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稳住阵脚的建虏骑兵闻声,不敢耽搁,纷纷上马,向北疾驰。
······
宁远城头。
袁崇焕扶着垛口,望着建虏如潮水般退去,久久不语。
他胸前绷带已完全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督师,建虏退了!”祖大寿浑身浴血,大步登上城楼,声音激动,“李振声的伏兵打得好!火器太厉害了!建虏的铁浮屠冲了三次,硬是没冲过去!”
袁崇焕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城北鹰嘴峪方向。
那里硝烟渐散,隐约可见明军旗帜在移动。
“李振声伤亡如何?”他问。
“标营折了四百多人,大多是建虏回援时拼杀死的。”祖大寿道,“火器兵只伤了数十,建虏根本冲不到阵前!”
只伤了数十。
面对建虏最精锐的铁浮屠冲锋,只伤了数十。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闷气,似乎随着这一呼一吸,散去了不少。
“新式火器......果然厉害。”他喃喃道。
“何止厉害!”祖大寿兴奋道,“督师你是没看见,建虏那重甲骑兵,一身重甲,刀箭难伤,可新式火炮一炮过去,连人带马全碎了!还有那火铳,百步之外就能打穿两层甲!多尔衮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袁崇焕笑了笑,却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孙传庭连忙上前搀扶:“督师,您伤重,先回府休息吧。建虏已退,宁远暂时无虞。”
“无虞?”袁崇焕摇头,“多尔衮虽退,但主力未损。他退回锦州,必会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咱们不能松懈。”
他顿了顿,看向孙传庭:“京营兵马明日能到,待京营的兵马到了,休整两日,再北上夺回锦州!”
而后,他又吩咐到:“此番大胜,振奋人心,跨马将捷报送入京城!”
······
乾清宫的帘幔低垂着,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崇祯歪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黄绫封面的奏报,目光却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
已经三天了。
自从承天门那场闹剧之后,他就再没上过早朝。
“皇爷,宁远又送战报来了。”
王承恩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份新到的急奏,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情绪阴晴不定的主子。
崇祯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大殿里,转瞬就被死寂吞噬了。
王承恩捧着奏报,进退两难。
这几日皇爷就是这样,奏疏照常批,急报照常看,可看完之后,既不召阁臣商议,也不下旨处置,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有时候王承恩甚至怀疑,皇爷到底看没看进去那些字。
“放那儿吧。”崇祯终于动了动,指了指御案一角。
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份奏报,有辽东的,有山西的,有河南的——都是各地送来的急件,有的等着拨粮,有的等着调兵,有的等着赈灾。
可皇爷一件都没批。
王承恩轻轻放下奏报,正要退下,却听见崇祯忽然开口:
“外头......现在怎么说?”
声音依旧很轻,可王承恩却浑身一颤。
他知道皇爷在问什么。
“回皇爷,外头......外头都说......”王承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都结巴起来,“都说此战大捷,振奋人心,是......是......”
“是什么?”崇祯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聚焦,可那目光却让王承恩脊背发凉。
“是......是皇上圣明,才有此胜。”王承恩硬着头皮说完,立刻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呵呵——皇上圣明?”崇祯却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也敢欺瞒朕?!外头肯定都在夸钱铎。”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自嘲。
“袁崇焕打赢了,是钱铎慧眼识人,力排众议保举的他。”
“孙传庭练出火器兵,是钱铎整顿工部,给他造出了新式火铳火炮。”
“就连高起潜被斩,都是钱铎在承天门逼朕下的旨。”
崇祯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份最新的宁远战报,慢慢展开。
黄绫上,袁崇焕的笔迹刚劲有力,详述了鹰嘴峪伏击大捷的经过——李振声三千火器兵如何埋伏,如何用三段击战法打退建虏铁浮屠,如何与正面明军配合,逼得多尔衮溃退十里,斩首四千余级......
捷报。
一场久违的大捷。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崇祯看到这样的战报,定会兴奋得夜不能寐,定会亲自拟旨褒奖前线将士。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王承恩,”崇祯忽然开口,“你说,这仗到底是袁崇焕打赢的,还是钱铎打赢的?”
王承恩愣住了。
“若是没有钱铎保举袁崇焕,朕早就把他下狱问罪了。”
“若是没有钱铎整顿工部,孙传庭哪来的新式火器?”
“若是没有钱铎逼朕斩了高起潜,军心如何能振?”
崇祯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他心里。
“所以,这仗是钱铎打赢的。”
“这捷报,也该记在钱铎头上。”
“朕呢?”崇祯抬起头,看向王承恩,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朕做了什么?”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说“皇爷圣明烛照,用人不疑”,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都是屁话。
锦州之败,是皇爷听信勋贵谗言,定下那套狗屁不通的方略。
就连这场大捷——若不是钱铎在承天门当众抽醒皇爷,逼皇爷下旨斩高起潜、调京营,现在宁远恐怕已经丢了!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爷......您是一国之君,天下事终究要您来决断......”王承恩只能这样苍白地安慰。
“决断?”崇祯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朕的决断,就是一次次犯错,一次次让钱铎来收拾烂摊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你说钱铎......他到底图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王承恩老实回答。
崇祯沉默了很久。
“朕想杀他。”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从建极殿他拿鞭子抽朕那天起,朕就想杀他了。”
“可朕杀不了。”
“因为杀了他,就没人给朕收拾烂摊子了。”
崇祯转过头,看向王承恩,眼中满是苦涩:
“王承恩,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窝不窝囊?”
王承恩扑通跪倒,眼泪夺眶而出:“皇爷!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一国之君,是大明的天子!钱铎再能干,那也是您的臣子!是您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
“是啊。”崇祯喃喃自语,“只要朕还是这个皇帝,朕便是君,他只能是臣!”
第156章 进入内阁
乾清宫的檀香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在初夏的晨光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崇祯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眼睛却盯着炕几上摊开的一本奏疏。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皇爷,内阁呈了票拟来。”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几份黄绫封面的奏本。
崇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王承恩将奏本轻轻放在炕几上,正要退下,却听见崇祯忽然开口:
“拟旨。”
声音很轻,却让王承恩浑身一凛。
“传朕旨意,”崇祯放下茶盏,拿起笔架上一支朱笔,在指尖慢慢转着,“擢工部尚书钱铎,入内阁,参预机务。”
王承恩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崇祯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听清?”
“听、听清了......”王承恩慌忙跪倒,“奴婢这就去拟旨!”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钱铎......入内阁?
这......这算什么?
旨意传到内阁时,正是午时三刻。
首辅周延儒正端着茶盏,听吏部汇报京察事宜。
成基命、钱龙锡、何如宠三人分坐两侧,各自翻阅着案头的奏疏,值房里一片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承恩快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内阁中的几位阁臣。
“几位阁老,皇上有旨意。”
周延儒几人赶忙起身,神色肃然。
王承恩也没有念,只是将手中圣旨递给了周延儒。
周延儒展开圣旨,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面色便是一凝。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确认这些字是不是写错了。
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得可怕。
成基命察觉不对,抬起头:“元辅,何事?”
周延儒没说话,只是将圣旨缓缓放在案上,用手指推给成基命。
成基命接过,只看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
钱龙锡和何如宠也放下手中奏疏,凑过来看。
圣旨不长,只有百来字,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烫得人眼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尚书钱铎,公忠体国,勇于任事,着即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落款是崇祯二年三月初十二日,印着鲜红的玉玺。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照在圣旨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