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下来,军事废弛,边军溃烂。”
文书连忙提笔,在罪己诏上又添了一条。
邝埜跪在地上,浑身冷汗。
他说完了。
他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全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可他不在乎了。
那些将士,还在边关挨饿受冻的将士,他替他们说出来了。
……
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脸色铁青。
“卫所崩坏?军备腐败?将士无粮无甲?”
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这个废物,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他在殿中来回疾走,袍袖带起一阵风。
“那些将士,那些替他守着江山的将士,连饭都吃不饱,连刀都拿不稳!”
“他呢?他在宫里睡大觉!修宫殿!搜珍宝!”
“尸位素餐?这哪是尸位素餐?这是杀人!这是害命!”
朱标小心道:“父皇息怒……”
“息怒?咱怎么息怒?”
“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最怕什么?最怕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
“将士们饿着肚子,谁来替你打仗?将士们拿着烂刀,怎么替你拼命?”
“这个废物,连这都不懂。他当什么皇帝?”
……
永乐朝。
“卫所崩坏,军备腐败,将士无粮无甲。”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可谁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寒意。
“这些事,朕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不过。”
“将士们吃饱穿暖,手里有刀,心里不慌。”
“吃不饱,穿不暖,刀都卷刃了,怎么打仗?”
“可这个废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王振说什么,他信什么,边军就已经烂透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杨士奇小心道:“陛下,老太监这一手,是要把陛下这些年所有的错,一条一条全翻出来。”
朱棣点了点头:“翻得好。翻出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是东西。”
……
天幕之上。
苏千岁听完兵部尚书邝埜那一番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伏在地上、手执笔墨记录罪己诏的文书,淡淡问道。
“记下来了吗?”
那文书连忙抬起头,声音又急又恭敬。
“回九千岁大人,都记下来了!一个字都没漏!”
苏千岁看着他,语气忽然重了几分。
“必须详细记下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过错,都给老夫记清楚。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陛下到底错在了哪里,错在了哪方面。”
文书浑身一凛,重重磕头:“遵命!臣遵命!”
苏千岁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废墟上的朱祁镇。
“陛下,你看看,你仔细看看。你听听,你仔细听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朱祁镇心口上。
“现在是正统十四年。陛下登基,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在这个皇位上,陛下都做了些什么?都在干些什么?”
“为什么现在的大明王朝,各个方面都如此腐败?各个方面都如此崩坏?”
“陛下,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就没有意识到,这都是你的错吗?”
朱祁镇浑身发软。
他当然听出来了,就算是个傻子,听到现在也该听明白了。
卫所崩坏是他的错,军备腐败是他的错,将士无粮无甲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可他不想认,不愿意认!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是万民之主。
他怎么能有错?他怎么会有错?
苏千岁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祁镇浑身一抖。
他猛地磕下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是朕的错!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
苏千岁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嘲弄。
“既然是陛下的错,那现在就去罪己诏上署名,盖章。”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而且这一次,陛下,你要出点血。”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
出点血?老太监要拿刀砍他?
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都在哆嗦,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苏千岁看着他这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陛下,你又想多了。”
第240章 老夫让你们来,是让你们放松放松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缓了几分,
“老夫只是让你咬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按在罪己诏上。”
“让天下人看看,陛下是真心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吧?”
朱祁镇愣了片刻。
咬手指?不用砍头?他长出一口气,浑身发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朕知道了!”
苏千岁看着他,语气淡淡道:“既然知道了,那就赶紧做吧。”
朱祁镇看着面前那几道写满了他过错的罪己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把食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嘶——”
鲜血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不敢停。
他把血指按在第一道罪己诏上,一个鲜红的指印。
又按在第二道上,第三道上面!
按完了,他又拿起笔,在第三道己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朱祁镇。
三个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可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每一个字都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最后,他双手捧起传国玉玺,重重盖下去。
“咚。”
那一声轻响,像丧钟,敲在他心上。
他放下玉玺,把那几道罪己诏捧起来,双手递到苏千岁面前。
声音沙哑,像快要断气的病人:“老师……好了。”
苏千岁接过罪己诏,一张一张看过去。
字迹歪歪扭扭,血印鲜红刺目。他点了点头:“嗯,非常好。”
……
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祁镇咬破手指、在罪己诏上按下血印那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个老太监,就是要让朱祁镇有个深刻的教训。让他好好反省,好好记住,永远都忘不了。”
“你们想想,咬破手指按血印,那是疼的。疼在手上,更疼在心里。”
“以后每次看见那几道罪己诏,看见那几个血印子,他就想起来今天的事。”
“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被逼到这份上,想起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这个老太监,还真是会教人,会育人。每句话,都有大道理。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底下的群臣纷纷点头,旋即他们纷纷道。
“陛下说得是。臣听天幕之上九千岁所言,感悟良多,受益匪浅。想到平日自己所做的事情,实在是惭愧。”
“臣也是。九千岁每句话,都像镜子一样,照出了臣的不足。”
……
朱元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点了点头:“你们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就好,就好。”
群臣齐声道:“多谢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望向天幕。
他没再说话,可那目光里,有佩服,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老太监,比他还会教人。
……
永乐朝。
“咬破手指,按血印。”
朱棣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让那废物疼,疼了才能记住。记在手上,更记在心里。”
“老太监这一手,高。不是高在手段狠,是高在用心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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