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似乎更加响亮、更加发自肺腑。
声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间的尘埃微微浮动。
“众卿平身。”朱翊钧的声音透过静谧的大殿传来,平稳而有力,听不出太多长途跋涉的疲惫。
“谢陛下!”
朝会按常例进行。
各部院依次出班,奏报一些紧要或例行的政务。
朱翊钧或简短询问,或直接批复,处理得快速而果断,显示出对朝政一如既往的熟悉与掌控。
殿中气氛庄重而和谐,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皇帝离京之前,甚至因为皇帝的归来而更添了几分振奋。
然而,就在朝会接近尾声,许多官员以为今日便会如此平稳度过时,御座上的皇帝忽然对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安示意了一下。
冯安躬身领命,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一道明黄绢帛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大殿……
“朕绍承大统,抚驭万方,夙夜孜孜,唯以吏治清明、纲纪肃整为念。近因体念军民劳苦,巡幸西陲,察访民情。乃见陕西等地,竟有边军不法将领,勾结地方奸猾官吏、豪强商贾,私贩掳掠之异域人口,流毒官场,败坏风气,纲纪沦丧,骇人听闻!”
“此等行径,上负国恩,下欺黎庶,实属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旨意念到这里,原本肃静的朝堂上,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面露惊愕,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陛下不是去永陵静养吗?
何时去了西北?
陕西边军和地方……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冯安的声音继续回荡,变得愈发冷厉:“着即,所有涉案边军将领、地方文武官员、豪强商贾人等,无论官职大小,出身功绩,一律锁拿归案,交三法司并锦衣卫严审定罪!”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凡有包庇、窝藏、通风报信者,以同罪论处!”
“朕已敕令北镇抚司提督此事,陕、甘临近军卫听调协拿,务必除恶务尽,以正国法,以清吏治,以儆效尤!”
“钦此!”
旨意念毕,冯安合上绢帛,退后一步。
整个皇极殿,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百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旨意彻底震懵了。
方才还沉浸在皇帝归来的喜悦与朝会平稳的气氛中,转眼间便是锁拿、抄家、严审的肃杀之音!
而且涉及面如此之广,手段如此之酷烈!
更令人心惊的是,陛下竟是微服西巡,亲眼目睹了这些污秽,而后不动声色地布下天罗地网,直至此刻才公之于众!
许多人脸色发白,额角见汗。
朱翊钧高踞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西北的风,已经吹进了这紫禁城的核心。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西安城。
巡抚衙门后院,陕西巡抚李楠正在与布政使商议年节事宜,突然被闯入的锦衣卫百户带人围住。
李楠惊怒交加,厉声呵斥:“尔等何人?敢闯巡抚衙门!”
锦衣卫百户冷着脸,展开驾帖:“奉旨,革去李楠陕西巡抚之职,锁拿进京问话!请吧,李大人。”
李楠瞬间面色惨白,还想争辩,已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扭住胳膊,摘去官帽。
几乎同一时间,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西安府衙……多名高官被从值房、私宅甚至宴席上带走。
城中最大的几家酒楼、货栈被查封,掌柜、东家被锁拿。
昔日车水马龙的西市,许多挂着异域标记的店铺被贴上封条,里面搜出大量来不及转移的账簿、契约,以及一些惊恐万状的西域、极西之地女子。
榆林卫。
指挥同知贺天雄正在自家庄园里搂着新得的“胡姬”饮酒作乐,庄园外围突然火把通明,马蹄声如雷。
大门被撞开,全身披甲的官兵涌入,带队的是锦衣卫一名千户和一名兵部派来的郎中。
“贺天雄!你的事发了!奉旨拿问!”
贺天雄惊跳起来,还想招呼亲兵反抗,却发现平日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亲兵,此刻要么茫然失措,要么已被控制。
他试图去抓墙上的佩刀,却被一名官兵一枪杆砸在手腕上,惨叫一声被按倒在地……
这个西北“胡女”贸易的关键节点之一,就此崩塌。
庄园内搜出的金银珠宝、地契、往来书信堆积如山,更在后院地窖中发现数十名被拘禁的异域女子……
沿途驿站、州府。
凡是被记录在案、曾公然狎妓宴饮、参与交易的官员、驿丞、守备,几乎无一漏网。
有些是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官兵拖出被窝……
有些是在酒桌上被当场拿下,杯盘狼藉间瘫软如泥……
有些试图逃跑,却被早有准备的官兵在城门口或官道上截获。
哭嚎声、求饶声、锁链撞击声,在陕西各地的官衙、驿站、豪院中此起彼伏。
乡村坞堡、边地庄园。
一些与贺天雄等人类似的地方豪强、退隐将领经营的秘密据点也被捣毁。
负隅顽抗者,在优势官兵的围攻下很快被剿灭。更多的则是望风而降,跪地乞命。
抓捕行动一直持续到了万历四十九年新年的钟声响起……甚至,一直到了万历四十九年的五月份,才算结束。
每天都有新的囚车队伍在官兵押解下,从四面八方汇向西安、潼关,再转往京师……
新的陕西巡抚在万历四十九年的,正月,上任……
……………………
非常漫长的一张……送给大家……
第1332章 忠臣要略 1
万历四十九年到了。
北京城与往年一般沉浸在岁首的喜庆与祥和之中。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市井间弥漫着炮竹硝烟与食物的香气。
天子照常赐宴,珍馐美馔,水陆毕陈,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皇帝陛下依例接受群臣敬酒,说些勉励劝农、共庆升平的吉祥话。
然而,许多敏锐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身处高位的重臣,还是从这看似一如既往的热闹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宴席间的气氛,总有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压抑。
官员们相互敬酒寒暄时,笑容似乎不那么自然,眼神交换间多了几分谨慎与探究。
尽管无人敢公开提及,但“西北大案”四个字,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来自陕西籍贯、或与西北有所关联的官员,更是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言行愈发小心。
皇帝陛下在宴席间,对西北之事只字未提,只是如常询问一些年节风俗、地方民情。但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正月十八,节庆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队风尘仆仆的囚车,在严密押解下,悄然从西安方向抵达了京师。
陕西巡抚李楠,这位数月前还执掌一方、前呼后拥的封疆大吏,此刻身披枷锁,面容憔悴,被直接送入了刑部大牢。
李楠实际上对于此事牵扯并不多,但他依然被拿下了。
在牢房中的李楠只能等着天子对自己的处置 。
可到了正月十九这日,李楠被除去刑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甚至,还让他洗了个热水澡。
这可把这个封疆大吏吓了一大跳,感觉朝廷要秘密处置自己了。
他被人从大牢中带走,不过去的却不是刑场,而是皇宫。
他在乾清宫中见到了天子。
李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深深埋着头。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派去治理西北重地的臣子。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失望的审视。
“李楠。”
“罪臣……在。”李楠声音干涩,以头触地。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罪臣……督导无方,约束不严,致使陕西官场乌烟瘴气,边军纲纪败坏,酿成巨案……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楠不敢狡辩,只能承认失职之罪,现在西北都闹成那个样子了,这也是他无法推脱的事实。
“督导无方?约束不严?说的很轻巧啊……”
“李楠,你是有才干的,也是个聪明人。朕记得,你当年在河南治河颇有成就,在山东也做得不错。”
“朕才把你放到陕西,指望你能整饬边务,安抚地方,使西北成为真正的太平之地、富庶之乡。”
李楠闻言,心中酸楚与悔恨交织,伏地不语。
“可你呢?”
“你在陕西这些年,眼里只看到商路繁华,只看到赋税增长,只看到表面歌舞升平!对于眼皮子底下那些污秽勾当,你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觉得无伤大雅,甚至……乐见其成?”
朱翊钧很生气。
这就是端着我大明朝的碗,砸着我大明朝的锅。
基层的吏治啊。
这对于一个封建政权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若都变成了贪婪,好色之辈,那大明朝的结果,不会发生改变。
实际上,现在的朝堂,现在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实干派……李楠就属于实干派中的一员,曾经跟在潘季驯身边数年。
朱翊钧确实对他印象深刻。
因为治理黄河,永远是最为重要的事情,这家伙做的还是非常不错的。
“罪臣不敢!”
“罪臣确曾听闻一些风言风语,也曾申饬过下属,查办过几起小案……但……但实未想到竟已糜烂至此,牵涉如此之广!”
“罪臣存了息事宁人、求稳怕乱之心……是罪臣糊涂,是罪臣辜负了陛下信重!”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作为巡抚,他不可能对属下官员和边军将领的某些行径毫无察觉,但他确实未必清楚整个网络的规模和深入程度。
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了“难得糊涂”,认为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局稳定、赋税充足、不出大乱子,些许“小节”可以容忍。
他甚至可能隐约觉得,这种“灰色”的往来,某种程度上润滑了边军与地方的关系,有利于他的治理。
当然,这些事情说白了,最终的原因还是出现在天子身上。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局稳定、赋税充足、不出大乱子,些许“小节”可以容忍,这是万历三十年之后,万历四十八年之前,朱翊钧自己的政治态度。
而朱翊钧的这种态度,是能够影响很多人的。
李楠就是深受影响一个。
现在文武百官,市井百姓,从上到下,都在说当今陛下,如何圣武,都在说,大明朝国力鼎盛,远迈汉唐,突然在他任上出现这样一件给大明盛世抹黑,给陛下圣明抹黑的事情,那他的仕途可就真的到此结束了。
朱翊钧看着他涕泪交流的悔恨模样,沉默良久。
实际上,年后给了朱翊钧很多思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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