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收敛了笑容。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下伪装的孙子,心里五味杂陈。老天爷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也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好。”朱元璋吐出一个字,转身向殿外走去,“江南的田亩,放手去查。出了天大的乱子,咱给你兜着。但你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咱打断你的腿。”
朱允熥看着那个佝偻却依然霸气的背影,朗声应道:“孙儿遵旨。”
第29章 皇帝不会错,朱重八也不会错
老头子走了,走前丢下那句“出了天大的乱子,咱给你兜着”听着提气,实则是道催命符。
帝王家可没有温情脉脉的兜底。
把江南士绅这块硬骨头扔出来,纯纯就是试金石。江南赋税占天下大半,牵扯着满朝文武的钱袋子。查田亩,等于从文官和士绅的嘴里硬生生抠肉。这帮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真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什么腌臜手段都使得出来。
抗税、煽动民变、刺杀钦差、烧毁账册。从古至今,这些戏码屡见不鲜。
老爷子真愿意兜底?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老头子圣旨一下,把江南的乱子平了,他朱允熥也就成了一枚彻底作废的棋子。大明储君的位置,容不下一个掌控不住局面的废物。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把银子和粮草实打实地送到京城,这盘夺嫡的大棋才算真正盘活。若是中途折戟,哪怕老头子对自己刮目相看,他也再无翻身之日。
“蒋瓛。”朱允熥嗓音未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躬着身子跨过门槛,一路小跑至御阶下,双膝点地。
“臣在。”
“吕氏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明日便可将一应证据交予陛下。”
......
乾清宫后殿,汤和在回廊下负手立。
这位大明仅存的开国元勋,如今已是头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信国公的名头虽然响亮,但他早早交了兵权,躲在凤阳老家种地养老,硬是熬过了近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
听见脚步声,汤和转过身。朱元璋正由王福搀扶着走来。
看到老弟兄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汤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昨夜京城戒严,喊杀声传出老远,他躲在府邸里没敢出声,生怕这位老弟兄又发了疯要清洗谁。
“臣汤和,叩见……”汤和掀起衣摆就要下跪。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手打断,快走两步托住汤和的手臂,“没外人,收起你那套文邹邹的规矩。”
朱元璋挥退王福和一众宫女太监,拉着汤和的胳膊往御花园走。
初春的御花园透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两人一路溜达到荷花塘边。池水清冽,去岁的残荷还没清理干净,枯黄的杆子支棱在水面上。
朱元璋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塘边的汉白玉石阶上。汤和见状,也跟着撩起袍子,并排坐下。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就像当年在濠州钟离村村口的土坷垃上一样,毫无形象。
“昨夜的动静,把你这老东西吓着了吧?”朱元璋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水里,砸出一个不小的水花。
汤和打着哈哈,搓了搓手:“是有点。昨半夜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臣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又惹您生了气。听说蓝玉那厮带兵进宫了?”
“他蓝玉有那个胆子?”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是给人当枪使了。”
汤和干笑两声,没敢接话。皇家祖孙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外姓功臣,多说一个字都容易掉脑袋。
闲扯了几句家长里短,朱元璋话锋陡转:“允熥的事,你知道了?”
汤和眼皮微垂,开始装糊涂:“听说了一点。”
“他要收拾江南士绅。”朱元璋直截了当。
汤和闻言一愣,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收拾江南士绅?这可是马蜂窝。短暂的惊愕后,汤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荷花塘边回荡。
“是你老朱家的种!”汤和咧嘴笑道。
朱元璋白了汤和一眼,没好气道:“这小子今日早朝把满朝文武的底裤都给扒了,黄子澄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读书人嘛,骂起人来花样多,真要动刀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汤和不以为意。
朱元璋叹了口气,目光盯着水面上的枯荷,语气中竟带着不自信:“你说,咱之前选允炆,是不是错了?”
汤和身子一僵,这话没法接。说错了,那是打皇帝的脸;说没错,现在朱允熥闹出这么大动静,又圆不回去。
他打起太极:“那怎么能叫错了,皇帝是不会错的。”
朱元璋不依不饶,转头死死盯着汤和:“那朱重八会错吗?”
汤和迎着老兄弟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朱重八也不会错。”
“你这老小子。”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气笑了,抬手虚点了他几下。
汤和收起笑脸,正色道:“重八,朝堂上的事情你别问咱。咱老了,脑子不中用了,不能为你分忧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这天下,能叫咱重八的,也就你一人了……”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汤和知道老朱又想起了马皇后,他赶紧岔开话题,“那当然。你虽然是皇帝,但在咱心里,永远是咱濠州钟离一条街的好兄弟。”
朱元璋摇头笑骂:“你啊你,都一把年纪了,嘴里还没句正经话。还记着小时候带咱去村头偷看刘寡妇洗澡的事不?你小子跑得快,害咱被刘寡妇家的狗追了二里地!”
汤和老脸一红,嘿嘿直乐:“那不是怪你脚下踩了枯树枝嘛。再说了,要不是咱带你去,你哪知道女人长啥样。”
两个老人坐在池塘边,回味着大半个世纪前的荒唐事,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来了,就在京城多待些日子,陪咱说说话。”朱元璋收住笑,语气里透着几分难得的恳切。
汤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那咱在凤阳那一百多个侍妾怎么办?”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老态龙钟的汤和,毫不留情地揭短:“你都这把年纪了,除了弄人家一身口水,你还能咋?还惦记着你那一百多个小妾呢!”
汤和被戳穿老底,也不恼,梗着脖子反驳:“看看不行啊?摆在院子里赏心悦目,咱乐意。”
两人互相斗着嘴。风吹过荷花塘,带走几声苍老的笑。
笑闹过后,池塘边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他把帕子攥在手里,声音低了下去。
“咱准备,适当放点权给允熥试试。”
汤和手一抖,差点把刚薅下来的一截枯草折断,他转过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朱元璋。
放权?这可不是代为主持早朝那么简单。放权意味着把六部、军方的实际调度权交出去。自朱标死后,朱元璋大权独揽,恨不得连几品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亲自过问。现在居然要分权给一个十五岁的孙子?
朱元璋读懂了汤和眼里的震惊。他苦笑一声,自嘲道:“你是想说,以咱的城府,咱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相信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皇孙吧?”
汤和还是没说话,他太了解朱重八了。多疑是刻在这位帝王骨子里的东西。朱允熥昨夜展现出的狠辣和手段,确实惊艳,但也同样危险。一个能隐忍多年,一夜之间策反兵将、拿捏锦衣卫的人,朱元璋怎么可能放心把江山直接交给他?
朱元璋自顾自地往下说,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咱当然不信他。”
“那您还……”汤和欲言又止。
“但是咱的身体,咱自己知道。”朱元璋打断了他。他伸出干枯的右手,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指节因为常年批阅奏折而有些变形。
“这几个月,咱夜里经常喘不上气。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秀英,看见标儿,他们在那边朝咱招手。”朱元璋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太医那些安神汤,喝了跟白水一样。咱没多少时间了,鼎臣。”
他叫了汤和的字,这是极少的。
汤和喉咙发紧。他看着身旁这个曾经单手能举起石锁、挥舞几十斤大刀冲锋陷阵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岁月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连洪武大帝也挡不住。
“朝堂上那些文官,个个心怀鬼胎。武将呢,蓝玉那帮人骄横跋扈。”朱元璋收回手,揣进袖子里,“允熥这把刀利,咱就让他去刮骨疗毒。江南的脓包,让他去挑。文官的锐气,让他去杀。他要是能压得住,这江山交给他,咱闭得上眼。”
“至于允炆……”朱元璋停顿了很久。提到这个寄予厚望的皇太孙,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不甘。
“昨夜他逃跑的样子,太丢人了。”朱元璋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可他毕竟是标儿留下来的骨血,是咱亲自带在身边教了这么些年的储君。”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咱会最后给他一个机会。”
第30章 尼玛哪来这么多家产?全给老子绑了送官!
奉天殿外,黄子澄与齐泰并肩走着,官服的下摆随着凌乱的步伐扑棱作响。这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的朝廷命官,今日的背影透着几分仓惶。
“荒谬至极,此等乱政若强推下去,大明社稷危矣。”黄子澄咬着牙低语,袖筒里的手攥成了拳。
齐泰擦了把额头的汗:“黄兄,那朱允熥不过十五岁,手段却毒辣到这等地步,咱们难道就由着他胡来?清查江南田亩,这是要掀翻天下读书人的饭碗。”
“去东宫。”黄子澄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前方,“陛下称病不出,唯有皇太孙殿下能主持大局。只要太孙殿下肯去奉天殿前叩门哭谏,那朱允熥便名不正言不顺,天下悠悠之口自然能将他淹没。”
就这样,一行人迅速调转方向,直奔东宫。
东宫门前,披坚执锐的御前卫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个百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黄子澄等人,连眼皮都没抬。
黄子澄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烦请通传,翰林学士黄子澄,求见皇太孙殿下。”
那百户冷眼看着他,回了几个字:“东宫闭门谢客。太孙殿下身体不适,太医吩咐需静养,诸位大人请回。”
“身体不适?”黄子澄急得直跺脚,“都快火烧眉毛了,你让开,我要进去面谏!”说罢他便要硬闯。
两把长柄刀交叉架在黄子澄胸前。百户的刀拔出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大人,退后。再往前一步,按擅闯禁宫论处,格杀勿论。”
齐泰见状,赶紧上前拉住黄子澄的衣袖,低声劝道:“大人,切莫冲动!”
黄子澄盯着那两把泛着冷光的刀刃,牙关咬得咯咯响。他隔着高高的宫墙,朝着文华殿的方向看去。那个被他们文官集团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皇太孙,此刻连见他们一面都做不到。
反观那个在奉天殿上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朱允熥,手段之毒辣,心思之缜密,两相比较,黄子澄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走。”黄子澄甩开齐泰的手,转身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黄府书房。
门窗紧闭,屋里没点香,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黄子澄坐在太师椅上,齐泰、方孝孺分坐两侧,还有几个江南籍贯的言官站在书案前。
“太孙看样子被幽禁东宫,皇上又称病不出。这天下,难不成真要落入那疯子手里?”方孝孺捶着椅子扶手,痛心疾首。
黄子澄端起冷茶灌了一口,将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他想查江南田亩?做梦!”黄子澄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厉,“江南水深,岂是他一个黄口小儿能搅动的?大明的赋税粮仓,皇权历来下不到县,靠的都是各地士绅和宗族在维持。他想越过我们直接去抠银子,那就是在挖大明的根!”
齐泰皱着眉,分析道:“他在朝堂上放了狠话,连诛九族都搬出来了。若真派锦衣卫下去硬查,那些地方官未必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黄子澄冷哼一声,“法不责众的道理,你们还不懂吗?只要江南一百零八个州县一起烂账,他杀得完吗?”
......
与此同时,申时三刻的凉国公府门前,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常升、冯胜、傅友德、王弼这四个淮西勋贵的核心人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众家丁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他们刚从奉天殿的朝会上下来。朱允熥在朝堂上那番连敲带打、强压文官的操作,看得这帮老将通体舒泰。多少年了,被文官压着骂武夫的恶气,今天总算出了。
“你们说,蓝玉那厮挨了八十军棍,这会儿是不是正趴在床上哼唧呢?”王弼扯着大嗓门,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
傅友德摸着胡须,接话道:“这顿打挨得值。殿下监国,咱们淮西这帮老兄弟的命算是保住了。等会儿进去,得好好敬他一杯。”
常升作为朱允熥的亲舅舅,更是春风得意。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等朱允熥正式册封太孙,自己要如何整顿京营兵马。
众人说笑着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凉国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浓烈的血腥味迎风扑来,应天府的差役正推着几辆板车往外走。板车上盖着破草席,草席边缘往下滴着黏稠的暗红血液。风一吹,掀开草席的一角,露出里面死状极惨的尸体,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在外面。
那几张脸,常升等人都认识,全是蓝玉平日里带在身边耀武扬威的义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弼瞪大了眼睛,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府内。
常升等人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景象更加骇人。青石板上被水冲刷过,但地缝里的血迹依然刺眼。几十口大箱子敞开着,金条、银锭、珍珠玉器堆积如山,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管家蓝安正拿着账本,一件件跟应天府尹交接。
正堂的台阶上,蓝玉光着膀子趴在软榻上。他背上的白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唯独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院子里的一切。
“凉国公,你这是疯了不成?”傅友德大步走上前,指着外面的板车,“那些好歹是你叫过儿子的,犯了什么错要下这种死手?殿下如今掌了权,咱们好日子刚开始,你搞这一出苦肉计给谁看?”
蓝玉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这四个老战友。那目光冷得可怕,没有一丝温度,看得常升等人都有些发毛。
“苦肉计?”蓝玉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傅友德,你这把岁数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以为今天早朝上,殿下那番话只是说给那帮酸儒听的?”
几人一愣,面面相觑。
蓝玉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那是说给全天下人听的!也是说给咱们听的!”蓝玉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查江南田亩是第一步。你们真以为,咱们这帮人在地方上侵占的军屯、抢来的良田,他不知道?”
“他可是……”常升刚想说他可是自己亲外甥。
“闭嘴!”蓝玉厉声打断他,“收起你那套沾亲带故的把戏!我告诉你们,咱们这位三殿下,心思比皇上当年还要深,刀子比皇上还要快!皇上杀人还需要找个胡惟庸、找个由头,他杀人,只需要看你碍不碍大明的事!”
蓝玉指着院子里的金银财宝,“我把这些畜生打死,把赃款交出去,是在保我凉国公府满门的命!你们要是还做着从龙之臣、作威作福的春秋大梦,趁早离我远点。想死别溅我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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