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他已经是权柄赫赫,能决定他们、乃至他们全族生死的大明吴王。
这身份的转变太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朱允熥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寝殿。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确实乏了。但他没有休息,只是让三宝给他打来一盆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传话下去,”他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对三宝吩咐道,“让蒋瓛立刻来见我。另外,传我的王令,命凉侯蓝玉、曹侯李景隆,还有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开国公常升,一个时辰后,到东宫议事。”
“是!”三宝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蓝玉和李景隆有伤在身,让他们坐软轿来,不必拘礼。”
三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寝殿内,只剩下朱允熥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奉天殿的巍峨殿顶。
老爷子看似给了他天大的权柄,节制三省兵马,先斩后奏。可清查江南田亩这事儿,历朝历代谁干谁死。
动江南士绅的钱袋子,比刨他们祖坟还让他们难受。到时候,官逼民反、勾结匪寇、暗杀投毒,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
若是办砸了,办得江南大乱,民怨沸腾。都不用老爷子动手,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这个吴王淹死,他朱允炆说不定还能咸鱼翻身。
所以,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既要把银子收上来,还要把人杀服了,把江南这块大明最富庶、也最糜烂的地方,彻底变成他朱允熥的铁票仓。
......
一个时辰后,东宫庭院里的人还跪着。
春寒料峭,冰冷的石板地砖透过单薄的衣衫,将寒气渗入骨髓,不少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可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抬头。
朱允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就那么随意地踱步而出,他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在跪伏的人群之间。被他经过的人都绷着后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个在吕氏手下颇为得脸,平日里负责采买,捞了不少油水的老太监,此刻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他能感觉到,吴王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叫王德发?”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太监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奴……奴婢在。”
“我记得,三天前我遇害的时候,你好像就在远处看着,对吧?”
王德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一股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殿……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是被吕……被那毒妇逼的啊!饶命啊!”
朱允熥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味道。
他没再看王德发,目光转向人群的另一侧,落在一个面黄肌瘦、跪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连忙磕头回道:“回殿下,奴婢……奴婢叫狗儿。”
“狗儿?”朱允熥笑了笑,“名字不太好听。以后,你就叫王承恩吧。”
“啊?”那叫狗儿的小太监懵了。
朱允熥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宫的掌事太监。王德发名下所有产业、财物,都归你。东宫上下,所有奴才,都归你管。若有人不服,或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不必来问我,直接拖出去,杖毙。”
王承恩,也就是狗儿,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只是个负责打扫茅厕的粗使太监,平日里连管事都见不到,怎么突然就成了东宫的大总管?
直到朱允熥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他才如梦初醒,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奴婢王承恩,谢殿下天恩!愿为殿下效死!”
而他旁边的那些太监宫女,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新主子的手段,比吕氏狠,也比吕氏直接。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根本没有中间地带。
“至于这个,”朱允熥指了指已经瘫成一滩烂泥的王德发,“蒋瓛。”
“臣在!”侍立在殿外的蒋瓛立刻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此人交给你,”朱允熥淡淡道,“咱的规矩,你知道的。”
蒋瓛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臣,明白!”
说完,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王德发拖了出去。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孤不是什么嗜杀之人,以前的事,王承恩去查清,处理。从今往后,谁忠心,谁有本事,咱都看在眼里。该赏的,一样不会少。”
“是,殿下!”众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
偏殿之内,暖炉烧得很旺。
蓝玉和李景隆趴在特制的软榻上,冯胜、傅友德等人则分坐两旁。武将集团的核心成员,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殿下,您就说吧,让咱们哥几个干什么!南下清田是吧?他娘的,早就看那帮江南的酸儒不顺眼了!这次非得把他们的屎都给榨出来!”王弼性子最急,一拍大腿,嚷嚷道。
李景隆趴在榻上,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有气无力地附和:“没错……殿下,臣……臣愿为殿下马前卒!虽……虽身负重伤,但报效殿下之心,苍天可鉴!哎哟……”
他说得激动,又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哼哼。
蓝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才对朱允熥沉声道:“殿下,清查田亩,不是小事。江南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府更是穿一条裤子。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下去,怕是会寸步难行。”
傅友德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蓝侯说得不错。他们只需把账册一烧,再煽动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一闹,咱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朝堂上那帮言官,口水都能把咱们淹死。”
这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虽然不通文墨,但对于人性的险恶和地方的盘根错节,看得比谁都透。
朱允熥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舅姥爷,傅伯伯,你们说的,孤都明白。”他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这次南下,咱们不叫清查田亩。”
众人一愣。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叫……扫黑除恶。”
第39章 活阎王代天巡狩
“扫黑除恶?”
王弼的大嗓门在偏殿里嗡嗡作响,他挠着头,满脸都是大写的问号,“殿下,这词儿新鲜。咱们不是去查田的么?怎么听着像是要去剿匪?”
其余几人也是一脸困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安坐于主位之上的朱允熥。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最为老成持重的颍国公傅友德身上。
“傅伯伯,您的军政经验最为丰富。您来说说,若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江南,打着清查田亩的旗号,会是什么结果?”
傅友德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回殿下,若真如此,恐怕寸步难行。最轻的结果,是地方官府跟咱们打太极,一句‘账本意外损毁,无从查起’,便能将我等顶回去。他们是文官,咱们是武将,跟他们磨嘴皮子,咱们占不到便宜。”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再进一步,地方士绅必然会暗中串联。他们只需拿出些许钱粮,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佃户、流民,围堵咱们的衙署,制造几场‘民乱’,打出‘官逼民反’的旗号。到时候,咱们是镇压,还是不镇压?一旦动了刀兵,见了血,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没错!”常升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地接话,“到时候,京城里那帮御史言官肯定立刻扑上来!说咱们武人干政,荼毒百姓,祸乱江南!他娘的,这帮酸儒最会玩这套!”
傅友德赞许地看了常升一眼,最后总结道:“最终,咱们别说一两银子,怕是一粒米都收不上来,反而惹得一身骚,损了殿下您的声名。那帮士绅毫发无损,甚至还能落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将们一个个眉头紧锁。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就怕这种软刀子杀人,有力气没处使的憋屈。
“说得没错。”
朱允熥终于放下了茶杯,点了点头,对傅友德的分析表示了肯定,随即,语出惊人:“所以,这次南下,咱们不查田,不收税......”
他环视众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寒光,一字一顿地道:“咱们去杀人,去抄家。”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连蓝玉都有些坐不住了,他趴在软榻上,挣扎着想抬起上半身,惊疑不定地看着朱允熥。这,也太……太大胆了吧。
朱允熥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他施施然站起身,踱步到墙边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看向江南那片富庶的鱼米之乡。
“所谓‘黑’,就是那些盘踞地方,兼并土地,欺男霸女,手里握着百十条人命,却依旧能被地方官府奉为座上宾的士绅豪族。他们就是大明的蛀虫,是烂到根里的毒瘤。”
“所谓‘恶’,就是那些与他们沆瀣一气,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把《大明律》当成擦屁股纸的地方官吏。他们就是这些毒瘤的帮凶,是烂肉上的蛆!”
“我们不去跟整个江南的读书人为敌,那样太蠢。我们只打那些罪证确凿、民愤滔天、早就该千刀万剐的出头鸟。我们不是去收税的钦差,我们是替天行道,代表陛下,代表惨死在他们手下的冤魂,去索命的阎王!”
“所以,此行叫‘扫黑除恶’,也叫代天巡狩!”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蓝玉、傅友德这些老狐狸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们终于明白了朱允熥的意图。
查田,他们不在行。
杀人,他们可是祖宗!
“他们不是喜欢烧账册,死无对证吗?”朱允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孤不要账册,孤只要人头。蒋瓛的锦衣卫会把所有罪证都摆在孤的面前,咱们按着名册杀人,谁敢说个‘不’字?”
“他们不是喜欢煽动百姓闹事吗?孤就把他们的罪行刻成石碑,立在县衙门口,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到底是谁在鱼肉他们,是谁让他们交了赋税还吃不饱饭!”
整个偏殿,鸦雀无声。
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一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他艰难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那抄家的钱呢?”
这一问,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对啊,杀了人,抄了家,那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办?
“问得好。”
朱允熥赞许地看了李景隆一眼,这个纨绔子弟,在钱这方面,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清查田亩,收上来的税,那是国税,一分一毫都要入国库,咱们看得到,摸不着。”
“可扫黑除恶,抄没的是不义之财。”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
“孤做主,抄没所得,三成归国库。”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当场散给当地被欺压的百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蓝玉到王弼,从傅友德到常升,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最后,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开。“剩下的五成……是给出征将士的赏钱!”
“轰!”
整个偏殿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娘的!”王弼第一个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杀人还能分钱!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差事!殿下!您就说杀谁!末将愿为先锋!不!不用先锋,末将给您牵马都行!”
就连傅友德和冯胜这种见惯了风浪的老狐狸,此刻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骇然与狂喜。
老皇帝刚在他们身上扒了一层皮,罚没了他们大半的家产,让他们肉痛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可新主子呢?
新主子这是要带着他们去别人身上割肉!而且是十倍、百倍地割回来!
淮西勋贵是干什么起家的?不就是跟着老皇帝一路从南杀到北,打下一个城,抢……咳,缴获一个城!这才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发财方式!
“哎哟!哎哟喂!”
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激动得想要翻身,结果又一次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嘴里念念有词。
“殿下英明!殿下简直是……是活财神啊!苏州吴家,扬州沈家,松江的盐商,杭州的绸缎庄……我的天,这要是抄上几家......哎哟……疼死我了……但是好爽啊!”
他这副又哭又笑,又疼又爽的鬼样子,看得旁边的王弼一阵恶寒。
看着众人狂热的反应,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脸色一冷,适时地泼下一盆冷水。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殿内的狂热气氛,随着他冰冷的声音瞬间冷却下来。
“我们是王师,是去扫黑除恶的,不是去当强盗的。所有行动,必须有锦衣卫勘验核实的铁证,必须有当地百姓的供词。谁敢无故扰民,谁敢私自劫掠,谁敢把屠刀伸向无辜之人,别怪孤的刀不认人。”
“而且,你们要记住,咱们的最终目的,还是清查田亩。只不过,咱们是先把他们杀怕了,杀服了,让他们哭着喊着求咱们去清查他们家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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