“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仁政。

  当然,这些话,也注定是入院之后,经常听到的话,所以,在朱翊钧跟他们谈论之时,才说了出来。

  一位掉了牙的老汉拉着朱翊钧的手,含糊地说:“以前饿得眼发绿,现在……好歹有个窝,有口热乎饭,知足啦!大明啊……没忘了咱这些老废物。”

  虽然也听到有个别老人抱怨饭菜偶尔不可口,冬日炭火有时不足,但整体而言,这些济老院确实在运转,确实让一部分最底层、最无助的老人有了栖身之所,免于冻饿而死。

  管理的吏员或许有疏漏,银钱拨付或许有延迟克扣,但这项政策,的的确确落了地,见了效,惠及了实实在在的人。

  离开济老院,朱翊钧的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他为这项自己推动、太子落实的德政能够真正惠及百姓而感到欣慰,这说明帝国的肌体并非全然腐朽,仍有执行善政的能力,仍有照亮黑暗角落的微光。

  另一方面,就是现在让他非常愤怒的胡女案。

  善与恶,光明与黑暗,说来也是矛盾,这些都是同一批官员做出来的事情。

  这种极端的事情,在这西北大地,如此突兀而又诡异地并存着……甚至,现在已经有了开始向外蔓延……

  时间在调查、等待、暗访与复杂的思绪中飞快流逝。

  转眼已至十一月。

  西安的寒风变得更加凛冽。

  朱翊钧感到身体有些疲惫,出来很长时间了,所见所闻,喜忧参半,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亟待梳理和处置的责任感。

  该看的,大致看了,该查的,锦衣卫已查的差不多了。

  十一月中,朱翊钧下令启程返京。

  依旧轻车简从,但归心似箭,行程安排得比西来时紧凑了许多。

  来时一路观风问俗,走走停停,归时则主要是赶路,只在必要的驿站更换马匹、稍作休整。

  离陕之前,他并未召见陕西巡抚李楠,回程路上,王铮不时接收到来自京师北镇抚司及留守陕西的锦衣卫密探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简报。

  调查在继续,线索在延伸,一些关键人物的罪证正在被逐步固定。

  车队出潼关,过黄河,一路向北。

  天气越来越冷,沿途开始见到零星的雪花。

  朱翊钧大多时间待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北方冬景,沉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